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心中一動,背後少女輕輕道:“謝謝你。” 原來那少女終於療傷完畢,一睜開眼,便察知周圍形勢,當即拔出雙劍,與他貼背而立,共禦這滿天風雨。
她脊背一振,渡了一股真氣過去,卻覺陳遠體內內力充盈,不似苦苦支撐許久的模樣,心中微異,也不多言,玉女素心劍法展開,分擔了大半壓力。
這少女乃是任督高手,所學心法極高明,真氣貫行大周天,幾乎源源不絕,每當陳遠內力不繼,她便渡一股過去,倒也盡可堅持下來。
風雨交加,無邊怒海,一葉扁舟,兩個少年少女,相互扶持,三劍如電,在這黑漆漆的夜幕下透出一點點的微弱光明。
不知過了多久,陳遠隻記得那少女渡了不下十次真氣過來,又一次內力將盡時,波浪終於平息,卻是風雨漸漸散去,露出滿天星光。
星空淡漠高遠,涼風徐徐,海面微微起伏,小船靜靜地漂著,他疲憊欲死,卻竭力站著,運轉心法,體會著內力一點點增長的感覺,漸漸對先天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他睜開眼時,小船正平穩向東行進,那少女沉默著在劃槳,雙槳幾如雙劍。
陳遠讚歎道:“玉女素心劍法果然不凡!在下華山陳遠,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那少女淡淡道:“古墓龍梅。”
陳遠道:“龍姑娘,那些黑衣人為甚麽要追殺你?”
龍梅望望星宿,屈指算了一會,微調了下方向,說道:“不知,不過我師父師母正在桃花島作客,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陳遠點頭,不再說話,小船在靜默中悄然行進,兩人聯手對抗風雨波濤,雖相見不久,卻隱隱親近,似是已相識多年,這沉默中自有種寂靜喜悅之意。
繁星退去,天邊出現一線曙色,一座大島出現在前方,遠遠望去,四周海水湛藍,這島便如鑲在碧玉中的一顆明珠,不時有海鷗飛起又落下,雖是深秋,卻是生機隱然。
一日跳出海平面,小船停在岸邊,二人上島,陳遠只見滿眼的桃樹,清冷枝木四逸斜出,到一丈高處已分不清哪枝是哪樹,樹下層層落葉,無人打掃,深得秋趣。
桃花島陣法之精奇,天下聞名,這桃林看似無害,實是座奇門大陣,不知情的人一深入,如無人指引,便再也出不來了。
陳遠環顧四周,全是桃林,正要提氣通報,龍梅拔劍出鞘,豎在身前,五指連連輕彈,劍作龍吟之聲,清越之極,遠遠的傳開,細聽之下,卻是一支桃花引的曲調,陳遠大為歎服。
不多時,桃林中傳出一陣腳步聲,人還未到,一人笑聲先至:“能將桃花引彈的如此清越,必是龍師妹到了。”
林中頃刻間走出三男二女,桃花島弟子,個個玉樹花枝,這五人更是出眾,當中一名青年滿面笑容,一眼瞧見龍梅靜立林邊,朝陽照在她臉上,當真清麗絕倫,直如仙子臨塵,心中一熱,正要開口,忽見佳人身邊還有一個少年,二人氣息竟隱隱相通,心中一沉,關切道:“昨夜風高浪急,不想龍師妹清晨竟來了,可平安否?“
另幾人也是紛紛相詢,龍梅臉色淡淡,說道:“無妨。”
幾人也不以為異,古墓楊過與桃花黃藥師乃是忘年之交,門下弟子也時常走動,多以師兄弟姊妹相稱,這位龍師妹性子清冷,眾所周知。
不妨龍梅忽對陳遠道:“一會我師父師母見了你,一定很高興的。”
那青年臉色大變,
另幾人也滿是驚奇,只因龍梅平日說話極少超過五個字的,竟對這少年完整說了一句,當真稀奇。 那青年心中大恨,面上笑道:“在下桃花島尹登成,這位少俠是?”
陳遠直覺此人口不由心,雖不知為何,心下警惕,說道:“在下華山陳遠,今日得觀桃花秋景,實是幸事。”
尹登成暗中掃了一眼龍梅,說道:“原來是華山高弟,不知陳少俠為何與龍師妹一道前來?”
陳遠道:“道左相逢,得知龍姑娘要來桃花島,在下久仰盛名,便求一觀。”
尹登成使個眼色,道:“衛師妹,馮師妹,你們快些引龍師妹進去罷,莫要讓楊龍二位前輩久等了。”身後二女相視一眼,便上前引了龍梅入林,邊走邊說道:“龍師妹這次來,定要多住幾日……”
龍梅回首對陳遠點了點頭,三人漸行漸遠。
徹底聽不到她們腳步聲後,三名男弟子分開踏前一步,隱隱將陳遠圍在中間,尹登成笑容不見,左邊一人冷冷道:“華山劍法,名垂天下,陳少俠想必劍法極高嘍?”
陳遠似是不知,左錯一步,說道:“不敢當。”
三人身子微微一晃,尹登成忽地大笑一聲,說道:“哈哈,哈哈!趙師弟平時極喜劍法,好不容易見到一名華山遊歷弟子,一時激動,陳少俠莫怪,莫怪啊!”
陳遠也是笑道:“豈敢豈敢。”
三人散開,尹登成伸手一引,笑吟吟道:“請,隻是林中陣法厲害,陳少俠可要跟緊我們,一步走錯,可是危險的很。”另兩人冷冷地瞪著陳遠,面上滿是譏諷之色,似是篤定他不敢入林。
陳遠注視著幽幽桃林,透出種莫名危險的氣息,他直覺這三人不懷好意,最好應該掉頭上船,或長嘯招回龍梅,隻是少年氣血上湧,忽展顏笑道:“勞煩三位帶路。”
朝陽正好,三人哈哈大笑,當下前行引路,陳遠一入林中,忽覺天色陰沉起來,抬頭一瞧,不見青天,頭上三尺處霧氣浮沉,一丈外一片混沌,甚麽都瞧不清,周周一株株桃樹似也變的猙獰起來,心中一驚,暗道:“桃花陣法,果然厲害!”當下默記路徑,緊跟三人。
那個趙師弟轉首譏道:“陳少俠跟緊了,你若是踏錯一步,陷入陣法,我們是萬不敢進去救你的!”
陳遠正默記方位,聞言淡淡道:“不敢勞動幾位。”
三人相視一眼,另一個林姓弟子悄聲道:“兩位師兄,我們誘他入陣,又丟下他,這樣做不好罷?”
尹登成瞪他一眼道:“有甚麽不好,我們隻是將這小子困在陣中,餓他幾日,師父問起來,就說他自己亂跑!”
當下三人驚呼道:“不好!地動鍾響了,多半是師父傳召,我們快走!”又轉首對陳遠說道:“陳少俠跟好,我們要加快了!”
不待他回答,三人忽地施展輕功,左轉右折,幾下便消失不見了。
陳遠輕功不佳,奔了幾步,立住不動,忽地清醒過來,心道:“為何我明知這三人不懷好意,仍是跟了他們進來?”
他仔細回想方才三人神情話語,驚覺竟與黃鶯施展懾心術時隱隱相似,不由緊握雙拳:“這又是個大大的教訓!名門子弟也一樣會害人的!”
陳遠深深吸氣,徐徐吐出,心情平複下來,拔劍在右手一株桃樹上畫個十字標記,循依原路,此時陣法無人發動,處於靜默之中,竟給他一步步退出桃林,回到了上岸的地方。
此刻他既可上船回陸,也可長嘯招人出來,但陳遠凝視良久,低低道:“一座陣法而已!”
他沿著這條已知的明路來回走了三次,暗道:“此路由天地否位入,轉風地觀位,下風山漸位,再過風水渙位,反折天水訟位,直進風雷,複越無妄同人……等等!這與獨孤九劍總訣式隱隱相通!”
陳遠想到自悟的融會貫通之理,心中一動:“我何不將這陣法看作劍法,試以九劍破之!”
想到此處,他興奮起來,再走時眼中已無陣法,似是漫天劍氣紛射而來,陳遠持三尺沉水,一一破之,內力消耗過半時,便沿原路退回調息,不覺大日漸中又西落,他反覆嘗試,自得其樂。
黃昏降臨時,陳遠已是第三十一次退出,深入林中近百丈,他在林外踱步,思索已知明路的方位,總覺似曾相識,正沉思間,腦海靈光一閃,忽然想起第一次進入白玉京時,靈鷲宮雲宵所施展的凌波微步,細細想來,竟與這陣法通路極是相似。
“莫非這陣法中,暗含了凌波微步?不對,有幾處和雲宵步法大大不同……看來即便不是,也有極大關系,一試便知。”
當下他便將不合劍理的地方刪去,共得了二十四步,依方位順序一一踏出,第一步平平常常,第二步時已覺不凡,後面施為時,便如同一陣幻影在林外飛旋,激起落葉飛揚,自身內力更是緩緩流轉,漸漸飛快,第二十四步踏出時,前路已斷,經脈內力卻是停不下來,眼見不好,心思電轉間,陳遠又走一步,依然前行,隻是步法方位反向走來,內力流轉果然慢了下來,彈指間踏完走回原位,內力平複,竟又深厚了三分。
陳遠喜悅之極,步法本是他短處,如今禍福相依,得了一門上乘心法,又有修煉內功之能,實是幸事,當下勁頭上來,他不眠不休,又闖入陣中,直破了一夜,法理既明,有據可依,第二日清晨時,陳遠已將整座陣法全部破去,共得了六十四步步法,合眾卦之數,精微奧妙,趨退如神,不在凌波微步之下,他命名為“無盡藏步”,取的是蘇子《前赤壁賦》中“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一句,雖有斷章取義之嫌,也無需介懷。
興致已盡,眼前陣法雖變通途,陳遠也無意入島,他正要上船離去,忽然見到一葉帆船悠然行來。
第十八章琴蕭論道會
這帆船來勢奇快,初時尚在數百丈外,頃刻間便近在眼前,船上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瀟灑不拘
陳遠一見,當即上前,躬身道:“華山弟子陳遠,見過令狐師兄,嫂子。”
這二人正是隱居西湖梅莊的令狐衝、任盈盈夫婦,三年前他們偶爾回華山時,陳遠曾見過一次。
夫婦兩人上岸,令狐衝一眼便瞧見他腰間沉水劍,微微一怔,笑道:“原來是我華山玉樹,你既在此時來到此地,便是有緣,隨我來罷!”任盈盈瞧在丈夫面上,含笑點頭。
陳遠不知何為有緣,但想及楊過小龍女也在島上,必非常事,躬身稱是。
當下令狐衝長嘯一聲,不多時島中幾排桃樹向旁邊散開,現出一條三丈寬的大路來,一位青袍老人飄然而出,身後跟著一群年輕弟子,陳遠暗道:“想必這位就是黃藥師了。”又瞧他身後,那尹登成三人也在其中,三人瞧見陳遠,面面相覷,不知這小子明明陷在陣中,如何脫身出來?心下俱都惴惴。
黃藥師面上微有喜氣,大袖飄飄,轉眼來到近前,說道:“兩位還是這麽準時。”
令狐衝拱手道:“琴蕭合奏,本就是我夫婦平生之樂,此次又有這許多同道大家,小子如何敢拖延?”
黃藥師長笑一聲,引手道:“走罷,楊小兄弟早就到了。”
當下三人前行,陳遠跟在師兄後面,一群桃花島弟子散開又聚後隨行,桃樹又隆隆合上,大路消失不見。
走在這大路上,與陷在陣中截然不同,秋色深深,木葉凋零,鼻尖似可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反倒像是繁華過後,桃樹本身的氣息。
前面三位談笑風生,後面弟子也是悄聲議論,陳遠正四處打量,後面一人忽然趕上,抱拳說道:“在下桃花島常樂,兄台可是華山高弟?”
陳遠轉首瞧去,只見此人玉樹臨風,氣度清華,目光明亮,當即回禮道:“常兄你好,在下華山陳遠。”
常樂笑道:“在下冒昧一問,不知陳兄與令狐大俠如何稱呼?”
陳遠心中納罕,說道:“自是師兄弟,常兄何有此問?”
一行人腳步不停,常樂看了看前面三位,說道:“只因往年令狐大俠與夫人來論道聚會時,都沒有攜帶弟子,今年陳兄忽至,實是令人好奇。”
陳遠心中一動,笑道:“小弟隻是偶然來此,並非與師兄一路隨行。敢問常兄,不知這論道聚會是甚麽?”
常樂微一沉吟,說道:“這論道聚會的全稱是琴蕭論道會,有一舞、二歌、三蕭、四琴共十位樂道高人演奏,並有幾位此道愛者共賞,只因這幾位多是武道高手,樂聲中不免就有一些個人武學感悟,交流切磋之下,我等後輩弟子若能堅持到底,好處多多。”
陳遠悠然神往,問道:“如此盛會,不知何日開始,為何江湖中竟名聲不顯?
常樂笑道:“此會三年一次,只因這幾位都不是喜愛喧鬧之人,一位大家更是有言:‘春花太濃,未若秋色之空。’所以這會便定在了九月十五,往年與會高人隻帶一兩名弟子前來,並命門中不得外泄,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陳遠撫掌道:“看來小弟福緣不淺,不知那七位高人是誰?”
黃藥師驚豔絕倫,巫醫樂師百家陣法星相無一不精,一曲“碧海潮生曲”更是妙絕,令狐衝夫婦琴蕭合奏“笑傲江湖”之曲亦是樂道奇章,那七位能與他們坐而論樂,造詣絕不在他們之下,如此盛會,當真是曠古雅事。
常樂正要回答,林中路盡,眼前出現一片桃花源中景,纖陌交通,飛瀑玉溪,數十間精致小屋零星散落其間,遠遠近近,若隱若現,令人心胸一暢。
陳遠歎道:“如此美景,桃花島弟子實在是太幸福了。”
黃藥師回頭道:“都散了罷,常樂,你招待一下這位小客人。”
常樂躬身道:“是。”
當即三人遠去,眾弟子也大都散開,尹登成走過來,冷冷對陳遠道:“你怎麽會在桃花林外的?”
常樂依然含笑道:“尹師兄,這話怎麽說?”
尹登成面色一滯,這個師弟武功既高,又深得師父歡心,他若插手,多半沒有結果,當下便道:“常師弟,這人來路不明,多半不懷好意,你要多多小心!”
他又向陳遠瞪了一眼,揚長而去。
陳遠冷眼瞧著,見常樂要問,說道:“我也不知,昨日我是與古墓龍姑娘一起來的,這位尹兄好像是有急事,將我拋在了林中。”
常樂目光一亮又暗,道:“這下我也好奇了,不知陳兄是如何出得大陣?”
陳遠笑笑,俯身撿起一段枯枝,輕輕拍著左掌道:“不值一提,幸好入林不深,我又僥幸記了幾步路,竟給小弟誤打誤撞退了出去。”
秋日晨光映出幾縷霧氣,常樂注目他良久,陳遠面色不變,依然輕擊左手。
常樂忽然笑道:“陳兄高才,這邊請。”
二人轉了半晌,常樂將他引至南邊一處房舍,道:“陳兄便請在此處歇息幾日,日常所需自有人送上,房屋簡陋,還望海涵。”
陳遠拱手道:“不敢,多謝常兄。”
常樂揚手去了。
他推門進去,一木一椅都頗見精致,桌上放著幾碟糕點,一隻玉色小壺,幾隻細磁杯子,窗沿插著幾枝花,風流可愛。
接下來幾日,陳遠白天足不出戶,專心練氣,夜晚入白玉京,一意練劍,以六脈修為連敗二十余位任督高手,卻無幻世令牌出現,他並不以為意。
期間島上又熱鬧了幾次,當是那幾位樂道高人賞者駕臨,陳遠也沒有出門去瞧。
直到第三日黃昏,一名仆人叩響房門,領了他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向北,過溪越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行到了幾座翠色小峰前,那仆人彎腰道:“小人不敢擅入,公子請進。”
陳遠謝過,眼前幾座山峰似是圍成一圈,爬滿藤蔓,隻有一條通幽曲徑蜿蜒可行,右面山壁上刻著三個狂草:環音谷,筆走龍蛇,極見功力,凌絕之意撲面而來。
他瞧了好一會,走進山壁。
十丈黑暗,隻聽得見自己腳步聲,心跳聲,陳遠靜靜前行,眼前驀然一空,面前一片谷地,方圓近百丈,荒草沒足,零星幾株枯木,幾塊大石,中間一塊三丈白玉石台,三面環山,隻有東邊一道近三丈缺口,淡淡月光靜靜照進來,七八個人零星散布在谷內,或坐樹下,或倚石上,或臥草中,或立壁前,無人交談,一片寂然,唯有蟲鳴。
陳遠瞧見龍梅在右邊靜坐,常樂在北邊壁下,俱都瞑目,他輕輕走到東邊山口,濤聲隱隱,水光接天,一輪明月姣然行於海上,傲然出沒雲間。
琴聲不知甚麽時候響起的,似是一直存在,隻是他現在才注意到,如同黑暗中,光明早已在,隻是你從沒去看。
方注意到琴聲,一縷蕭音雖細,卻如大潮般湧了過來,勾起心中諸多雜念,人欲滅天,光明忽暗,又一絲琴音悄然襲至,如夜幕降臨大地,滄海不見,明月不見,光明漸漸黯淡……
又一縷蕭音似是從陳遠心中最深處響起,眼前仿佛出現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似是顏歌一身白衣飛天而來,凌空持劍而舞,又有歌聲響起,初時細不可聞,漸如月光無處不在,歌曰:
秋湍瀉石髓,風葉聚雲根,寶婺情孤潔,銀蟾氣吞吐……
忽有一陣琴聲衝天而起,放浪形骸,逍遙自在,一縷蕭音緊隨而上,合鳴共振,壓下前音,諸音漸低之又低,卻始終清晰可聞。
亢不可久,合鳴琴蕭緩緩落了下來,又有一絲琴音趁勢而起,如金玉之顫,似是鮫人泣淚成珠,落在白玉盤上,叮叮作響,驀然被一陣怒濤淹沒,卻是又一清越歌聲,歌曰: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參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霎那間九音共起,上溯天際流光,下擊空明蘭槳,玉台上劍光閃耀,絲帶飄飛,忽又飛天而起,繞群山一周,氣衝明月而去……
陳遠背海站著,腳下轉折不定,沉水劍勢不停,連連向空中虛點,卻滿頭大汗,不住後退,幸好這九音雖有碧海潮生,有笑傲江湖,有清淡隱士,有明暗光影,有心底百情,更有三道如神劍光,但它們相互為戰,糾纏分合,激蕩散飛,並沒有刻意為難他,隻是呼嘯而過,陳遠步法劍法全力施展,倒也能勉強堅持下來。
他覺得自己似是變成了二半,一半抵的如癡如醉,心弛神搖,不可自拔,另一半似是全無感情,居中不動,冷冷把握著身心全部變化,一動一靜,一陰一陽,在心湖中激蕩交擊,一半大浪滔天,一半無波深潭,九音忽拔高至不可議之寒,又疾落細不可聞之靜,陳遠一步踏空,驀然有一道電光在腦中閃過,似是把握到了某種不變的至理,內力飛速流轉,自丹田而起,下衝會陰,一貫而通,緣督以為經,漸升陽火,過長強,破腰俞,叩陽關,越命門,解懸樞……上溯頭頂百會,又沿面門直下上唇齦交位,衝破天塹,得承玉漿,順任脈經天突、玉堂等穴直下丹田,完成了一個大周天循環,內力如此上應周天星鬥之數,終得了一絲真意,亦可稱為真氣。
陳遠知自己妙悟至理,打通了任督二脈,心中無悲無喜,真氣散入周身經脈,依先天功訣流轉,瞬息間又循回丹田,片刻完成了三十六個大周天,體內終是漸漸穩定下來,氣如流珠,源源不絕,力隨意走,無有不至。
琴蕭歌舞漸漸低沉,谷內眾弟子正以為要結束時,東海上忽然遠遠傳來一道歌聲,如真如道,如童如萌,百折千回,雖聽不清唱的甚麽,隻這曲調已是無上妙品,趁著明月清風,天空地淨,聽得眾人萬慮齊除,肅然危坐,默默相賞。
一歌漸了,眾弟子還道今年又來了一位高人,忽聽峰頂一人問道:“何方高人駕臨桃花島?黃某竟不知,未曾遠迎,還望大家見諒。”
第十九章公主
黃藥師問聲方歇,東海上傳來一道聲音:“風清月白,歌樂伏波,扶桑楚音,今夜得見中土高士,不勝歡喜。
這聲音仿佛從九天謫落凡塵,又似自忘川重回人間,帶著對一切美好事物的熱切向往,令人煩心盡去,正是方才的歌者,聽她話中所說,乃是異邦人士,但這一句中原話說的字正腔圓,絲毫聽不出外域口音。
隨著聲音出現的,是三艘艨艟大艦,正在月光下劈波斬浪,似是三隻銀光閃爍的人魚,搖頭擺尾,踏波而來,行到約有三十丈近時,戛然而止,穩穩停在海面上,其行動隨止,竟如同一位武學高手。
月明星稀,鴻雁南飛,四周山峰上忽然飛下十幾條人影,落在白玉台附近,當中一人正是黃藥師,手持玉蕭,眼中神光四射,朗聲道:“佳客既來,還請上島一敘。”
正中大船上有人應道:“多謝主人相邀。”
卻不是方才那歌者,而是一道凜冽男聲,聲剛落下,四條人影乘風蹈海而來,又有三條快艇緊隨其後。
原先谷內散落的幾人也向中間走去,陳遠低聲問身旁龍梅道:“這幾位就是論道中人?”
龍梅轉眸瞧了他一眼,點頭道:“正是,想不到你竟會站在缺音口,還能成功突破。”
陳遠摸摸耳朵,笑了笑,道:“我總感覺不拚命提升,會有很大危險。”
龍梅輕輕點頭,不再說話,來到眾位高人身後,陳遠看去,前面十四人個個卓爾不群,風儀超塵,有世家公子,有名門閨秀,有白衣仙子,有紅衣舞者,有蓋世豪俠,有林間隱士,還有一位穿月白僧衣的和尚,再瞧谷內八人,心中不禁喝彩:“莫非天地的靈氣都被這幾人佔了不成?”
龍梅之清麗絕倫自不必說,另兩位姑娘竟也不在其下,一位紅衣似火,纖濃合度,一位也是白衣,恍若月下精靈,赤足歪在紅衣姑娘身上,甚是親密,正吃吃低語,又有兩位極斯文,極有禮的俊雅公子,溫潤如玉,正在和一位穿淺白僧衣的和尚說些甚麽,常樂負手而立,笑吟吟地瞧著。
這八人站在一起,直如一幅絕美畫卷,連照在他們身上的月光都亮了些。
陳遠隻道這幾位已佔盡天地精華,待到扶桑眾人來到面前時,才知自己不過是井底一蛙。
這一群人或俏或萌,或冷或嗔,其姿態情妍動人處,單一個已是人間少有,真不知那扶桑國如何能生出這許多絕色!
對面一位綠衣少女上前一步,微微一笑,讚歎道:“中土果然是靈地,方能孕育出像諸位這樣的傑出之士。”聽聲正是那位歌者楚音。
黃藥師拈須笑道:“過獎,還容黃某為公主介紹一二。”
扶桑諸人微怔,楚音眼波流轉,忽道:“我易服更名而來,黃島主竟能一眼識破……嗯,這三位莫不是洛家姊姊?”
陳遠一愣,卻見身邊幾人面色平常,似乎公主隻是尋常,不禁暗慚:“看來我養氣功夫還不到家……”
先前他瞧見前面有三位女子背影頗像,此時正中一位藍衣少女輕輕上前一步道:“楚姊姊好眼力,看來太學那群年輕學生又要瘋狂了呢!”
這聲音似是帶著種奇異的共鳴之力,竟能引動人們心中一些連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情感。
楚音輕笑道:“這位想必就是羽依姊姊罷,這兩位莫不是青綾、秀芳兩位姊姊,不想未至金陵,竟能先在此地見到三位。”
對面稍微騷亂,紛紛瞧了過來,低低議論。
陳遠不想這小小一島,一夜之間竟有四位公主聚集此地:“身邊這幾位面容不變,看來,隻有我一人不知道,這三位就是天下聞名的三公主了。”
方今大正朝混一中原,當代洛華帝文治武功都有所成,北抗胡虜,西擊吐蕃,南撫大理,但他曾言平生有三件得意事,文治武功都不在其中,第二件便是膝下有三位明珠,三公主洛秀芳,博通歌舞,精於音樂,五公主洛羽依,歌聲更是妙絕四海,傳聞她在宮中放歌,常引百鳥來朝,至於七公主洛青綾,傳說乃是千年一出的不世奇才,小小年紀,劍法已上窺天道。
正思量間,洛羽依笑道:“好了,我們不用相互吹捧了,今夜隻論樂,不敘其它,還是讓我先向楚姊姊介紹這幾位同道中人罷。”
楚音小臉微紅,施禮致歉,黃藥師揮手示意無妨。
陳遠不禁好奇起來,九音中人已有黃藥師、令狐衝夫婦、二位公主,不知那四音一舞卻是何人?
洛羽依一一道來:“這位是石青璿姊姊,和她的夫君徐子陵公子,這三位是原隨雲公子,花滿樓公子,無花大師,這位是公孫大娘……”
她每說一人,對面便驚歎一聲,楚音便施一禮,小臉更紅,待到最後,洛羽依轉身一笑,指著陳遠幾人道:“這幾位,便是他們的門人弟子,名聲尚淺,想必楚姊姊諸位沒有聽過的。”
楚音讚歎過,便道:“果然都是高人雅士,我……”
她左手邊那位白衣人忽然跨前一步,涼風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間一柄玄色劍鞘,此人正是先前跨海四人之一,此刻冷冷道:“歌樂小道耳,誰來接我一劍?”
群情聳動,楚音垂下頭跺跺腳,嗔道:“東先生,你怎可這樣?”
眾弟子不禁好奇又好笑:“我們這邊好幾位大宗師級數的高手,這白衣人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狂妄挑戰?”
楚音仰起小臉,正要道歉,一位青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東白衣,天外天四戰,你難道勝了一場?”
東白衣仔細打量她,眼前一亮,緩緩道:“你是,青公主?”
青衣少女凜然道:“不錯,我是洛青綾。”
東白衣長笑一聲道:“正好,那四戰我們全是平手,今趟見了真身,想必能分出勝負了!”
洛青綾上前一步,搖頭道:“那四場我隻是練劍罷了!”
東白衣乃是縱橫扶桑的絕代高手,早有來中原挑戰之意,此次楚音公主前往金陵太學院留學,他為還年輕時欠的一個人情,甘願隨行充當護衛,此次見了天外天的幾位老對手,戰意勃發,大笑道:“練劍也好,死鬥也罷,我輩武者,豈能欺弱懼強?”
洛青綾眸子亮如秋水,按劍道:“既如此,便贈君一死。”
此言一出,陳遠驟然覺的谷內氣氛沉重起來,風忽然住了,寒蟲鳴聲不知何時也早已不聞,似有千萬道無形劍氣自對峙的兩人身上紛射而出,他忍不住退後一步,呼吸才順暢起來,扭頭一瞧,身邊那八人也紛紛後退籲氣,前面洛羽依將姊姊護在身後,令狐衝、徐子陵二人攔在自己妻子身前,荒草低伏,眾人衣服頭髮都被劍氣激的直向後飛。
再瞧對面,乘快艇來的那九人也是紛紛後退,隻有那隨東白衣跨海而來的三位少女立在原地,楚音竟也是其中一位。
眼見二人間氣場愈加沉重,月光似也黯淡下來,東白衣面容冷如寒冰,握劍的手依舊乾燥有力,洛青綾忽然笑了笑,一道青色劍光飛起。
這劍光既不快,也不慢,更不凌厲,普普通通,毫無出奇之處,似是隨隨便便一個人,隨隨便便就能揮出來,隻是劍光一起,陳遠與龍梅兩人呼吸便頓時停止,雙眼緊閉,連連後退,眼中淚水斷了線似的流出來,二人心中霎那間一片空白,隨後不約而同泛起一個念頭:
好美的劍光!
有多少人看見這劍光後,再也拿不起劍呢?
陳遠本以為東白衣必將死在這一劍下,豈料片刻後他睜開眼,卻看到洛羽依站在妹妹面前,楚音站在東白衣面前,二人安然無恙,劍光早已不見,後退諸人中,倒是自己退的最遠。
洛羽依握著妹妹的手,靜靜道:“楚音遠道而來,還沒到金陵見過父皇,你怎能先和她們打起來?”
洛青綾瞪了她一眼,卻聽身後洛秀芳也平靜道:“這樣不好。”隻好攜了姊姊的手退回來,低低道:“甚麽時候都一樣的。”
那廂楚音直視著東白衣,似要盯到他心裡,道:“東先生,現在不成。”
東白衣垂手望天,淡淡道:“下一次,不要站在我面前。”
月至中天,正正照在谷中,山谷似是又活了過來,風吹荒草,寒蟲低鳴,陳遠慢慢走回來,經過龍梅身邊時,見她面上猶有淚痕,喃喃低語道:“……這一劍……”
陳遠輕聲道:“這是很自然的事。”
龍梅抬起頭,道:“這劍光好美!”
陳遠正要說話,卻聽黃藥師冷冷道:“夜已深了,還是請諸位去歇息罷!”又轉向楚音道:“不知尊駕是要回船,還是肯在敝島休息一夜?”
卻見楚音轉過身來, 輕輕道:“雖不能生死戰,門下弟子切磋一番卻是可以的。”語音雖輕,卻極堅定,這扶桑公主負手而立,臉色平靜,似是忽然從一名柔弱女子變成了一位縱橫沙場的鐵血將軍。
此話一出,山谷內驀然壓抑起來,眾人腳步驟停,宗師們不禁皺眉,一人長笑道:“好,好,如此明月,回屋大睡,實在可惜!諸位仁兄莫搶,垂衣,你來打頭陣罷!”
陳遠瞧去,此人一身玄衣,極斯文極有禮,長笑聲中,目中滿是蕭索空虛之意,正是無爭山莊原隨雲。
他身後一名年輕人,同樣黑色長衣,聞言躬身道:“是,師父。”
這人拱手向諸位前輩道:“小子無禮,還請前輩們見諒。”
黃徐等人均道無妨,他便上前幾步,肅然道:“在下晉中原垂衣,哪位還請不吝賜教?”
風聲過耳,楚音左手邊一位紅衣少女出列道:“扶桑夏~,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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