下午,漸止的小雨徑直轉為暴雨,傾盆如注。蒙軍位於白馬山的中軍大帳之內此時氣氛異常的沉悶壓抑,汗臭夾雜著毛皮、牛羊的膻腥味充斥其中,讓原本就已經悶熱潮濕的空氣,更加變得汙濁不堪,再加上人數眾多,這個時候就愈發顯得讓人心慌氣短。 大帳之中,隊列縱橫七八,幾個田字工整排開,一眼掃過去的人頭中,有蒙古本部的大將,有漢軍的統帥,也有契丹、女真、色目的將領。眾人各個面色鐵青沉默無語,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投向了桌案後的都元帥忽必烈以及桌上那封劉聰凌晨差人送來的緊急機要信函。
在忽必烈標志性的大臉盤子上,濃眉不展雙唇緊閉,左手置於桌上掌心壓著信函,而右手擱於胸前不斷收緊著拳頭。此時的忽必烈,心裡正在掂量著劉聰的建議。眼看宋軍即將鑽入已經設下的圈套,忽然劉聰來了這麽一份憑空推斷毫無實據的“汛情”,多少讓忽必烈有些氣憤。
“諸位如何看待劉先生之言,不妨說來讓本帥一聽。”忽必烈言道,嚴肅的神色漸漸有了一絲笑意。
此時站在忽必烈左手邊的是翻譯趙璧,而右側的則是副帥史權。二人一左一右儼然哼哈二將,一個當翻譯一個做參謀,論排場差不多和他爺爺成吉思汗當年西征時候差不多了。這種模式也許和他將來成為皇帝後的派頭差不多,左右丞相各佔一二。
忽必烈本人雖然不會說漢語,但漢字能懂得大概,所以看一般的書信沒有問題,但說話的時候還得要趙璧這個專業翻譯現場同傳。當然不是說蒙古人中沒有會說漢語的人才,只是這趙璧能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的更貼切,講話的用詞也相較比蒙古“野雞頭”的“洋涇浜”強多了。所以時間一長也就用著習慣了。
自己一聲令下,現場眾將紛紛交目而視,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蒙將看看漢將,漢將在看看契丹女真,大夥兒瞅來瞅去中說紛紜,誰也拿不出一個理來,很快大帳之內便嗡嗡作響,一片議論。有主戰繼續在打的,也有附和劉聰建議,暫時先還兵鹿門山休整,等待汛期過去,秋天之際再行用兵。其中主戰的一蒙古部將為最多,主退的以漢將和契丹等少數部落為主。
“宗王殿下,末將認為既然我軍已經久據於此,宜當與宋軍決戰盡早取得襄陽樊城,以便為我大蒙古南下奠定基業。”一蒙將右手扣心握拳一禮,上前一步進前言道。
不過趙璧剛剛把蒙將的話翻譯給眾人之後,立馬就有漢將和女真人站出來反對了。反對的理由很簡單,漢將畢竟比蒙古部將熟悉漢將流域的水文環境,何時漲水何事落潮,心裡都是有四五六。不能因為前幾年一直乾旱,就片面的認為荊襄平原就成了放馬的牧場,能夠任由蒙古鐵騎縱橫馳騁。一旦遇到連月的大雨,荊襄這一帶的土地立馬就會變成吃人的窪地,泥土都會變得稀爛稀爛,馬匹這個時候作戰等於身陷泥潭。所以汛期一到,騎兵在襄陽地段作戰會變得相當的被動,甚至弄不好還會給宋軍的步軍倒打一耙。
至於女真和契丹部將反對,理由和漢將差不多,但也差得多。蒙古人之所以死命打襄陽,那是因為在前面賣命的主要是人口眾多的漢人,所以蒙古人再三催戰,其實心並不疼。但仗再怎麽打,人死多了女真和契丹也吃不消啊。原本女真和契丹人口就少,後來又被成吉思汗和窩闊台把燕京屠了個乾淨,現在攻打襄陽又是急先鋒,所以女真部將和契丹部將也極力反對蒙將的建議。
盲目自大的蒙將和冷靜客觀的漢將就在這個時候爭執了起來,主戰主退的說法不一,各說各的理誰也不相讓。
“都元帥,依末將之見,退與不退不在於一時得失,而在於長久之打算。”這個時候,一直站與忽必烈身側的史權,微微俯下了腰湊近到忽必烈耳旁言道。
別看史權是漢人,其本是蒙將史天倪之子,從小和蒙古人一起長大,所以能說一口流利的蒙語。
“史將軍何意但說無妨。”
眾將爭論不休之際,史權和趙璧以及忽必烈三個人已經埋頭一齊,撇開喋喋不休的眾人,私底下開起了秘密小會。
“依末將在京湖多年所見,劉先生所言並非空穴來風。漢水之地原為泥沼沃野,常年多雨水,故而盛產魚米瓜果,倘若是在太平盛世足抵一個江南的稅賦。可近些年來,雖然久旱而無雨莊稼歉收,江河日下溪井乾涸。但此皆為天失常理時運不濟,故而蒼天遷怒與人世間。當下一場大雨不期而至,急襲荊襄數日不見息止,加之不日又是八月十八,故而末將認為江河充盈溪井再滿定當不難。
而今,鹿門山勢高,襄陽勢地,一旦洪泛極可能危急我大軍後退道路。屆時別說與高達交戰,恐怕水勢一漲,就連浮橋亦恐難保。因此末將以為,不如遵從劉先生之言,移師鹿門山,待八月十八,日月同歸之日在尋戰機也不遲。”史權謹慎建議到的同時,余光也在緊緊注視著忽必烈臉上的表情。雖然知道忽必烈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但自己並不知道是否剛才所言和其心意。
與此同時,趙璧也在不斷進言。劉聰畢竟與自己的關系很好,知根知底,其完全能夠領悟到信中的深意所在。而郭守敬精學水利強於數理,乃自己所不能及,再加上其恩師劉聰的作保,這裡頭的分量,趙璧自然領悟於心。於是其擺明利害關系說與忽必烈道:
“都元帥,漢水鹿門山、白馬一帶乃漢江下遊,洪泛來襲隻可避之不可力阻。水勢倘若日積月累蓄於上遊必為襄、樊二城之患。故而我軍全可退守河東,佔據鹿門高勢之地築堤,而後依從郭守敬之言蓄水於漢水上遊,待到八月十八便可兵不血刃,直取襄、樊二城。”趙璧口舌飛速言過,詳盡道出了退與不退的利弊關系。
不過忽必烈的心中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個更大的計劃,僅僅拿下襄樊二城還不過癮,只有徹底消滅了宋軍在京湖的十萬主力其才甘心,於是其淡定的言道:
“倘若我軍依劉先生之言退守鹿門山,幾時才能先拿下樊城。趙先生可要給知道,我軍糧草已不足兩月,倘若九月上旬不拿下樊城,我軍極可能無糧可用。”反問趙璧,忽必烈頓時掃了一眼史權和趙璧的面頰。
起初接到劉聰的急信之後,忽必烈最初非常遲疑,因為他一直在擔心糧草。現在已經是七月上旬,北方秋收比南方晚,收獲至少要等到八月份才能開始收割,而要運抵前線至少要等到十月份才湊的夠民夫和車馬,因此劉聰提議暫時放棄辛苦佔據的襄陽南地的時候,忽必烈是暴跳如雷。此前得到高達即將發起反攻消息之後,設計兵出荊山的是劉聰,現在大軍突然要撤,也是劉聰。眼下鷹已經撒出去了,兔子剛剛見到一點毛,突然就要收手,那此前付出的傷亡、糧草等等一切的代價,不就都成了徒勞了嗎,如此怎能不令性格本就急躁的忽必烈大為光火。但緊接著再往下看,這個時候忽必烈漸漸瞧出名堂了。
劉聰此前對自己早有斷言在先,即便此番能夠令高達中計,但僅僅只是重創不能殲滅。因為三山距離白馬太近,而且與峴山脈絡相連,高達斷然不會放棄丘陵地貌,而選擇下山進入平原和蒙古作戰,避開蒙古騎兵是才是上上之選。
而京湖之地亙古以來多丘陵,兵將皆習以為戰,故而丘陵對宋軍而言如同腳下的坦途一般方便。所以,高達倘若發起反擊,定然是先由峴山、虎頭起兵來攻,憑著據山而下的地利優勢兩路夾擊殲滅圍困峴山腳下的蒙軍,然後再沿著山丘脈絡逼近白馬。
在此期間雖然可以料敵預先,設伏與白馬山一帶,但高達為將素有“手段多端,進退有路”而著稱。起兵之前,必有接應兵馬伏於暗處以對不測。故而,高達出兵一旦遭到痛擊,挫敗之下其完全可以再次退回三山。
雖然蒙軍可以乘勢奪取虎頭山兵鋒直指襄陽,但大敗之後的高達也會退入城中堅守不出。而如此一來,就如同烏龜縮進了殼裡,你是怎樣都奈何不了他。要是大軍圍城的話,那對當下的蒙軍糧草而言是一個嚴峻的挑戰。所以,劉聰當初早就提醒自己,如有可能,應該誘使高達主力脫離三山的防禦營塞,在有利於自己的曠達地界,與其進行野戰一決雌雄。
當劉聰落筆寫到這裡的的時候,總共給出了上、中、下三策供忽必烈選擇。而作為一軍統帥,又受過漢文化熏陶的忽必烈南征北討十多年,其實早就厭倦了一天到晚的砍殺和暴力,所以但凡能用軟實力解決的,他盡量使用軟實力。遇到高達這個硬茬子實在是沒轍,之前對付大理的招賣政策,現在用來對付高達,幾乎一點用都沒有,所以最終不得不靠用武力解決。
劉聰前年開始隨忽必烈遠征大理,一路上領教到其求戰心切性情暴躁的性格。沿途狂掃千軍窮追不舍,屢次遭到段興智的伏擊,以至於傷亡慘重。假如之初能夠步步為營鞏固後方,進攻的節奏能再慢一點,最後也不至於以慘勝收場。所以,正因為了解忽必烈的秉性,攻打襄陽之初,劉聰才針對性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供忽必烈自己選擇,自己多說了反而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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