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難得一宿安寢,直到日上三竿趙紫川迷迷糊糊從床上半拖著依舊沉重的身體爬了起來,臨近中午前,他便帶著一行人還有李峰夫婦,分頭前去城關和龔山軍營處理爛攤子,軍營方面暫由喬翠翠帶著李峰夫妻去處理傷員,自己則帶上了專家和一些雜七雜八一行人馬不停蹄奔城關去。
“紫川這就是你說的大炮?”指著眼前五尊黑黢黢的鐵家夥,童科宇極為吃驚說道。
“對,就是這黑家夥!”
“好大個兒啊!”
“可不是,要不然昨天就遷回去了。”
童科宇順手敲了下自己手頭的這尊鐵炮,頓時心底就感覺不太對勁,悶悶的響聲完全不像現代的火炮那般結實。
“朱翻譯,德國佬和你同事嘰哩哇啦說什麽呐,就不能說英語嗎,還用木榔頭敲了半天是不是發現了金子,怎麽看上去一個個像個鄉巴佬一樣沒見過世面似得。”
“趙連長,你可能不知道,這炮是用生鐵一次鑄造成型的。”
“生鐵?”
“對是生鐵,我們一般所說鋼材,都是先通過冶煉去除雜質後取得鐵元素,而後再添加一些有益於提高性能的元素通過高溫熔煉,最後產生符合要求的鋼鐵,所以鋼鐵都是熟鐵,碳的含量極少。現代火炮都是合金金屬碳含量比例小得多,嚴格意義上是熟鐵。而這種炮,碳含量高組織稀松,所以膛壓不高自重還很大,安全系數也相對低,而且五門炮多少都有點內在的鑄造缺陷,所以老德說安全起見不建議繼續使用。”
“聽這話,這五門炮等於就是廢鐵嘍?”
“差不多吧,要是有條件的話能回爐煉一下去去雜質最好,不過看樣子現在沒這可能。”
“可宋軍不是用著好好的嗎?”
“話雖這麽說,但一字後頭有個萬,萬字裡頭不還有個一字嘛。輪上誰倒霉,也就是運氣問題,來看這邊……”
推了推眼鏡,朱梓國帶著趙紫川圍著五尊大炮饒有興致的看了個遍。通過木榔頭的敲擊和肉眼的觀察,在炮身上局部區域果真發現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空洞,而深藏不見的隱藏缺陷在一次次敲幾下也變得無處遁形。
“嘿嘿,果然呐,這塊地方聲音聽上去像是空的!”親手用手這麽一敲,趙紫川果然發現了異常。
“可能有蠶豆那麽大,如果繼續使用的話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給炸了!”
“那為什麽這些炮的管壁有厚有薄,口徑有大有小,該不會是不安全所以就鑄的厚實一點?”
“並不完全是,這也許與工匠或者設計者理念有關。他們在選擇金屬材料之後,需要知道這種材料的金屬能力,從而推算出一個大概的躺壓耐受極限。而古代沒有那麽多科學檢測手段,所以實踐也就成為了最好的手段。口徑不一薄厚不均也就是這道理,其實是設計者在做實驗,他想從這些炮裡挑出最穩定的幾門,從而獲得有用的參數繼續為今後翻鑄做依據,可以說這個設計者擁有很強的科學思想。”
“我勒個去,感情是在拿軍人生命開玩笑啊!得,看來讓你們這些專家來檢驗一下果然是做對了。走,咱們再去那邊瞧瞧。”
有一點需要闡明是,很多歷史劇中在宋之前就出現了火炮的使用,對於這一點是非常不嚴謹的。因為在學術界至今仍舊對火炮出現的年代存在分歧,但都較為認可的真正意義上的“火炮”(臼炮火或者前堂炮)出現最早應該是在兩宋時期,
最晚不晚於元初期這段時間內,而且彈丸都以實心黃泥彈丸居多。如果是使用開花彈(彈丸裝填爆炸劑的彈丸)的話因為危險系數大,早期還是使用拋石機發射更加安全。雖然後期被逐漸應用到了火炮當中,但化學技術上的瓶頸卻始終製約了開花彈的使用。當然之前可能出現了類似火炮雛形的載具,這一點是不能否認的,但這些載具還都稱不上“炮”。 【震天雷:最早的開花彈,北宋年間的產物。由於聲如霹靂也叫做霹靂炮、霹靂雷。該彈隨近似霹靂火球,但結構卻更加接近於現代炮彈。生鐵的外殼構成了主要結構,內埋火藥。起初是城防用具,但其威力效果卻遠勝霹靂火球之類的火器,遂逐步演變為由投石機拋射攻城而用,宋末元初交疊之際震天雷逐漸發展為火炮使用的彈丸。】
來到一處繳獲物資堆放地,這裡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武器,其中還有少許的口徑、長短不一的火銃和割斷了弓弦的神臂弩。火銃相較火炮來將成色顯然遜色了不少,除了鐵質、銅質的以外還發現了用布頭纏繞加固過的竹筒火銃。
“我想,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認為這才是最早的火器,但很顯然我們都錯了。”手指著根竹筒,趙紫川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
這種用布頭纏繞增加強度的竹質火銃確切的應該被稱為突火槍,剛開始的時候趙紫川就是被這玩兒給誤導了,但現在看起來還算合乎情理。更高級武器的出現永遠是應時而生的,戰爭的緊迫性迫使當時處於劣勢的南宋,不得不開發出威力更加巨大的武器,以提高己方的戰爭能力。
據史書記載,這種竹筒製作的突火槍首現於宋開慶元年(公元1259年)壽春。但實際上之前由“梨花槍”改造而來的火器已經被宋軍廣泛裝備和改造,突火槍也就是這麽演變而來的。也就是在十多年前,最初還沒定型的突火槍率先在兩淮戰場上實驗性的投入了試用了一批,當時取得的戰果應該說相當的不錯,但自傷的比例也很高(炸膛),雖然經過陸續的改進但始終無法克服的強度問題、壽命問題,逐漸令這種竹製的火器被淘汰,轉而出現了更加耐用安全的鐵銃甚至是昂貴的銅銃。
歷史是不會錯的,但人往往會失誤。任何的記錄尤其是對久遠歷史的記錄,又誰就能說的準當時的狀況不會有出入,更何況是戰火紛飛風雨飄搖的南宋呢。即便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清代史都尚存不少爭議,這宋代的細微出入也許只能這麽解釋了。但不論是竹製的火銃還是鐵質的火銃,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都間接影響到了人類戰爭的進程,尤其是到了後期,隨著蒙古南侵的加劇,各種繳獲仿製的山寨品很快被應用到了攻城拔寨的戰鬥當中,更加劇了戰爭的殘酷性。
放下手中的那根已經發黑了的竹筒,隨手拿起一根口徑將近二十毫米的銅銃,細細打量了一番之後,趙紫川攥在掌中打趣的說道:
“看起來,從今以後歷史需要重新定位中國的四大發明了,這才是真正的歷史文物,是多麽劃時代意義的一件武器,其他都是扯淡!”
就在自己調侃著手頭這堆破銅爛鐵的時候,專家們好奇的拆開了傳說已久的神臂弩,剛開始的時候可還真把所有人下了一大跳。就在仔細端詳著弩身的時候,德國佬們也不知道按錯了什麽東西,就在一瞬間神臂弩最神奇的部位“機夾”突然就散架了,一下子爆出來一二十個零件,撒的四處都是找也找不全,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到底裡面有多少個構件。
緊緊盯了老半天,專家們蹲坐在一起討論了許久一頭霧水,研究了好一會兒,最終終於拿出了勇氣“再拆一個吧!”。完全沒弄明白是個怎麽個情況,機夾裡就亂七八糟斷了不少東西,許多的零件完全複位不,無奈之下專家們一商量索性再拆一個。
第二個還是和第一個一樣,剛一打開就大把大把的零件往外蹦,就是沒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問題,於是緊接著又拆了一個。總結了上兩次的教訓,這回是從機夾的背面動手。背面沒有活門完全就是一塊整木板,所以必須用刀子小心翼翼的割。也許正因為采用著這種保守的原始手段,就在破拆打開的那一刻,大家都被這機夾裡精巧合理的結構所深深震撼了。
神臂弩裡竟然出現了類似於金屬的複進簧機構,這可是現代自動化才擁有的結構啊,這宋代竟然就已經出現了,雖說原理類似複進機構卻不完是風馬牛不相及。機夾內有兩個滑輪、金屬簧以及數個像齒輪、齒條的部件,在上弦的同時金屬簧由內拉動滑輪使齒輪轉動從而由機夾內二次上緊加力。在發射的一瞬間,弓弦推者弩箭同時,弩箭腹部的一個導向槽被機夾內伸出的一個舌頭勾住,從而在弓弦力盡的時候繼續加力,好讓箭矢飛的更遠更準。這就是為什麽趙紫川看到的弩矢上有開口通槽的緣故了。
而更加令人乍舌的是,機夾內設置了撞擊式的自毀破壞裝置。這種破化裝置只在第一次製造組裝的時候預先埋設的,當最後一個零部件安裝到位後,機夾就會從外部合上活門,一旦合上了自毀裝置也就始終處在擊發狀態,只要是從正面活門打開的都會被破壞的一乾二淨,從而無法得知裡面的結構,這樣一來就防止了被他人複製的可能性。
“臥…槽,宋朝盡然已經發明了這種結構的弓弩,簡直是神來之作!”
瞪圓著大眼,趙紫川不可思議的拿起了一支仔細“研究”起來,其旁的翻譯朱梓國則推了推眼鏡得意說道:
“看來自動武器的出現早就成了必然。說實在的,就這些東西足夠讓後人感覺到自豪和驕傲啊!我們的祖先不愧是最偉大的名族,當歐洲還是黑暗中世紀衣食無著茅廬飲血的時候,中華文明已經是一枝獨秀傲立於世界名族之上,要不是元朝改變了世界歷史,恐怕中國人早就進入了現代化社會。”
一邊暗自感歎,朱梓國一邊努力的將現場情況翻譯給三個老德聽。雖然心裡不服氣,但事實就擺在他們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否則有本讓歐洲教皇自己來做一個試試。
歐洲文明直到南宋滅亡始終沒能超越中華文明所創造的的輝煌成就,如果不是橫著殺出了個成吉思汗徹底改變整個人類的歷史進程,興許世界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格局。
可歷史由不得假設,殘酷的現實和嚴峻的挑戰活生生在一幕幕上演,這不得不讓所有人再次思考起當下這個已經半壁淪喪搖搖欲墜的南宋江山,難道真的會就這麽完了嗎?
眾人埋頭現場研究良久,除了伸長著舌頭的德佬,其他人都像個考古學家,各自托著腮幫苦挖腦筋推敲著手頭這些“古董”到底是怎麽造的,都需要哪些機械設備。原本也就是帶著大家夥出來開開眼,卻未曾想到大夥兒都迷上了。眼下可是戰爭時期呐,時間比黃金還貴,趙紫川哪有這功夫耗,看了看手表時間都不早了,於是他催促道:
“時間不早了,大家就到這裡吧,我還要去軍營看看那邊的情況。科宇,過一會兒你就領著大家先回去,這裡依舊潛藏著危險,官軍可能隨時會來,你們還是早點回去穩妥。”
“紫川,那突襲宋軍的事……”
“別急,快的話今天下午就會有答覆,你就放心吧。有傳話筒,一切事情都會好辦的多。”
“傳話筒?”一臉不解看著已經翻上馬背的趙紫川,童科宇可以說是心中萬分擔憂。
趕著馬一路飛馳這來到龔山腳下軍營,轅門外幾個站崗的士卒一見是趙紫川前來,立馬端正的挺起了胸膛,抬走障礙一路放行。
趙紫川所領的龔山營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距離城關較近的大營地,各路撤下來的傷兵大都先被轉移到了這裡,眼下軍營裡到處都擠滿了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員,而少得可憐的郎中已經是忙的焦頭爛額,就連見多識廣的現代醫生看到這般架勢多少也都扛不住。
“情況怎麽樣,需不需要我抽調人手!”
“眼下這裡,輕重傷員加起來超過四千人,急需動手術的有兩百多人,趙連長你也知道,現在別說西藥就連最起碼的中草藥都沒有,給傷員消毒都是用的鹽水。”
“藥的事情我知道,手術現在能做那種程度?”
“如果只是取箭頭或者一般的骨折也倒沒有問題。可現在很多急需動手術的重傷員都是粉碎性閉合創傷外加多髒器聯合受損,都是開放性的大手術。別說是這種條件下,就算是在現代設施齊全的三甲醫院風險都是很大。”
“那好吧……”
緊閉著雙目深深吸了口渾濁惡劣的空氣,血腥而苦澀的味道充斥在已經麻木了的鼻腔裡,淒苦的哀嚎聲逼著他不得不橫下心來做出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從現在開始,先救治還有希望的傷員,危重傷員……”
話到此處他語頓良久,緊了抿嘴咬著牙哽咽的難以言語:
“有家屬的…我派人把他們家屬找來見最後一面吧……”
“可這……”
“好了!什麽都別說了。現在是戰爭,是戰爭就必須做出選擇和犧牲。今天是他們,明天可能就是我,現在我能做的就是讓生存機會最大的人活下去,不是浪費時間。我知道,對你夫妻倆也許很難,但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處境!”
面對趙紫川命令式的決定,李峰夫婦不得不強忍著內心的失望和痛苦再次主持起工作。
是戰真就會有死亡,就會有犧牲,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必須隨時做好犧牲和選擇犧牲的準備,這是軍人所必須擁有的品質。自己當兵的第一天起這個信念就深深刻在了心裡,有一天即便是輪到自己,那也在所不惜。而所為的不拋棄不放棄的美式戰鬥那是戰爭做秀,是演員的責任,而不是軍人。
查看完傷員,又清點了尚能戰鬥的士卒,本營的老底子加上西寨仇遲衛的部將,眼下勉強過三千。這點兵力,如果是在正面硬碰恐怕半天都堅持不了,所以現在全就指望東方平川能回心轉意,否則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趙公子,我軍何時能將宋軍趕走,這般天天死人以後日子可怎麽過得下去。”翠翠是個急性子肚腸也直,看著趙紫川良久不言語她也急了,這才忍不住問道。
“翠翠姑娘莫急,待會兒你先回府去,在下還有些事情需要操辦。”
“這可不行,小姐吩咐了,翠翠今日只能守在軍營哪都不能去。”
東方楚楚一大早被其父叫了去,翠翠又是天生的一根筋只聽命於小姐楚楚,想必魯伯忠已經暗中交代過,否則楚楚不可能讓喬翠翠守在軍營裡。
正在趙紫川絞盡腦汁想辦法如何支走翠翠之際,轅門之外忽然來一傳令士卒。
“速速開門,讓我見你家首領!”
站崗士卒一見是傳令的一刻都不敢耽擱,火速領其找到趙紫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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