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佳期
“什麽孟嘗君!”
魏王見范痤一臉的無措,登時著惱。然而今天是女兒的好日子,發脾氣可不是什麽吉利的事,他忙又壓住了脾氣,兩隻手像運氣似地並掌在胸前向下一抹,黑著臉小聲說道:
“有什麽不合適的。趙……嗨呀,這個平原君忒不懂事,他們趙國在雲中滅了樓煩和匈奴,雖說算不上什麽大勝,但終究是軍心大振,他不趁這個機會攛掇趙王與齊國爭合縱長,好好地滅一滅齊王的威風更待何時?”
“攛,攛掇……”
范痤怎麽聽怎麽覺得這兩個字是用來形容奸臣的,哪想到魏王居然用到了自己親自挑選的女婿身上,立刻便凌亂了。魏王見他這副模樣,臉色更黑了幾分,懊惱的揮了揮袖子道:
“寡人只是一時失言,一時失言。”
范痤總算安下了心來,忙陪著小心微鞠身道:“大王,微臣愚見,只怕他們自有顧慮吧。趙王遣派使臣去臨淄,說是趙國剛剛惡戰一場,倉廩乏用,欲求齊王周轉一二。這些話微臣怎麽都覺著沒有錯……”
“屁話!”
魏王這回是真的惱了,氣哼哼的打斷范痤的話道,
“趙勝跟你都是一樣的黏糊東西,要是有孟嘗君的一半果決,寡人還發什麽愁……唉,不提孟嘗君了。你說這個趙勝,就算當真倉廩乏用,來求寡人豈不比求齊王好說話?這狗東西這不擺明了是向齊國示弱麽。雖說此時不宜與齊國明爭,但使些手段壓一壓齊王的氣焰才是三晉長遠之選,寡人難不成不會支持趙國?”
黏糊不黏糊的,您不也沒敢明著用孟嘗君為相麽,還不是一樣顧忌齊國的反應,再說孟嘗君果決,怎麽果決了半天連齊相之位都保不住……范痤一陣腹誹,連忙接道:
“大王,您也說了趙國這是向齊王示弱。臣倒覺著他們這也是無奈之舉。齊國雖說傳檄天下與秦國為敵。但以齊王反覆無常的性子,趙國若是與他相爭,恐怕齊王暗地裡又得反覆。平原君必然也知道打消齊國氣焰才是長遠之計,但恐怕、恐怕不是現在。平原君怕是顧慮這些,卻又不好與大王明說,所以……”
魏王頹然的道:“唉,有什麽事不能商量?只要不是謀我大魏,寡人難道還會與他二心不成。”
“謀魏絕不可能,東齊西秦皆有席卷天下之念,不管是連橫還是合縱都是一時之策,三晉一心才是魏趙長遠之計。別說平原君是大王的佳婿,就算沒有這層關系,他也不敢不與大王一心,些許顧慮並不足為怨,大王還是放寬心,別去在意這些……”
范痤一心認定了這是孟嘗君暗中攛掇魏王,讓他迫使趙國與齊國相爭,以此達到他打壓齊王的私人目的,但孟嘗君如今跟魏王的小棉襖差不多,范痤哪敢將這些話說出來,正想著措辭開解魏王,忽然聽到外頭隱隱傳來了鼓樂聲,頓時如釋重負,連忙改變話題道,
“平原君進宮來了。大王還請快些駕臨正殿。”
“喔喔。快走快走。”
魏王一雙眼也向殿門外瞥了一瞥,就像變臉似的抹了一把臉,將滿頭旒珠晃了個叮當作響,一邊快步向殿門外走去一邊對隨在身邊的范痤小聲說道,
“范先生,寡人跟你明說了吧,此事確實是孟嘗君向寡人提的議。寡人也知道孟嘗君此議必有私念,但想來想去,他說的並沒有錯。齊王私下與秦國連橫也好,公開合縱也好,都是因為無人能夠牽製他,趙國如今軍勢漸複,也應當為長遠設些謀略,就算不當真去爭合縱長,也要讓齊王明白三晉絕非可欺,今後萬事都會顧慮而行。寡人之意已決,你還是找機會跟虞卿遞個話,就說大魏支持趙國做合縱長。後邊的事你自然知道該怎麽做的。”
“呃……諾諾,臣明白。”
時間急促,范痤也沒工夫再跟魏王爭辯,隻得一邊跟在他身邊小跑一邊點頭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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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的鼓樂聲不但驚動了魏王,同樣驚動了暫時遷居與前廷一牆之隔的安昌殿、已經盛裝以待的季瑤。季瑤這一整天根本沒做別的,不是沐浴整衣梳妝打扮,就是被眾人簇擁著在宗廟和后宮各嬪妃寢宮四處叩頭。吉時漸近,迎接新郎之前的萬般繁瑣禮節已畢,一身紅裝、珠佩齊身的季瑤在十數名命婦陪伴之下安安靜靜地坐在臨時寢居的榻上,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新娘子最重要的象征紅蓋頭要到魏晉以後才出現,這個時代的新媳婦是“直面”“看客”的,沒有繁物遮目,季瑤可以看見身旁低聲談笑的命婦宮女,心裡總算安穩了一些,但抬頭向殿堂四處略一撒目,卻又略略有些悵然。
這座安昌殿是歷代魏王嫁女時公主們固定的最後落腳處,季瑤的兩個姐姐都是從這裡離開王宮,離開魏國的,今天終於輪到了季瑤,讓她心裡如何能不萬千悵然。
從今以後真的便不再是魏人了麽……
季瑤感到自己的心哆嗦了兩下,鼻腔裡一陣一陣的向外泛著酸苦,要不是緊緊地咬住了嘴唇,淚珠幾乎從眼眶裡掉了下來。她突然想起了二哥魏齊那天從禁閉中出來後被自己請進宮裡時說的那句話——“你還沒成趙國人便胳膊肘往外拐”。那時她心中有氣,又沒有到當真離開魏國的時候,並沒將這句話往心裡去,但今天回想起來,她卻是滿心的愧疚。
她為了趙勝情願汙名,她為了魏趙兩國的長遠情願觸怒父王,她從來都覺得自己這樣做是對的,但……她又何嘗真正考慮過父王的感受。即便父王當真有這樣那樣的不明智,但這難道不是胳膊肘往外拐麽,難道不是麽……
季瑤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母親去世時的場景,雖然那時父王還只是魏國的太子,然而太子也是國之儲君,當有君顏君威,但那一天父王似乎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普通人,那一天他赤紅著雙目推開了所有的侍從,緊緊抱著嚎哭不停的季瑤和魏無忌,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無助模樣讓季瑤現在想起來依然心如滴血。
季瑤知道母親是父王的寵妃,但那又怎樣,至少那一天他只是個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親,他因為失去了愛侶而傷心欲絕,但同時又要用自己無聲的痛苦去分擔那一雙失去了母親的小小兒女驚慌失措的恐懼,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至少與普通人並沒有兩樣……
就在這時,宮門外隱隱傳來了鼓樂聲,季瑤仿佛被驚到了似地猛地抬起了頭來,心裡頓時感到了一絲莫明的恐懼,這恐懼讓她頓覺無助,惶然間微微欠身從塌沿上站了起來。
“哎哎哎,公主快坐下。哪有這麽急的,平原君過來之前的儀程還多著呢。”
王室的女兒要端莊大方,不然的話還不得惹人笑話。季瑤突然做出這麽個下意識的動作,坐在她身邊當女儐的魏章夫人嚇了一跳,連忙跟著站起身硬生生的將季瑤又按在了塌沿上。
魏章夫人是季瑤的親叔母,當今魏國的第一命婦,自然是總望所歸的第一女儐相,負有為季瑤規范禮儀的重任,她突然發了話,旁邊那些魏國貴婦們這才發現季瑤失儀了,頓時引起了一片輕笑,其中一位貴婦女儐取笑道:
“咱們公主怎麽不急呀,平原君這裡那裡的亂跑,害的季瑤等了這麽久。噯,我說二嫂,一會兒平原君登堂入戶,你可得帶頭好好難為難為他,不能讓咱們季瑤吃這個虧。”
“對對對對,難為難為他。”
“我這就去叫人取幾張幾來把門頂上。”
“別……”
“哈哈哈哈,快去呀。”
……
擔任女儐的這些命婦不是季瑤的嬸子就是嫂子,雖然平常禮儀拘束,但借著今天的喜慶往一塊堆一擠,就跟一大群五百隻鴨子似的什麽亂子都敢掀出來。在紛亂的笑鬧聲中,誰還聽得見季瑤那聲跟蚊子似的反對。
眼看著真有人要跑出去叫人,季瑤一急之下又站起了身來,魏章夫人她們還沒來得及去拽季瑤,就見魏無忌抱著個錦盒嘩啦嘩啦的從門外跑了進來,來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便急匆匆的跑到季瑤面前,將錦盒往她懷裡一塞,氣喘籲籲的道:
“姐,姐,平原君他們要進宮裡來了,他手底下那個蘇什麽什麽的讓人把這個交給我,說是平原君讓轉交給你的。”
“什麽好東西?來來,都過來替季瑤看看。”
還沒等季瑤打開盒子,一名女儐立刻跑過來將錦盒搶了過去,在眾人圍觀之下匆忙打開盒蓋,啞然說道,
“哎呀,這是……頭髮?!”
“還拴在一起!什麽意思呀這是?”
“怕是季瑤和平原君的吧,結發呀這是!平原君還真會想呀!”
“快快快,讓他們少取兩張幾來。”
“哈哈哈哈哈哈……”
……
又一陣略帶著醋酸味兒的紛亂笑聲中,錦盒重又回到了季瑤懷裡。望著盒子裡絞纏相系的兩束發絲,季瑤的臉垂的更低了,幾乎沒有人能看見她臉上微微顯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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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昌殿裡自在那裡鬧,魏王宮正殿之前卻依然禮程如儀,絲毫不亂。震天的鼓樂聲中,明晃晃的燭炬之下,魏國宗室貴族、卿士大夫分列大殿丹陛石階兩側肅然恭候,魏王與王后在魏章兄弟幾個和一大群盛裝侍從的拱衛下居中站在丹陛第三層石階上,等鼓樂聲傳至大殿之外猝然停下時,擔任司儀的芒卯快步跑向大敞著的大殿院落城樓門處,站穩身底氣充沛的高聲喝道:
“大王!王后!有請平原君——”
這一聲高喊就是命令,余音一落,院內院外立刻鼓樂再起,喧鬧聲中,等在城樓門口的趙勝在虞卿、藺相如等儀儐陪伴下,手捧大雁跟在昂然跨入院中,徑直向丹陛走去,與此同時,魏王和顏悅色攜著王后緩步走下丹陛向趙勝迎了過去。
像普通人家一樣,君王嫁女同樣要親自迎接女婿進家門,只不過不用跑到宮門口去等著,在設宴的大殿丹陛下相候迎接已是如儀,雖然由於沒有合適年齡的他國君主來做魏王的女婿,另外兩位魏王東床都只是他國公子,論成就遠在趙勝之下,但魏王卻沒有厚此薄彼的可能,一樣的規矩照搬三次,不到五十的“老爺子”閉著眼也已經是駕輕就熟,下了丹陛向前走足九步便在一方數尺見方的紅毯前面笑呵呵的停住身,只等著趙勝來拜了。
趙勝快步行到魏王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在他之前跑回魏王身邊的芒卯連忙高聲喊道:
“如儀——”
“兒婿,趙勝拜見外舅、外姑!”
外舅外姑就是嶽父嶽母,嶽父嶽母是唐玄宗以後才出現的稱呼,先秦時禮儀以周公所著《爾雅》(亦有說出自孔子門徒)所定稱妻子的父母為外舅、外姑,這是與古代經常出現的表親婚姻相對的情形,今天是趙勝親迎季瑤,別管他是什麽公子,魏王是什麽大王,只要不是君王對君王,這些公事上的稱呼一律都得推到一邊,改為私稱。
趙勝高高捧起那隻象征聘禮的大雁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在了紅毯上,魏王和王后向前邁出一步,一起彎腰伸手碰了碰大雁,一旁的司儀芒卯立刻揮汗如雨的高聲叫道:
“謝了!”
他的話音一落,魏王身後的魏章等魏國老公子連忙擁上來七手八腳的將大雁接了過去。趙勝手中一空,從容的向魏王和王后叩下了頭去。
“呵呵,賢婿一路辛苦,快快請起……”
到這時候魏王才得到了說話的機會,與王后一左一右的將趙勝攙扶起來,接著向旁邊一退身向著北邊的侍從人員揮了揮手,太子魏圉等季瑤親兄弟接著便快步走過來,與趙勝平禮相拜,由長兄太子魏圉攜起趙勝的手引領進大殿之中。整個過程中魏齊都跟在魏圉屁股後頭學得有模有樣,但抬眼時看見趙勝向他笑了一笑,突然覺得嗓子眼裡一陣發癢,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才慌忙跟在轉身向大殿丹陛上走去的魏圉和趙勝屁股後頭。
先秦時可沒有讓君王看後背的忌諱,等魏圉兄弟和趙勝步上丹陛。魏王才向趙國來的眾高聲笑道:
“諸位隨我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還請殿內安坐,寡人奉酒三觴相謝。”
“謝大王——”
“眾卿皆請。”
“傳——”
“大王有請宗族、卿士、大夫殿內高坐啦——”
隨著魏王的命令發下,芒卯又是一聲高喝,六名大嗓門的寺人立刻齊聲高喊了起來,於是鼓樂再起,魏國重臣少不了轟然答謝,相互鞠請著向大殿內走去。
新媳婦的娘家奉酒為新郎官和來迎親的人們洗塵是一項重要程序,先秦時興夜間迎娶,要是老百姓家還可能餓上一頓等席面上再大快朵頤,但這些貴族卿士大夫們誰拿的下這個臉來,所以這酒席也就是個過場,魏王和趙勝他們的酒敬完了就算完事。
說起來這樣的程序倏忽就過,本不足在意,但今天魏王卻將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這上頭,在禦台上舉酒相助的當口一雙眼連連亂撒,直到看見范痤跟做賊似的摸到虞卿身邊才算是放下了心來。
虞卿是代表趙國官方前來的重要司儀,待會新媳婦娘家的過場演完就該他挑大梁了,正在一大堆人裡一邊喝酒一邊醞釀,哪曾想亂哄哄之中突然有人輕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范痤,頓時呆了一下,見沒有人注意他們慌忙轉回身拱手笑道:
“范相邦?下官失禮,下官失禮。”
“呵呵,虞上卿,是范痤失禮才是。”
范痤笑呵呵的從容還禮,直起身才在嗡嗡的亂聲遮掩之下小聲笑道,
“是這樣,平原君這次來魏行程匆忙,待會就得迎季瑤公主離宮上路,下官也沒機會與虞上卿說上幾句話,所以特此來拜,失禮之處還請虞上卿見諒。”
拋開禮儀突然跑到這裡,正所謂非奸即盜,虞卿心裡門兒清,開門見山的笑道:“范相邦這是哪裡話?呃……范相邦可是有什麽重要的事交代下官?”
“呵呵,虞上卿真是爽直人。”
自從李兌倒台以後,虞卿多次受命赴魏,和范痤也算是老相識了,范痤呵呵一笑將尷尬遮了過去,捋著胡子思忖了片刻,忙一招手便在俯過頭來的虞卿耳邊嘀咕了起來。
虞卿聽著耳語,兩隻眼睛時而睜大時而眯縫,等范痤說完才小聲笑道:
“范相邦,這事我們大王說了,不爭是爭。”
拉倒吧,還大王說,誰不知道你們趙國的主心骨是平原君啊……范痤愣了一愣,好奇的問道:
“不爭是爭……噢~~下官明白了!多謝虞上卿指教。”
范痤陡然間明白了虞卿的意思,立時如釋重負,連忙向虞卿微微一拜,像個沒事人似的從人叢中擠了出去。
……
這個小小的插曲並沒有對禮程產生任何改變。趙勝在奉酒拜祝魏王並相謝魏國眾卿後,便在魏圉的鞠請下帶領虞卿他們向安昌殿行去。魏國的貴婦們剛才還說要擋門兒拒見,但等趙勝他們當真到了,一個個卻又拘禮了起來,閉上殿門由魏章夫人送上碗筷,請季瑤再次最後一次娘家的飯食後,殿門邊上的寺人立刻高聲叫道:
“有請平原君——”
鼓樂聲再起,樂聲中殿門緩緩開啟,虞卿高聲說道:“趙國平原君親迎平原君夫人啦——”
平原君夫人……
安安靜靜坐在塌沿上, 舌根下含著一顆紅棗的季瑤心裡一抖,淚水立刻止不住了流了下來。
魏章夫人她們並不知道季瑤此時在想什麽,但看見她無聲的哭了出來卻立時大驚,聽到外殿中腳步聲已近,頓時慌作了一團,魏章夫人連忙將一幅絲帕舉到了季瑤下巴前,急匆匆的小聲說道:
“季瑤呀,你這是鬧得哪一出呀?快把棗肉吃了。噢噢,千萬別吃光,把棗核兒吐出來留在娘家。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快呀,哪有新嫁娘掉淚的?千萬別掉淚,快擦掉,要不然娘家夫家都不吉利啊!”
“唔……”
季瑤心中傷感,但又怎麽會願意給兩家帶來不吉,連忙取出手帕拭去了眼淚,手帕一撤檀口微張,向前微微一伸頭已將那枚依然留有少半棗肉的棗核吐在了魏章夫人捧著的手帕上。
魏章夫人在才算徹底放下了心,急忙將棗核團團包好塞進了懷裡。她們這一出忙得實在是緊迫,等魏章夫人直起身時,趙勝已經帶著藺相如走進了內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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