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冶抓住湖面的一根斷枝，向湖心遊去。龍鯉的身軀之大，令人歎為觀止。如今被天雷擊殺，渾身還散著焦煙。這恐怕是專諸人生完成的最偉大的一次魚炙，隻是他成功了，卻最終還是葬身魚腹。　　不能放棄希望。歐冶突然這樣想，或許是被專諸所打動了。至少，在沒有見到他屍體之前，不能放棄希望。

　　歐冶重新拔出工布。但工布威力雖大，卻隻能對付無形之物，在龍鯉的三層鱗甲面前，不過就是一把普通刀刃。歐冶揮劍砍下，工布在和金鱗的碰撞下擦出火花。好不容易砍下一片魚鱗，裡面依舊是堅硬的盔甲。

　　足足半個時辰，歐冶才在魚腹上砍出一個缺口。但裡面魚腸混亂，好似迷宮，根本不知專諸在魚腹中何處。歐冶正躊躇，忽然魚髒中一整騷動，隨後一隻有力的手臂伴著一把匕首從魚腹中穿出，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兩個人影渾身鮮血淋淋，從魚腹中滑出，而後掉落在湖水之中。

　　歐冶趕忙將兩人撈起，其中之一正是專諸，手裡握著製魚炙用的刀具，而另一個人影卻形如一個少女，通體碧透，宛若妖精，正是金鱗龍鯉魚尾上的少女臉龐。

　　歐冶將專諸架出水面，吃力地保持著平衡。專諸長吸一口氣，才緩過神來，開口道:“歐冶先生，內丹……”尚未說完，又力盡昏厥過去。

　　歐冶自然明白，這個少女便是金鱗龍鯉的內丹。龍鯉經千年修行，已有靈性，雖可修成人形，但尚不能如神龍一般隨意變化，靈力隻存於內丹之中。如今龍鯉遭天雷之威，身形俱滅，但魂魄不散，千年修為皆在內丹內，煉作劍魂，威力不減，對付千鱗盾甲綽綽有余。

　　三日後。專諸忽的從床上驚起，大汗淋漓，氣喘籲籲。他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滿布的繃帶，仿佛對自己未死的事實感到詫異。

　　歐冶抱著一個布袋，從門外掀簾而入，道:“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歐冶先生，內丹……”

　　“你放心，龍鯉可用之物，我都已經取來了。”說罷打開布袋，袋內閃爍著金光。“這是龍鯉之角，用來鑄造劍型，勝過千年寒鐵黑金。內丹已在爐火中熔煉，待我鑄成劍型，融入劍魂，便能成劍。另外我從魚腹之中還找到了一些東西，等你傷愈，我再帶你前去。大關已過，剩下的只需時日，你且好好養傷，莫急這一時片刻。”

　　歐冶回到爐旁。爐火中龍鯉的內丹仍然如同少女，冰清玉潔，不為爐火所煉。歐冶知道恐怕普通爐火，沒辦法煉化千年內丹，便從旁取出一把利劍，卷起左臂衣袖，一刀劃下，將自己的鮮血滴入爐中。

　　這是歐冶左臂上的第二道劍傷。

　　爐火遇血，宛如有了靈魂，忽而攢動起來，變得張揚而通紅，火勢蔓延，將龍鯉內丹團團覆蓋。內丹少女般的身形似乎被這突然變化的火焰觸動，表情從平靜變化為專注，眉頭緊鎖，身體蜷縮，仿佛在保護自己，與火焰做著對抗。冰與火的較量在爐中展開拉鋸。

　　歐冶關上爐壁，又添了一把碳。當務之急，是先將龍鯉之角鑄成劍型。龍鯉之角沒有靈力，煉化相對簡單，注入軒轅之力的爐火瞬間便將犄角燒的通紅。龍鯉吸食天地靈氣，聚集太湖元素，天然而生的犄角，宛如自然練就的神兵。歐冶所須做的，便是將它打造成一把適合藏於魚腹，助專諸刺殺吳王僚的短劍。

　　歐冶舉錘，右臂軒轅劍痕如同剛印在手上的烙印，

灼燒著歐冶的手臂。一錘又一錘，鏗鏘有力，落錘有聲。躺在床上的專諸聽到屋外的鑄劍聲，內心宛如也被錘煉一般，忍痛掙扎著走出屋外，看著歐冶揮錘的背影。　　“你怎麽出來了?”歐冶察覺專諸的動靜，但沒有放下手中的鐵錘，“你傷勢重，還是先回去休息吧，這裡交給我就可以了。”

　　“不，我的傷沒事，我想親眼看著先生鑄劍。”

　　專諸扶著牆壁走到一旁的桑樹下坐下，光移動這些步伐，他就有些力不從心。

　　“我知道，即便我能從魚腹中逃生，也終難以從吳王侍衛的刀劍下生還。”專諸突然歎口氣，仰望著天上的流雲。

　　“我本隻是一介布衣，苟活亂世，不求聞達，只求衣能蔽體，食能果腹，不求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然而世事不如人意，最終落得四處逃亡的下場。我感恩公子，隻是因為他給了我一方安寧。但我也早就知道，事事有償，隻待老母安享，就隨時要為政治犧牲。今我一去，吳王僚必死無疑，公子的野心，專諸也是深明於心。待公子為王，勢必稱霸，恐怕天下必有大變。專諸明白，先生鑄劍，是為天下。如今劍成指日可待，天下也算是因先生之劍而變。專諸雖不能確言公子能趨避戰火，但若公子能一統天下，未嘗不會是個明君。屆時天下太平，國泰民安，也可算了了先生心願，專諸此身此命，也算是和此劍並存。專諸願終日坐在此樹下，觀摩先生鑄劍。”

　　歐冶轉頭望了望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他心中本因專諸而明確，卻又因專諸而迷惘。他知道，確如專諸所言，這把劍有著改變天下之勢的能力，但以加速戰爭的方式來追求和平，真的是他鑄劍的初衷嗎?

　　“你想多了，我隻是區區劍匠，天下大事，歐冶干涉不了。”

　　專諸聽聞，隻是笑笑。他好久沒有這麽笑過了。“若能專心鑄劍，又未嘗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呢?”

　　歐冶頓了頓揮錘的手。眼前這個男人，總能震撼到歐冶的心靈。他想起小時候之所以學鑄劍，是因為他覺得每一把劍，都有自己的靈魂，每一把自己鑄成的劍，都像是自己靈魂的分身，都是自己人格和意志的繼承。每鑄一把劍，他都是快樂的。但自從劍成為戰爭的工具，成為殺戮的利器之後，他鑄劍的目的也隨之而變，卻再也沒有快樂地鑄過一把劍。

　　歐冶放下了手中的鐵錘。他有點累了。

　　“我帶你去看看之前想給你看的東西吧，我想會對你有用的。”

　　歐冶扶著專諸來到了太湖邊。湖岸邊被歐冶用石頭堆砌，圍出一個小池子來，裡面插滿了各種各樣的劍。水中有幾個一懷大小的圓球，晶瑩剔透，宛若翡翠，閃著淡淡的白光。

　　“是我在金鱗龍鯉腹中發現的，應該是龍鯉的卵。”歐冶道。

　　專諸細看那幾個玉石般的魚卵，裡面尚能清晰地看到雛魚在遊動，雖尚未破卵而出，但已有一臂大小。專諸會意，這些魚卵是龍鯉所孕育，天生便有靈氣，比起太湖中最好的白魚也勝出一大段，待這些雛魚破卵之後，便是製作魚炙的最佳材料。吳王僚也遍嘗江南美味， 普通魚炙，恐怕還未必入他金口，這幾枚龍鯉之卵，是助他接近吳王的最好途徑。

　　整整四十九天。歐冶不舍日夜，每天隻是揮錘。龍鯉之角在數萬次的反覆錘煉淬火之後，逐漸顯出劍型來。專諸每日只在桑樹之下注視著歐冶每一次揮臂，聽著錘劍鏗鏘，還有鳥語風聲。

　　專諸的身體恢復很快，不久便能行動自如，於是每日依舊下水捉魚，然後做成魚炙與歐冶共食。對於專諸來說，這樣的生活，可能是他最後的回憶了。

　　他並不焦急。因為他知道，此時他所能做的便是等待，或者說，他更願意等待。而歐冶，此時完全融入於自己的每一錘之中，心無旁騖，或許甚至感覺不到時間在他身邊流逝。

　　直到第五十日，隨著一聲轟鳴，歐冶的冶金爐忽而爆炸，一道金光從塵埃中射出，一枚金色的內丹浮於空中，被赤紅的火焰所包圍，已經失去了少女的形態，純淨的光芒令人為之震撼。

　　兩人在一邊揚去塵埃和炭灰，在一旁細看這枚金色的內丹。歐冶伸出右臂，內丹之力似乎與軒轅之力相互排斥，還未觸及，兩者之間便擦出了劇烈的火花。歐冶臂上的劍痕顯露，忍著皮開肉綻的痛楚，將內丹抓住，內丹與軒轅之力相互抵撞，終於被歐冶征服，化作一枚金丹，靜靜地躺在了歐冶的手中。

　　“既然內丹已經煉化，明日隨我去太湖懸泉，助我完成此劍的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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