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氣息驟然凝重,這四個字仿佛有某種懾人心魄的魔力,那一點燈光似也定住,兩條影子長長的鋪在地上,屏風上,牆上,不類人形,隱隱透出莫明的氣息。陳遠吃了一驚,既驚於這消息,也吃驚道士如此坦誠,隨即明白過來,長長出口氣道:“也好,可惜……多謝道兄相告。”他凝視著燈火,怔怔出神。 道士見這少年竟似對這無上心法毫無覬覦之意,不由奇道:“九陽真經諸邪不侵,神妙莫測,號稱天下內功之藩籬,明教教主張無忌原是無名小輩,一經練成,立時縱橫天下,得元蒙郡主芳心,掌一教之尊,道兄為何不追問?莫非……”
陳遠淡淡道:“觀這店中那許多深夜來客,想必這消息很快就會流傳開來,最後多半是眾多先天大打出手,血流成河,我這點微未功夫,膽子又小,就不去湊熱鬧了。”
道士目光閃了閃,讚道:“不想道兄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定力!小道不才,卻是要去爭上一爭。”
陳遠撫掌道:“祝道兄心想事成,奪得九陽。”道士單掌豎於胸前,道:“小道武當長清,謝道兄吉言。”
陳遠想了想,道:“在下華山陳遠,容小弟再問一句,真經可是出於少林?”長清道:“極有可能,我昨日收到傳書,近日嵩山少林附近將有一枚幻世令牌出現,傳言與真經有關。”陳遠點頭道:“多謝。”
長清似是談興上來,又道:“大概十多年前,似是在安城之盟前後,江湖便開始陸續有上乘武學出世傳聞,所出天階武學皆是外功招式,這是首次有天階內功心法出世的傳聞,得到消息的人似乎極多,各門派陸續還會有高手到來,道家九派,由江南神水移花二宮起,經龍虎山,武當派,過華山,全真,樓觀,崆峒,到昆侖派,佛道諸門,豫地的少林,靜念禪院,丐幫自不必說,北邊的恆山,五台,南方的慈航靜齋,蜀中峨眉,大理天龍寺都將有人來援……“
他神情凝重道:“甚至李原宋丁薛花慕容等各大世家,飛仙桃花等海外各島,吐蕃藏傳三脈,東西魔教,草原胡人高手都將紛至遝來,風起雲湧,的確如你所說,多半要血流成河了。”
陳遠吐了口氣,悠然道:“高手相爭,瞬息萬變,決生死於一線之間,真是令人神往啊,可惜……”長清道人目光閃動,道:“看來道兄並非膽怯之人。”陳遠笑笑,不再說話。
次日清晨起來,鉛雲低垂,陰風怒號,二人用完早飯,長清看看天色道:“這初春天氣極不尋常啊!”陳遠道:“高手雲集,上感天心罷,還望長清兄多多小心,不要太過勉強才是。”長清稽首作別,縱馬東北而去,此時店裡眾多江湖好漢也都紛紛上路,陳遠默默看著,九陽之爭,流血漂櫓,這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有幾個可以生還?怔立一會,他正正向東而去。
一路橫穿豫中、豫東、淮北所見,才知五福客棧那些人根本不算甚麽,大批武林人士潮水一般湧向少林,有初出江湖的少年,也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赤膊壯漢,也有柔弱女子……佩劍的、掛刀的、負槍的、背棍的……獨行的、成群的、結隊的……騎馬的、步行的、坐輪椅的……甚至有一個雙腿俱斷,衣衫襤褸,用手在地上爬的男人,皮膚已磨的破裂開來,身後拖著條長長的血跡,仍然眼神狂熱,興奮不已,似乎一夜之間,整個江湖都得到了九陽真經要出世的消息,洶湧的人潮幾乎將大路都堵塞了。
陳遠隻好專走小路,
穿山越嶺,直到了洪澤湖時,人方漸少至無,這隻是一個方向的人流,其余方向加起來,湧到少林的已不知有多少,他在大湖邊停了下來,晚間入白玉京探聽情況,裡面稀稀疏疏的,沒幾個人,也全在談論“少林……、九陽……和尚……一定好多……”並沒有一個嵩山附近的人,他隨便贏了幾場便出來了。 陳遠從山洞中出來,繞湖漫步,此時草木初萌,清香浮動,月夜下的大湖波光粼粼,不時有魚兒躍破銀盤,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落下時激起點點碎波,比之華山小鏡湖另有一種大氣的美。
又想到一個小小身影,心中一慟,拋開過去,至於李進,看似跳脫,實則極穩重,不會去湊這注定腥風血雨的熱鬧,而小師姐……多半不會去,掌門和風太師叔必能看出此事背後有黑手推動,不然決無可能散布如此之快,而這黑手,他望望南邊,又望西北,暗歎道:此乃陽謀,不論是哪一邊,都是好棋,各門派雖能看出有異,卻也阻止不了弟子前往,多半是自願報名,再派一絕頂高手壓陣,十幾位宗師級高手在場,中原總算是以佛道兩家為首,大派弟子安全應無問題,死傷絕大多數應是小門派和散人……!
他緊握雙拳,深深吸口氣,放松下來,又長長吐出,便把這無能為力之事拋在腦後,不去想它,專心欣賞眼前美景,走得數十丈,忍不住輕嘯一聲,揚眉劍出鞘,妙依劍理,隨意揮灑,遠遠望去,湖畔似有一團青色水球在徐徐轉動,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煞是美麗,過了片刻,這水球忽地炸裂開來,如銀瓶乍破,四散而去,化作流光,漸漸消彌不見,陳遠收劍而立,如飲美酒,暢快之極,自覺劍法略有精進,第三脈陰蹺脈已打通陰股穴,相信再不久就可進軍第四陽蹺脈了,這奇經前六脈若有上乘心法,進境頗快。
陳遠在洪澤大湖邊靜思了三天,隨後一路向東,在二月二十三這日黃昏,終於到了東海之濱。
一片藍色,沉靜的藍,無量的藍,自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漸漸變成一種深深的,只在夢中出現的湛藍,底下透出種純淨的黑色,陳遠怔怔望著,一顆心似溶到了大海裡,似飛到了天盡頭,看香丘,先天功自行運轉起來,憑空精純了幾度,深厚了幾分。
直到親眼看到這無邊無際大海,陳遠才明白為何有望洋興歎一詞,黃河雖闊,比起汪洋來,簡直不算甚麽,他沿著海邊漫步,歎道:“未見海天之闊,不知天地之大!”海水輕輕漫過來,如情人溫柔的撫摸,他心中忽然泛起兩個問題:
如此無量大洋,隻是憑百川入海,就可以匯聚起來的麽?
這大海是否有涯,如果有,對面,又是甚麽地方,又有甚麽風景?
他覺得這兩個問題很有趣,仔細想了想,所閱諸書中,第一個問題隻是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又有汪洋不辭細流,方能成其大之言,想來頗令人懷疑,隻是無法驗證。
第二個問題,東邊海中有個扶桑國,陳遠是知道的,隻是不知這扶桑再向東去,大海可有邊際?卻是沒有哪本書中提到,隻有自己將來武功有成,去瞧一瞧了。
暮色降臨,漸起微風,風中帶著木葉芬芳,吹向大海,陳遠沿著沙灘走了許久,終於見到一個漁村,炊煙陣陣,輕輕傾向大海,一群小孩兒赤腳跑來跑去,嬉笑玩鬧,瞧見一個佩劍的青衣少年走過來,眼睛亮亮的,都好奇地看著他。
陳遠笑道:“你們父母在家麽?”
一群小孩兒嚷嚷道:“在的,在的,大哥哥你有甚麽事呀?”
小孩兒的話音雖與陝地不同,卻不妨礙交流。
陳遠仍是笑著,道:“誰先叫大人出來,我就把這個給他玩。”他取出一柄尺許長的木劍,這是他半路無事削成的,有劍有鞘,頗為精致,陳遠拔劍輕輕挽個劍花,晃花了一堆眼睛。
一群小孩兒還在發愣,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隻八九歲大,忽然拔腿便往回跑,邊跑邊大聲喊道:“爹!爹!你快出來!……快出來呀!姐姐掉海裡啦!”
眾小孩兒忽地反應過來,呼啦一聲全跑回去了,邊跑邊喊,隻是這麽多清脆童音一起喊,誰也聽不清了。
前方村中,第三戶門中大步走出一條大漢,面目豪放,粗聲喝道:“小兔崽子!亂喊甚麽!你姐正在做飯,哪裡能掉海裡?屁股又癢了不是?”
那虎頭小男孩拉著大漢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對陳遠道:“大哥哥,我先叫出來啦!”
陳遠含笑將木劍放在他手裡,對那大漢道:“在下自西而來,想在海邊住上一些時日,不知可投在大叔家中?”
大漢見這少年甚是斯文有禮,豪爽一笑,大聲道:“甚麽大叔!叫我張猛就好,若小兄弟不嫌棄,隨便住上多久都好!“
一語甫歇,引著陳遠走向家中。
陳遠笑道:“在下決不是白吃白住,不會短了飯錢的。”
張猛渾不在意,揮手道:“值幾個錢!小兄弟不要嫌飯菜難入口就成。”
陳遠取出一錠銀子,放在他手裡,道:“雖是如此,隻是在下也不知要住多久,若不付清,多有不便。”
張猛聞言,哈哈一笑,接過銀子,隨手放進懷裡,道:“正好大丫快做好飯了,小兄弟來的正的時候。”
殘月升起,風更大了些,陳遠用完飯,繞著村子轉了幾圈,將地形熟記在心,方回去休息。
第十五章一日千裡
自此陳遠便在這王張村住了下來,每日清晨奔出十余裡地,入海練劍,至晚方回,隻夜間入白玉京,除此幾乎與江湖隔絕了。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美好季節很快過去,待到六月,連海邊都開始熱起來時,陳遠已打通了四脈,著手帶脈了,先天功有了一絲大海無量的韻味,隱隱衝破了道家心法上善若水的意境,變的生動起來。
朝陽一氣劍早已盡數掌握,隻是他劍法已頗高,融會貫通更是個極漫長的過程,進境很慢,陳遠也不急,每天都有每天的收獲,都有點滴的進步,像木發新芽,仿佛可以聽到一點點慢慢成長的聲音,這就很快樂了。
這期間嵩山情形愈演愈烈,每天都有人莫名失蹤,少室山下已聚集了數萬人,大多是一怒拔刀的江湖豪客,當街械鬥已是常事,少林僧人雖多,卻也管不了這麽多好漢,死傷人數近千,六扇門四大名捕中,鐵手、追命、冷血已率數十名精乾捕快,與當地駐軍一起出動,維護秩序,束令眾人,情勢才好看了點。
這麽久神功還未出世,眾人大多起了懷疑,卻無人肯離去。
一本九陽,攪得整個江湖動蕩起來,隨著入夏,天氣炎熱,人心更是煩燥,一直醞釀的緊張氣氛似乎隻要一點火星,隨時都會爆炸開來。
大海也變的狂暴起來,一改春天的溫柔,一月中倒有二十余日,數丈高的大浪一湧來,村中最有經驗的老漁夫也不會在這種天氣出海捕魚,陳遠依然每日練劍不輟。
今日又是一個暴風雨天,正午時分,天色竟是黑的,指頭粗的雨線似是把天地斜斜連在了一起,連著數人高的大浪,劈頭蓋臉地朝著陳遠打來,他隻穿條短褲,掌中握劍,運氣沉身,一步步走進洶湧的黑色大海裡,漸漸消失在水面上,像是沉進了死亡。
水下無浪,一股股潛流大力衝擊而來,陳遠定住身形,轉外呼吸為內呼吸,緩緩出劍,劍尖上似挽著千斤重物。
幾個月來,他早發現在水下練劍與岸上不同,海中潛流沒有一點規律,要隨時依勢變化,保持穩定,便如數個高手同時來攻,水中阻力極大,開始時他出劍速度隻有岸上四成左右,現已增長至八成,若在岸上全力出手,遠超從前不知多少,憑此速度,他已有把握十招內將從前的自己擊殺劍下。
約二刻鍾後,陳遠覺氣息渾濁,內力所剩無幾,先天功回氣雖快,也禁不住如此消耗,他慢慢走到岸上,風雨浪頭漸小,內力已涓滴不剩,筋疲力盡。
陳遠挪到一塊巨大岩石前,睡意一湧來,他強忍住倒下休息的,兩腳前後分立,左手捏個劍訣,沉水劍斜指,擺個先天易筋勢,緩緩入定。
風雨漸止,波浪漸息,烏雲散開,一縷陽光照在他身上,陳遠睜開眼,內力已恢復過來,並增長了約有一分。
這是他一個月前發現的,內力如果消耗的乾乾淨淨,一滴不剩,還能堅持修練,恢復時會有明顯的增長,第一次幾乎增加了一成,後來逐漸減少,七天前便隻有一分了,直到今天,仍是一分。
他散了會步,深深吸口氣,又跳進了海裡。
夕陽剛掉下去,滿天繁星立刻跳了出來,一道星河橫貫中天,殘月已偏西,涼風輕拂,陳遠躺在溫暖的細沙灘上,望著燦爛星空,心神俱醉。
他心中忽然又閃過一個問題:
星星上的風景是怎樣的?
這個問題倒有幾本書提過,《星宿圖》、《神明志》、《道教神解》……上面全說星星是神仙所居,瓊林神木,金玉滿堂,是凡人達不到的仙境……陳遠半點不信。
可惜,海的對面倒有可能去瞧一瞧,星星上面可怎麽去呢?
他正沮喪間,驀然想起,那日風清揚決定傳他武功時的笑聲,幾乎將重雲全部衝開,上溯天際,隱隱可以看到幾點星光,心中一振:此時我武功不夠,沒有法子,將來練到天下無敵時,多半就可以想出來了。
陳遠跳起來,哈哈大笑,手舞足蹈,隨手一掌拍在大石上,砰的一聲,他轉頭一瞧,頓時呆了,這一掌竟入石近三寸,難道自己功力進展如此迅速?
他全力運氣又劈一掌,手掌隱隱發疼,卻隻有淺淺的一個印記,勉強看出掌形。
差距為何如此之大?
陳遠盯著兩個掌印,思緒翻滾不休,竭力回想第一掌時狀態,驀然發覺當時自己興之所至,竟是以掌代劍,用出了朝陽一氣劍中的近黃昏一式。
他閉上眼睛,心神放空,劍招化掌,一式花開見我拍出,砰的一聲,睜眼一瞧,入石竟一寸有余。
陳遠又驚又喜,一顆心砰砰亂跳,想起孤獨九劍號稱破盡天下武功,九劍要旨在心中緩緩流過,原來融會貫通並不是單指劍法,掌法也是劍法,推而廣之,刀法、槍法、拳法、指法、棍法……都可看作劍法,諸法如一!
再深想一層,何止武功,一情一景,一思一念,這地,這海,這天,萬物皆可入劍!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融會貫通!
這是何等廣闊的天地!
一劍生萬,一劍容萬,一劍破萬!
雖然只看到一個方向,陳遠卻興奮不已,有此明悟,劍法前路已通,努力大步前行就是了。
他連翻三十六個跟鬥,躺在沙灘上哈哈大笑,像個開心的孩子。
這夜入白玉京時,幾乎沒人了,陳遠隱隱有種感覺,少林形勢可能要爆炸了,他並不在意,擊敗了一名六脈,便自出來。
隨後幾天皆是如此,六天后,白玉京中人數激增,人人都是又激動,又恐懼,議論紛紛,第七天六扇門傷亡人數統計出來,僅有名有姓有屍身者,死亡達二千七百六十一人,傷者更不計其數,少室山下當真是血流成河,佛門聖地幾乎化為修羅場,據說少林二千多和尚洗了一個多月,山下仍是血腥撲鼻,三個月內,沒有香客上山。
更有傳言,此番混戰中,有不止一名先天高手隕落。
先天乃是江湖絕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境界,數不清的人為此拋妻棄子,背朋叛友,在紅塵中掙扎,苦求而不得。
華山作為當世道家九派之一,明面上的先天弟子隻有七位。
更可笑的是,死了如此多的人,還是沒人確定出世的是不是九陽真經,也沒人知道有沒有人得到,是誰得到。
事後諸大派與六扇門痛定思痛,製訂了一部《關於天階心法幻世管理條例》,簡稱《天條》,裡面詳細規定了此種情景下,通過哪些考驗的高手,才可以進入事發地點百裡內,如有違者,除各大派與六扇門派專人追殺外,江湖上人人可誅之。
陳遠聽過便算,依然練自己的劍。
狂暴的血腥夏天逐漸過去,三秋漸至,天漸高遠,此時的大海不像春天睡美人一般,不像夏天被殺的豬一般,秋水時至,百川灌海,它成了一位偉大的智者,顯出一種極恢弘的氣度,以極包容的姿態迎接天下之水,自有一種海納百川的大宗師氣魄。
帶脈甚易,七月中陳遠已打通了,第六衝脈為十二正經匯集之處,號稱血海,乃人體四海之一,十分重要,打通此脈務必要小心謹慎,不可過急,先天功有雲:道衝,而用之或不盈,又雲: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再雲: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先天功關於這三句注解了好長一段,如何盈正經之氣,如何若衝,如何以為和,陳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直到九月鷹飛之時,才打通了最後的幽門穴,統禦正經,氣貫六脈,內力大增,精純度達到五十九,為任督之下的極限,海中出劍自半月前和從前岸上一般快後,似是也達到了一個平緩的高原,進展微乎其微。
東海之濱,半年修行,至此便告一段落,任督二脈並非埋頭苦練可得,兩者一統諸陰,一領諸陽,乃是人體最重要的兩條經脈,關於如何打通,先天功中隻有寥寥不到百字,最關鍵的有兩句:緣督以為經,升陽火而降陰符。如何緣督,如何升降,有四個字:道法自然。如何自然,也有一個字:悟。
顏歌曾對他說過:“任督二脈,難就難在要一鼓作氣盡數打通,不然內力逆行,多半經脈迸裂,走火入魔而死。一般有四種突破方法,一是妙悟至理,若能悟通,哪怕是才打通衝脈,這二脈也可一舉而下,此為以理破關,二是長年修練,積得深厚內力,強行貫通,此為以力破關,這兩者都是依自身之力,突破後真氣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
“三是有前輩高人強行助人打通,四是服食某些天地奇珍,借藥力打通,這兩種方法借助外力,以後真氣運行就未免有些遲滯了。”
陳遠收拾好包袱,留下一片金葉子,與張猛一家告別,大丫紅著眼睛,拉上小虎子送了他好遠,直到看不見人影,才黯然回家。
天穹淡藍,愈顯高遠,幾個黑點在雲間盤旋,幾縷雲氣散了又還,一群輕盈的海燕剪過水面,海浪輕漫,風中帶來大洋特有的濕暖,吹起衣袂亂,陳遠大步向南。
黃昏,又是黃昏,風漸漸強勁,墨雲四聚,翻騰不休,溫柔的海岸漸漸變成黑色礁石群,犬牙交錯,陰森可怖,直欲擇人而噬,浪頭拍來,登時碎成白沫,一葉扁舟,空無人影,正隨浪上下起伏。
陳遠看看天色,也不準備覓地暫避,忽然右邊林中飛起一道穿雲箭,升到空中,“啪”地炸裂開來,化作一個孤島圖案,流光溢彩,煞是好看。他心中一動,尋向而去。
入林十數丈,交手聲清晰起來,他躍上一棵大樹,撥開枝葉瞧去,前面一片空地上,一群蒙面黑衣人正在圍攻一名白衣少女。
陳遠一怔,這群人果然和他當日拋屍的三人裝束一樣,顯然是同一組織,一掃場中,黃鶯正遠遠站著,目射奇光,口中吹笛,如嗚如泣,聽得人心煩意亂,又在使那懾心術。
那白衣少女面色蒼白如冰雪,不住咳血,一雙眼睛亮如天上星,懾心術似是對她無用,雙劍縱橫,一快一慢,雙手招數全然不同,竟似有兩個心靈相通的人聯手,配合無間,破綻之少,招式之美,恍如美人觀花,竟是前所未見,不時有黑衣人中劍,慘呼倒下,這批人倒也悍勇,無人怯戰,手持兵刃,舍身前撲,刀光棍風,隱隱是一座陣法,內圈三個黑衣人不住呼哨作勢。
這少女武功雖高,身形卻頗不靈便,似乎有傷在身,敵人眾多,又死戰不退,若無人插手,多半危險。
第十六章怒海爭濤
雨不知從甚麽時候開始下的,如絲如縷,經風一吹,化作霧氣,眼見這少女身形搖搖欲墜,陳遠溜下樹來,悄悄繞了個圈,來到一株樹後,黃鶯一身淺黃衣裳,正在前方丈許,全神貫注吹笛。
陳遠迅捷掠出,以指作劍,一指點中她後背至陽穴,內力一催,笛聲頓止,黃鶯一臉不可置信,僵住不動。
陳遠喝道:“住手!”
這群黑衣人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刀光更急。
黃鶯這才認出他,又驚又怒,譏笑道:“背後偷襲,也是華山弟子所為?”
陳遠見此無用,也不理她,面色冷然,外圍三個黑衣人撲過來,一人卷地而來,長刀護身,竟是極少見的地堂刀法,左一刀,右一刀砍向下盤,一人長槍幻出條條影子,疾點胸膛,一人衝至半途,雙手連甩,七八點寒光直打面門。
若是半年前,他可能要手忙腳亂,此刻陳遠拔劍輕揮,一聲龍吟,便有一道閃電劃過,二人捂著咽喉,不甘倒下,寒光反轉,更快來時,盡數打在那人胸前,他眼中一片驚駭,仰面倒下。
真正領悟融會貫通後,他著手試圖將孤獨前八劍,由破劍式至破掌式,全數合為一式,破盡兵刃拳掌,已初步有得,今次小試,果然不錯。
內圈一個黑衣人低聲道:“老三,你去料理了這小子!”嗓音嘶啞,甚是難聽。
這人胸前繡著座孤峰,身量頗高,眼中精光四射,功力不凡,另一個同樣繡孤峰的黑衣人應聲稱是,急步奔來,一棍掃出,風聲甚急。
陳遠低低道:“我本不想殺這麽多人的!”一語未了,閃過一刀,運劍貼上齊眉棍,疾斬而下,又快三分,那老三不料他能如此快法,大叫一聲,撤棍踏前一步,一拳打向陳遠胸口,陳遠側身進劍,隻聽“嗤”的一聲,老三咽喉一道傷口,鮮血噴出,口中“嗬嗬”作響,舉起雙手想要捂住,已來不及了,臉色扭曲,不甘倒地。
陳遠並不急於衝入中間與那少女會合,而是圍著這群黑衣人快步轉圈,劍光飛起,如飛虹一般,劍下無一合之敵,片刻便殺了十七人
那黑衣人大吃一驚,萬想不到老三一個任督高手,隻兩招就死在這少年劍下,一眾手下也被割草似的殺戮掉,眼見再片刻就能擒下這少女,誰知半路殺出這麽一個煞神,雖有後援,自己卻是危險。此人也頗果決,一跺腳,大聲吼道:“點子扎手,兄弟們扯乎!”聲未落下,縱身西北,帶頭竄入密林。
黑衣人們紛紛跟隨頭領溜走,陳遠正要追殺,卻聽那白衣少女道:“先天……“一語未完,口中咳血。
陳遠隻覺一股涼氣從尾椎直竄後腦,頭皮一麻,索性沉下氣來,走向黃鶯,說道:“這便是那承諾要創出的三招,你看好了。”口中說話,手中不停,長劍揮灑,煙雨朦朧中,劍招便仿佛一名懷春少女,被愛所拒,傷心之極。
黃鶯臉色一白,勉強笑道:“你要殺我?”
陳遠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眼睛道:“黃姑娘,再見。“
她慘笑道:“你竟能狠下心來!”
陳遠駢指點在她心口上,正是方才第二招美人如玉。
指尖一點柔嫩,黃鶯倒下,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神情,似不信,似解脫,似嘲諷……
那白衣少女攏劍靜靜瞧著,陳遠掠過來,輕聲問道:“你能堅持到海邊麽?那兒有條小船。”
少女一言不發,拭去血漬,當先走出密林。
夜色漸重,秋風更急,秋雨更涼,輕輕飄在黃鶯臉上,又沿著長長的睫毛滴下……一條人影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前,急速圍著黃鶯轉了幾圈,夜梟般仰天笑道:“你這賤人,天地雙橋都沒貫通,平日裡竟敢輕視於我!”
這人俯身一摸,呼吸心跳俱無,尚有溫熱,他目中邪光大盛,左右環視,隻有雨聲,便一點點除去黃鶯衣裳,露出白玉般的身子,雨滴打在上面,泛起點點水光,如一朵凋零的花,這人更急,三兩下脫個精光,眼珠發綠,餓狼般撲上去,下身一挺,就要入巷,忽然慘叫一聲,跳將起來,踉踉蹌蹌後退幾步,身前一片血跡,心口正正插著一柄匕首。
這人眼珠凸出,嘴裡噴血,手指前方,嘶聲道:“你……你……”
黃鶯後翻站起,雨更大了,順著她光滑的身體輕盈地流淌下來,她鄙夷道:“你真是世上最廢的先天!”
這人慘呼道:“如果不是那小妮子……你……你這賤人……我要殺了你!”向前一撲,撲到半空,砰地一聲砸在泥水裡,掙扎幾下,就此不動。
黃鶯穿好衣服,走過去拾起幾件兵器,遠遠的運氣擲來,盡數插在這人身上,他突然又跳起來,一掌拍出,噴血倒下,再也不動了。
她雖有準備,竭力一躍,還是被掌風邊緣掃中左臂,臉色一白,半身發麻,半晌方恢復過來,她輕攏發梢,冷冷一笑,上前踢開屍身,拔出匕首,將這滿地屍體一具具拎到海邊,全部拋進了洶湧波浪裡。
黃鶯望著這黑漆漆的大海,一片風雨如晦,她長長歎息一聲,轉身輕掠,沒入這無邊淒清雨夜。
二人跳進小船,陳遠舉槳道:“你逃到這,是要去哪?”
少女略微沉吟,手指不住屈伸,似在計算方位,片刻後指向東南,說道:“桃花島。”
陳遠蕩起雙槳,小船箭一般劃過起伏的海面,說道:“這場雨似乎還要變大,你盡快療傷。”
少女點頭,輕輕右臥躺下,右手放在耳下,左臂隨身側曲線起伏,雙腿左屈右伸,頃刻入定,呼吸悠長。
陳遠心中一動,這是易筋鍛骨篇中最後一個姿勢,隻有在受了極重傷勢時才會用到,加上之前雙劍,極似傳聞中的玉女素心劍法,這少女九成是古墓派弟子了。
漆黑夜幕下,無邊大海上,風雨交加,浪頭一個接著一個,陳遠竭力操舟,艙內還是很快就積了淺淺一層水,風浪越來越大,漸漸的如山,大浪似淵,劈頭蓋臉地打來,他放下槳,站起身來,深深吸一口氣,按劍而立。
這次敵人不再是一劍可殺的生靈,而是這無邊風雨,洶湧波浪,天地之力,不再有堅實的堤岸可以休憩……
一波數十丈高的大浪迎面而來,如山峰傾倒一般,雖看不到,這股無形的雄渾氣勢已壓的人透不氣來,陳遠站立不動,巨浪愈近,一丈,七尺,三尺,一尺……他驀然一劍點出,刺破水幕,手腕回轉急舞,運劍成圓,化成一個劍球,將船隻牢牢護住,巨浪撲下,小船整個沒入浪中,他一瞬間覺得自己似是變成了一柄劍胚,正在被無數千鈞巨錘瘋狂敲打,劍圈驀地縮小一半,勉強覆蓋住船艙這小小一片……
浪頭過去,扁舟露出,陳遠長長吐氣,俯身一摸,艙內水還是深了一層,不及捧出,心頭警兆大作,前方又是一個大浪打來……
如此這般,面對這樣的敵人,他深深體會到孤獨九劍的不足之處,防守實在太弱。
前幾波總是有疏漏處,艙內積水漸漸淹沒足踝時,如此下去,難免沉船之厄。
陳遠沉下心來,他如同一柄未開鋒的劍胚,被這水浪巨錘無情鍛打,畢竟未斷,便漸漸生出一股明亮的鋒芒。又是一個浪頭撲來,近在咫尺,他刹那間連點十三劍,刺破一片圓形水幕,落水碎開,後面海水不及補上,劍鋒又至,竟生生在巨浪中打出一條圓形通道,這次小船再出現時,一點積水也沒有多了。
陳遠輕嘯,如此巨壓之下,他感到溶合前八劍的那招“破武式”漸有成形之兆,心中不禁戰意勃發,暗道:“提劍在這死地中殺出一條通途,方不負我意!”
奈何心志雖艱,搏鬥大半個時辰後,體力雖還能支持,內力卻漸將不支,又衝出一波風浪後,陳遠駐劍站著,竭力運轉先天功,試圖多恢復一點內力,又是三個浪頭打過,內力枯竭見底,那少女依然沒有動靜,還在療傷,他暗歎一聲,徐徐催動碎玉訣。
此次催動這搏命心法,與前面多次不同, 因有了施展羽化飛升訣的經驗,陳遠現下已可將碎玉訣所爆發的內力緩緩釋放出來,當下經脈複又充盈,他精神一振,揮劍再戰。
又是約半個時辰過去,風浪仍無平複之意,陳遠心中詫異發苦,內力又複告罄,那古墓少女側臥依舊。
這風浪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陳遠已不記得又支撐了多久,他詫異於自己竟還能堅持下來,他詫異於自己還能感到詫異,甚至也詫異於這層詫異。
頭腦一片昏沉,他隻有一個念頭:護船!冥冥漠漠中,他仿佛覺得僅剩的一絲內力似是觸動了某種力量,這力量平日潛藏在體內最深處,絕無察覺,此刻溫潤如水地湧出來,緩慢而堅定地修複著他受創的經脈,恢復著內力,體力。
這力量如此熟悉,好像自己曾長久地接觸過……
陳遠忽然清醒過來:這是草還丹的藥力!
原來當日那枚草還丹治好他身體虧空精氣神後,還剩余了一小部分,藏在他體內最深處,此刻油盡燈枯時,終於被觸發了出來。
陳遠正振奮間,背後忽有一個溫暖柔軟的身體貼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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