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懸泉位於太湖源頭,山勢峻偉高崎,水流自上而下,灌入太湖,其勢之大,有如懸泉瀑布,飛漱直流,歎為觀止。 歐冶在懸泉之上架起劍爐,劍身架於烈火之上,渾身通紅,隨火躍動,仿佛呼之即出一般。
“龍鯉生於太湖,其性屬水,要將內丹注入劍型煉成劍魂,需用太湖活源之水,而劍一旦鑄成,必得流水之型,勢必隨水流入太湖而遁去。你所要做的,是在懸泉之下,將此劍攔截。”
專諸點頭。對於專諸來說,這是最後一道考驗。若是他不能準確無誤地抓住劍身,此劍將隨水流入太湖,無影無蹤。但歐冶心裡相信,此劍為專諸而生,必為專諸所得。
專諸立於瀑布之下,閉目正身,任流水衝刷,紋絲不動。此刻專諸心中沒有一絲雜念,似乎連湍急流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他在等待歐冶的信號,等待水中的劍,等待自己完成使命的那一刻。
歐冶取出龍鯉內丹,凝視許久。到底是有多久沒有這麽認真地鑄一把劍了,歐冶自己也記不清楚了。他想起自己當年初得軒轅之力,英姿勃發,便在焦冥之地與上古凶獸混沌大戰三天三夜,最終卻隻獲取混沌三成靈力,練成劍魂,鑄成殘劍工布,而自己卻被混沌重傷,又妄動軒轅之力,為此差點送命,知道天外有天,自己太過不自量力,自此不再尋求強大的劍魂鑄劍。
如今專諸不過凡人,卻走上了自己曾經的路,舍身勇鬥龍鯉,無怨無悔。歐冶想,他還沒有老,他的願望還沒有觸及,他的抱負還不曾實現,或許他還能做回曾經的自己。
歐冶想罷,閉上眼睛。很久沒有好好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了。歐冶深深吸了一口氣,力量從丹田而起,匯入湧泉,右臂的劍痕如火焰般不斷蔓延,很快便布滿歐冶全身。在虹光的閃爍中,歐冶的天靈出若隱若現地湧現出一個身著紅衣的男子身形,正是軒轅劍魂。
歐冶大喝一聲,將手中的龍鯉內丹緊緊握住。隨著軒轅之力的注入,龍鯉內丹化作縈繞在掌中的金光,與軒轅之力的虹光交相輝映。內丹之力躍動,歐冶左手握住右臂,掌尖發力,朝天一指,只見金光直衝天際,穿透九霄。天地間一時金光四射,耀眼無比。
“去吧!”歐冶心中默念,右臂朝爐火中通紅的劍身揮去,那道金光從天而墜,宛如流星,在身後留下星星點點的閃爍的余光。
金光筆直地注入劍身,巨大的衝擊力好似山崩地裂,阻斷了流水。火爐承受不住巨大的威力,碎成粉末,炭火四濺,落入太湖水中,泛起陣陣水汽,扭曲了四周的一切。原本通紅的劍身被注入劍魂,頓時金光四溢,飛升而起。歐冶眼中反射著光芒。他看的分明,這是他鑄的劍,卓越無比。
隨著金光漸漸淡去,劍身隨之墜入水中,隨著瀑布飛流而下,如魚得水,流向太湖。
“交給你了。”歐冶身上的劍痕緩緩退去,心中默默對專諸道。
劍型與劍魂相容,化作一道金鱗落水,隨波而去,瀑布之下,專諸閉目而待。此時他心中別無他物。自劍鑄成,他便感覺到了一股純淨的力量,灌入他的心靈。他似乎被帶離了這個世界,仿佛置身於虛無,隻有那個少女,展露著完美的胴體,在他面前微笑。
專諸知道,這是自己的劍在與自己共鳴。少女緩緩向專諸伸出玉臂,與他越來越近,好似近在眼前。專諸忽而睜開雙眼,猛然伸出右臂,伸向激流之中。待專諸取回手臂時,
手中徒然多出一柄一尺長的短劍。 專諸緩緩舉起手臂,細細注視著手中的短劍,雖隻一尺有余,卻劍氣逼人,金光四溢的劍身被一層無形的淡藍劍氣所包裹,劍身布滿了碧藍色的條紋,迂回曲折,宛若魚腸。專諸輕輕地撫摸著劍身,劍好似流水一般,柔韌異常,而用力刺出,卻又鋼韌無比,劈波斷水。
“此劍獲流水之力,以陰化陽,以柔克剛,靜時如清水,能屈能折,動時如驚濤,石破天驚。你將它藏於魚腹,則如魚腸,曲折婉轉,難被發現,而抽出則有千鈞之力,所向披靡。”歐冶從懸泉而下,不出他所料,專諸穩穩地握住了劍。
“現在,它是你的了,給它取個名字吧。”
專諸望了望手中的劍,眼中的情感難以言喻。“既如此,就叫它魚腸吧。”
次日清晨。
歐冶披上衣服推門而出,陽光柔和,好似久雨初晴。他不知道有多久沒有仔細地感受過這種氣息了。
專諸已在門外等候,身負一個簡單的包裹,魚腸在他腰間,被麻布層層包覆。“歐冶先生……”
“不必多言了。”歐冶伸手打住。“歸去來兮,天命複奚。去吧,完成你來此求劍的目的。若有緣,自可相見。”
歐冶明白,此一別,再無相見之日。但魚腸在,生死不隔。
專諸點頭,雙膝跪地,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後轉身離去,不曾回頭。歐冶望著專諸的背影,悵然若失。
忽而歐冶聞到一陣香氣,逆風而來,清新無比,直沁人心脾,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歐冶循勢望去,一堆篝火在風中搖曳,將熄未熄,火上還留著一盆魚炙。
“今生是再吃不到如此魚炙了。”歐冶歎息。
接下來的日子,歐冶沒有再鑄劍。常盛的爐火也沉寂了好久,鐵錘的聲音也消失了好久,湖邊的劍廬,似乎已經沒有了它的主人,只剩下一堆透著寒冷的銅劍,寂寥地佇立在水中和風中。
歐冶獨自離開了太湖,沒有帶走任何多余的東西,除了一些乾糧酒水,殘劍工布和自己的鐵錘。對於歐冶來說,這是最普通的鐵錘,卻打造出了他所有的劍。有它,就還有完成夢想的資本。
在專諸離去不久後,另一個男子前去太湖之畔找過他。男子一席長衫,溫文爾雅,自稱伍子胥,是公子姬光的門人。
沒有寒暄,沒有沉寂。“閣下當是鑄劍名師歐冶先生吧?”
歐冶正在湖邊垂釣,對於此人,僅僅是側目而視,不是看不起,而是沒有心情。自專諸走後,歐冶便一直在思考。思考什麽,他自己都難以理清楚思緒。
“專諸攜劍而回,公子大喜,已拜專諸為上卿。”
歐冶嗤之以鼻。“便是王侯又如何,不過虛名。”
“確是。但專諸甘願獻身,能以將死之身,贏取忠勇之名,已屬不虛。而公子既得魚腸,又請相劍大師薛燭相之,薛燭謂之弑君之劍,天下無雙。隻怕公子雖明大義,卻也不失毒辣手段。既得無雙之劍,恐怕不容天下有第二把如此好劍。”
歐冶聽得分明。這番話言外之意,自然是自己難逃一死。
不過歐冶並不驚訝。公子光求劍那一日,雖然情真意懇,但從他眼神中,歐冶就感覺到,此人手段,非比尋常。歐冶早就猜到,一旦魚腸鑄成,專諸得劍而回,公子光必然會背著專諸,暗中遣人取自己首級。
歐冶仔細打量了伍子胥一番。此人正氣凜然,又前來為自己通風報信,不管怎麽說,至少不是妄邪之徒。
歐冶棄了魚竿,向伍子胥做了一揖。“多謝先生提醒,歐冶銘記於心。”
離開了太湖,歐冶一路往西走去。歐冶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他隻是又踏上了自己追尋夢想的路。遠方總有劍等他去鑄。那些普普通通的兵器,不過為世間帶去殺戮,他要鑄的,是治世之劍。“要麽治世,要麽亂世。”他想,造化弄人,既求何懼。
關於專諸,歐冶沒有再去打聽,但世事動蕩,口耳相傳,不問自知。楚平王駕崩,吳王僚乘機攻楚,得勝歸來,在慶功宴之上被刺死。公子姬光自立為王,奪取吳國,號為闔閭。自此吳國走上稱霸之路。
不久之後,歐冶路過錫地鴻山,偶見山中一處墓碑,簡單而不失莊嚴之感,上書“精勇專諸”四字,香火已絕。旁有一小墓,上書“專諸之母”,墓前放著裝魚炙所用鋁器,而魚炙早已被山中所食,不剩片刺,看來是專諸行刺之前,曾前來祭奠過亡母。
歐冶停下腳步,坐在墓前,取出包裹,打開酒壺,在風中獨酌。歐冶靠著墓碑,回憶自己和專諸曾經的點點滴滴。“若能再吃一次太湖魚炙就好了。”歐冶把剩下的酒灑在墓前。或許對一個人最信任的表現,不過簡簡單單一句話。
“我這輩子,沒有什麽朋友,你算一個。”
UU看書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UU看書!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