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盡管估計到蒙軍的統帥極可能是忽必烈，但趙紫川並沒有準備就此公開這個猜測，他只希望盡力挽回現在的局勢。至於改變歷史的進程，自己也許做不了，他也不相信自己能改變什麽。隨著仇仕勇騎馬來到主戰場，洪、魯、晉、仇、高等人團團圍成一圈，躲在一片戒備森嚴的樹蔭下正在秘密謀劃這什麽，而在很遠的地方，一個被捆住手腳的蒙軍士卒被看押的嚴嚴實實。　　“洪大人，如此看來蒙軍可否已經看出我軍意圖?”撚了撚胡須，魯伯忠猜測道。

　　“老夫不這麽認為。撤兵也許是僅是蒙軍小心謹慎，此處距離城關尚有三十裡地，蒙軍此時回頭並不會驚動我軍。故而以老夫之見蒙軍恐怕另有所圖啊。”說到此處，洪天錫微微露出難色，心裡也開始了新一輪謀劃。他想著，趙紫川這個計劃決不能輕易而廢，這個衣缽是非常好的坯子，舍掉實在可惜。

　　就在五人仍在商量之際，趙紫川已經和著仇仕勇、屠恩來了，乍見趙紫川到來，現場幾位頓時愣住了神態。而趙紫川自向著眾人投去目關之際，同樣也愣住了。洪天錫這麽大把年紀了，竟然還頂風冒雨親自披掛上陣，由此可見平日裡讓武常、安福扶著，完全就是做給其他人看的，那意思就是示弱。

　　而在其左邊此時還站著一個自己不認識的銀發老將，見此人有個顯著的特征——鼻子如牛。這面相感情聽高達曾經提起過，雖然沒當面拜會，但一眼也知道，襄陽諸將中屬晉德年紀最大，此人定是晉德無疑。至於晉德見到趙紫川時的反應便是吃驚，三天前的時候還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今天怎麽就這樣活蹦亂跳站在這裡呢?之前常聽高達是如何如何的誇讚趙紫川神勇，晉德其實並不信，但自從見到實人之後，晉德的想法全變了。從軍這麽多年，什麽人什麽面相，將來有何前途，作為一個閱人無數的老將，晉德就像珠寶鑒定專家一樣，可以給你鑒定出個三六九等來。其中趙紫川就屬於那種金屬型有光澤的寶玉，百萬個人裡頭都撿不出一個來。正所謂“豬眼認稻草，人眼識珠寶。”當時在孟珙手下的時候，晉德此人便是專門相面搞策反的家夥，沒給蒙古軍隊找事做。

　　“哎呀…紫川兄弟你是何時來得此處。大病未愈，萬萬不可輕易動乾戈啊！”

　　最先迎上來的是魯伯忠，一見趙紫川前來頓時喜出望外，雖然嘴上一萬個阻止，但心裡其實急盼著趙紫川早日“歸隊”。而趙紫川也知道他這個“言不由衷”的毛病，於是便說道:

　　“魯將軍多慮，國家危亡之際，區區小病焉能束縛了在下手腳，如此在下豈不成了一塊豆腐，哈哈哈……”

　　暢懷大笑言道，魯伯忠與趙紫川各自心領神會看了一眼之後，便繼續言道:

　　“魯將軍，可知這蒙軍途中被山洪所阻，大軍被一分為二，我軍所擊隻乃蒙軍一部人馬，並非主力！”趙紫川速言道:

　　“此事已全然知曉，故而我等正在商議下一步計劃！”

　　“魯將軍，宋軍涉密不嚴，計劃極可能以遭全盤出賣，我等當下應速速更變計劃應對不測。”

　　“哈哈…紫川兄弟可能尚不知內情，來來，讓晉德將軍為紫川兄弟講講其中內情。”淡定的笑言道，魯伯忠便將趙紫川等人引入之前的那個小圈子。

　　來到樹蔭下，大家相互間各自都先是寒暄了一番，噓寒問暖道長道短，大概意思也就是“將軍你身子骨差，不要強撐著，要多多休息，大事小事有我們這些老家夥頂著，天塌不了。”

　　當然趙紫川也知道這話都是客套話，是不能當真的，所以也就寒暄敷衍了幾句。

　　不過乍觀在場人眾臉色，似乎並未如自己想的那樣，事態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恰恰正相反的是，在場的幾位多是神色鎮定言語輕松，仿佛這蒙軍好像就是魚池當中的魚，已經被一網子給牢牢的束縛了自由。

　　當第二次看到趙紫川，老將晉德那雙老辣而精明的眼神已經投去了關注的目光。倒不是面生不曾打過交道，而是之前的趙紫川重病在身，瞧不出神采奕奕的一面。當下雖然大病未愈，但好歹精神氣兒已經恢復了活力。生病的老虎其實就是一隻貓，你是完全看不到虎威龍嘯威風凜凜的那一面。所以，當趙紫川活生生走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晉德心裡對這位年輕的將領充滿了期待和想法。

　　一番客套之後，晉德細細道出高達此前定下的約定，並且把叛徒出賣消息一事詳細分析了一邊。而聽聞晉德來到的最新消息，趙紫川臉上並沒如大家所想的那樣有多麽驚訝，臉上依舊眉頭緊鎖。

　　“如此說來，蒙軍尚不知情我軍最終計劃。”趙紫川言道，此時他的眼睛在晉德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個來回。

　　“正是，高大帥此前所頒軍令皆乃備戰令，具體事宜當只有與諸位最後商定方能實施。”

　　晉德此人以前為金將，難聽點就是當過走狗偽軍，後來率部歸順的孟珙。論說以前當過“偽軍”這個人不太可靠，可孟珙、高達和李曾伯卻都很信任其，就連他現在這個通判也還都是李曾伯舉薦的。趙紫川思考片刻，他也在掂量著晉德這個人“心誠”的分量。抗日戰爭當中，偽軍投共、投國軍的多了去了，而後來反水的也不少，自己不能不多加小心，而且現在宋朝處於劣勢，此種有前科的人是不能輕易相信的。

　　晉德身為金將，後來在孟珙帳下也長期從事策反工作，應該說是個徹頭徹尾的“站長”角色，論城府和洞察力絕對比趙紫川這個非專業的間諜臨時工強多了。難道說，呆在京湖這麽長時間，晉德他就連一點內奸的蛛絲馬跡都沒發現嗎?

　　目光久久的停留在晉德臉上，晉德作為特工頭子自然很快也察覺到。有懷疑和猜忌，在晉德看來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畢竟軍機泄露了，人家懷疑也是情理中的是。但晉德永遠也不知道的是，趙紫川的肚子正拿著一杆秤“稱量”著自己“心肝”的分量。

　　“既然高大帥並未將我軍之事全盤交代予眾將，但也難保蒙軍已經由蛛絲馬跡之中察覺我軍最終意圖。若是換上蒙軍裝束再複入荊山，此計實在過於凶險，稍有不慎必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趙紫川擔心言道，心中不禁打了個寒戰。

　　“趙將軍所言不失為一憂，但依老夫之見，此計凶險雖甚，可戰果定是頗豐啊。我軍若能一擊白馬的手，且不說襄陽，僅鄂州、兩淮之兵必然有所收斂。屆時京湖之北，宋蒙態勢便會發生根本扭轉。趙將軍如此好計，恐怕當世再無第二啦。”洪天錫巧言描繪著重新修訂過繼計劃，試圖說服趙紫川。，

　　“既然洪大人有如此把握，那可否告知在下當前蒙軍主帥何人?”

　　洪天錫的這份自信很是讓趙紫川懷疑，在連蒙軍主帥是都不知道誰的情況下就貿然發兵，顯然是不慎重的做法。

　　“呃…這個…”

　　轉著眼珠子，洪天錫看了眼同樣犯難的晉德:

　　“呃…趙將軍虎頭山會見高大帥之時，應該也知曉，蒙軍消息封鎖異常嚴密，時至今日都未曾獲得蒙軍主帥消息，故而尚無從得知，唉！”歎著氣慚愧的略低下頭，老“站長”晉德一臉難色，顯然在這方面他失職了。

　　不過這也恰恰印證了趙紫川的猜想。想去年蒙古攻伐大理，雖然當時團隊裡大家知道蒙軍當時的主帥應該是忽必烈無疑。但事實上，南宋方面一直在傳言的消息是“蒙將兀良合台才是主帥”。從這點來看，史權為帥不足為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迷惑敵人的指揮系統。

　　而就在剛才，通過抓住蒙軍斥候的口中得知，被阻與荊山之中的蒙軍經過一晝夜奮力搶險，已經搶通了小道。就在準備啟程之際，突然就接到了撤兵的命令，而且命令非常急切。接到命令的主將此時大感不妙，因為前軍的三千多人馬已經走了快一天了，再有一天多的功夫就能出荊山而後上官道，想到這裡中軍主將火速命腳力了得的斥候飛奔疾行，終於是在先頭部隊被殲滅之後趕到了現場。不過是被勇龍軍預先埋伏在東段的觀察暗哨給活捉的。

　　就當魯、洪等人正為下一步傷透腦筋的時候，忽然就得到了這個消息，於是大家商量之下決定，將計就計。換上蒙軍甲仗，冒充蒙軍而後混入荊山伺機而動。不過，趙紫川的出現多少還是攪亂了計劃。在趙紫川看來，蒙軍突然撤兵，其中包含了兩種可能。第一，戰略計劃由於天氣惡劣被迫終止，雖然有三千人已經上路，但並不代表一定就能拿下勇龍關。萬一要是失敗，那麽荊山的秘密就暴露了，所以撤兵僅僅是暫緩行動的假象，也許另有所圖。

　　再者，撤兵的背後可能就是一個“坑”，蒙軍極可能已經由此前宋軍內部泄露的消息察覺到的蛛絲馬跡。在沒有任何先進通信偵查手段的時代，任何蛛絲馬跡都可以成為推導一個謀略成形的重要元素。任何的一個選擇的背後都有一個必然的決定因素起作用。對於一個成功的謀略家而言，只要通過這些蛛絲馬跡，哪怕就是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細節， 就可以用大腦完成一個極其複雜的戰爭推演過程。而後在通過雙方的排兵布陣，再來驗證自己的結論。當完成了思考、推演、論證階段之後，謀略家完全可以透過表象“略知”其中的機密要害。

　　眼下，荊山既然能為蒙軍所用，蒙軍定然也為想到這條捷徑早晚也能被宋軍所利用，自己想得到，只要不是傻子，敵人也會想到。所以並不排除，蒙軍撤兵根本就是一個圈套。

　　此時，在場一片沉默，眾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趙紫川那張面容嚴肅雙目緊閉的臉上，大家都在等待，等待著趙紫川的決定。在他急速運轉的腦海中，一幕幕推導得出的所有可能結果正在輪番上映。在諸多可能性之中，他掂量著每一種選擇背後的風險，而他則必須在其中選擇一個。但就眼下的情況，其實也只有“執行”和“不執行”兩種選擇，趙紫川要做的只是盡可能規避突發的意外。

　　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趕在蒙古統帥發現撤兵是一招臭棋之前，對蒙古白馬山的大本營打動致命的打擊。這就仿佛是水滴在堅硬岩石的裂隙之間緩慢而艱難的尋找著出路，也許等不到出口，水滴就被岩石徹底稀釋了。

　　“好吧，既然此役關鍵系於白馬。白馬得，則胡虜退！”

　　當睜開雙目的一刹那，趙紫川終於下定決心再戰白馬山。既然頂風冒險值得去做，那這場戰鬥最終也會對整個戰局將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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