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紛至 陳遠聽了片刻,已明大概,一個外族刺客,一個朝廷亂臣,雖然這其中皇帝死活並不管他事,只是這兩人如果答成了協議,再想奪得長生訣就難了。
當即陳遠一聲大喝:“此人既敢弑君,早無信義,成梟雄一流,豈容小國臥塌酣睡,如果登位,定然會對高麗大興刀兵!”
白衣女身形大震,斬斷雜念,凝神以對。
宇文化及大怒,目光轉冷,轉首瞧向陳遠,一掌推出:“哪裡來的黃毛小子!敢壞本座大事!”
宇文化及含怒出手,冰玄罡氣化成一條丈許長的冰璃,須爪皆全,活靈活現,搖頭擺尾,一念間便撲到了陳遠面前。
氣溫驟降,四周草木上赫然凝出白霜,陳遠如墜冰窟,激靈靈打個冷戰,寒意似是直接侵入了心底,整個人像是赤身果體,在漫天風雪中艱難跋涉,不知路在何方。
“罡氣化形!入微絕頂高手!”
陳遠一念閃過,幸好心中早有警兆大作,先天真氣流轉,元神清定,不退反進,心體物用,一劍飛起,刺在璃龍左前爪上。
“當!”
一聲大響,陳遠面色一白,虛飄飄不受力般,禦風後掠,冰璃左爪碎成片片冰花,掉至半途,化作縷縷白氣,散去了。
“天階神兵?”
宇文化及本擬一招可將這少年擊殺,豈料竟未得手,璃龍也受了小損,便瞧出這青劍是一柄天階劍器,心中一動,正欲再變,驀然一道白色劍光襲至面門,弈劍弈人弈心。
卻是他出手對付陳遠,被白衣女窺到了一個小小破綻,一劍殺來,罡氣凜冽。
宇文化及隻好舍了貪心,一拳上封,一拳橫截,專心對付這勁敵。
罡氣經入微調製,重構化形後,雖還有破綻,卻極微小,絕不是陳遠此時境界可以窺出的,況且劍意未凝,靈覺一探,幾乎不曾被凍僵,九劍破氣式便派不上用場。
無法觀察,就無法干涉,遑論避實擊虛。
陳遠並不著急,飄身後退,花霧一劍劍揮出,劈點封刺,有序無序之中,有招無招之間,一點點剝去這死追不舍的冰璃皮毛筋骨。
靈覺雖無法直接觀察璃龍本身,但它所經之處,身體附近空氣變冷的幅度並非絕對相同,而是有著微小的差異,雖然一念之後便平均起來,終被陳遠窺出痕跡,抽絲剝繭般困住。
頃刻四十八劍後,那冰璃雖竭力撲擊,已是殘破不堪,去了龍須,斷了尾巴,折了爪子,揭了逆鱗,最後被陳遠一劍斬在頸上,轟然化氣散去。
陳遠抖落眉上白霜,揮手示意暗處曲水聞不要現身,看著激戰的兩個入微高手,深吸口氣,周身一暖,掠入戰場,一劍疾點宇文化及後背。
白衣女漸感真氣僵緩,正覺不支間,忽來援手,精神一振,劍光驟漲,唰唰四劍,上下左右分出,截住宇文化及變路,隱有後招,伏而不發,威脅更濃。
宇文化及早在冰璃化去時便有所察覺,雖驚異這少年劍法,卻也沒料到他不顧江湖規矩,毫不猶豫,以二對一,並且憑先天身手,悍然殺入微級數的戰鬥中,與先前琴女遠程輔助不同,近身凶險遠甚,罡氣縱橫,一著不慎,非死即傷。
宇文化及終是絕頂高手,驚而不亂,側身錯步,右拳平擊,打出一個急速旋轉的白色冰漩,將那四劍盡數吸來,左手反掌揮出,罡氣一合,就要沿劍襲上。
暮色四合,林中更暗,只是在場中人最低也是先天,
夜中視物並非難事。 暗中的曲水聞收斂氣息,天階神兵雨霖鈴扣在指間,卻無出手之意,她相信自己的遠哥哥。
果然宇文化及左掌只差一寸便要按上花霧劍時,陳遠進步轉腕,劍光驀然分化開來,如雨打殘荷,自然而然,與白衣女四式弈劍形成一種奇妙的合擊之勢,氣機呼應,劍勢忽漲,避過罡氣冰玄掌,一劍刺在宇文化及臂上。
叮!
砰!
兩聲輕響,三人悶哼,同時倒拋出去,踉蹌落地。
宇文化及目光大亮,旋又暗淡,盯著陳遠道:“你是哪家子弟?”
白衣女平複真氣後,也好奇地瞧著他,只因方才陳遠那一變招,雖然招式普通,無甚精妙,卻與她弈劍術互為呼應,陰陽相補,威勢大增,方能合力迫退宇文化及這超卓高手。
陳遠余光瞧了瞧三人中間的屍體,長生訣就在那人手中,當即橫劍胸前,駢指徐徐撫過劍鋒,笑道:“宇文大人依然堅持要奪長生訣麽?”
宇文化及面色一紅又白,瞧著面前二人,更遠處那琴女也按在弦上,蓄勢待發,他嘴角逸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驀然自懷中取出一枚袖箭似的圓鐵筒子,揚手射上天空。
啪!
圓筒子直上夜空,一聲大響後,轟然變成一條冰璃模樣,光華大盛,照亮夜幕,高高懸掛了近十息,方才散去。
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不好!他在召喚部下了!”白衣女面紗一動,挺劍便要攻上。
“姑娘莫急。”陳遠揮手止住她,悠然道:“我保證,先來的絕不會是官兵。”
“這人是中原大官,甚麽人會比他的手下更快?”白衣女雖然停步,還是問道。
“錚!”
身後琴女揮指掃弦,清澈如東流水,雖未說話,幾人都似看到一位少女在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好高明的指法,這算是琴意麽?”不知怎地,陳遠忽然想到這個問題,“不過看來只有這兩位入微級數的高手是幻境中人,這少女是誰?以樂入道,桃花島那幾位似乎也沒能做到,六扇門密檔中也沒有記載……”
幾人各有所待,互相對峙,蟲鳥不鳴,寂靜林中,忽然響起掠風的聲音。
宇文化及心中一沉,只因這風聲雖多,卻極凌亂,決不是他的部下。
果然林中草木搖動,走出三四個人來,俱都年少英銳,氣息勾連天地,武道意志隱隱散布全場。
“中土哪裡來如此多的年輕高手?”白衣女驚詫莫名,心不住下沉:“莫非真是人傑地靈,我高麗危險了……”
那廂宇文化及也是目光連閃:“哪裡冒出來的這麽多黃毛小子?一個兩個也就罷了,這麽多……莫非是那三家暗中培養的高手,要趁機襲殺於我?”
二人正驚異間,哪知隨後又是風聲過林,夜幕中陸陸續續走出十余位先天高手,年紀都不算大,一個個精英內蘊,雙眼開合間精光隱隱,腰間神兵爭鳴,互相打量後,大都瞧向三人中間長生訣,氣機探出,意志交鋒。
劍意,拳意,刀意,槍意……各色武道意志激蕩回環,交匯為戰,長生訣上方,最中間空氣隱有電流出現,劈啪微響,攪動風雲,上感天心,漸漸樹林上空烏雲密布,狂風四起,吹的樹葉嘩嘩作響。
從上方看去,最中間是石龍屍體,仰面倒地,緊緊抓著長生訣,被陳遠三人各佔三方合圍,琴女稍遠,抱箏靜立,暗中曲水聞蹲在濃密樹冠上,抱著小白貓,雙目發亮,再外便是一圈先天高手,虎視眈眈,密林外遠處更有許多人影施展輕功,飛奔而來。
核心處不知有多少道氣機密布,糾纏交擊,回環震蕩,簡直比被貓兒玩過的線團更亂,引動上空墨雲如怒。
無人敢輕舉妄動。
“哪裡來這麽多年輕人?更是從哪裡來這麽多神兵!”
宇文化及心中是不解的,他與白衣女兩人雖是入微高手,卻不防有這麽多凝練武道意志的先天高手扎堆出現,並且幾乎人人手持天階神兵,簡直匪夷所思,彼此顧忌之下,若被這些年輕人聯手一擊,不死也傷。
“竟然有兩位入微絕頂高手!”
周圍一群當世俊傑更是出乎意料,其中幾位去年進入過少林九陽幻境的更是不解,須知罡氣經入微重構後,幾有無堅不摧之威,若非有天階神兵,大多數人能在他們手中逃出生天已是難事,此處竟然一下子出現兩位。
陳遠一直默然不語,靜虛守篤,靈覺遊走核心氣團周圍,觀察解析氣機變化,佔著地利,漸有所得。
“喀嚓嚓!”
驀然一道長蛇似的閃電劃過長空,漆黑夜色一亮又暗,照亮了林中眾人各有不同的顏色。
“轟隆隆!”
悶雷滾過烏雲,動人心魄。
比雷聲更大的是馬蹄聲,自密林外奔踏而來,似乎驚動了行雷布雨的神明。
陰陽互搏為雷,混元天一生水。
於是大雨傾盆而下,連起了天地。
隨著大雨而來的,是寒光。
強弓勁弩的寒光,幾乎與閃電一色,照亮林間,卻比閃電更冷。
宇文化及的部下終於到了。
大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有人撐開護體真氣,以避天威。
雨滴順著陳遠的眉毛流下來,他忽然笑了笑,朗聲道:“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就由在下先拋塊磚頭罷!”
眾人不禁側目,尤其是瞧出陳遠並未凝練劍意的幾人更是驚訝。
陳遠不理,微笑按劍,走向長生訣。
第五章七步凝劍意
雨更大了,幾乎淹沒了黑暗,剪斷了夜幕。
曲水聞咬著嘴唇,盯著陳遠,用力捏著懷中小貓長長尾巴,小元吃痛,卻又不敢叫出聲來,隻兩隻大眼亮晶晶的,抖抖尖尖耳朵,悄悄拱了拱腦袋,提醒主人小點力氣。
她醒轉過來,衝小元吐舌頭笑了笑,輕輕撫了撫它背上的毛,摸著胸前曲水佩,指間雨霖鈴青光幽幽,隨時準備出手。
稍遠的樹下,琴女抱箏靜立,睜大眼睛瞧著走向氣機旋渦的少年,那其中靈覺糾纏如絲線,劍意曲繞似亂麻,一牽涉進去,誰也脫開不了。
方才眾人甫到,無不好奇這名聞天下的長生訣是甚麽模樣,各施手段,卻轟然撞上那兩道入微劍拳意志,身不由己地交纏在一起,密密麻麻,循轉方圓,切割曲直,大多心中發苦,卻無人能夠退出來。
靈覺無形,劍意有質,同屬氣機,本來都是玄妙不可見的,此時長生訣上方竟隱隱出現一個混混沌沌的氣團,徐徐旋轉,依稀可見,與天空中雲氣暗暗相應,威勢潛伏,蘊有莫大潛能,如果觸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豆大雨滴連綿落下,立時化成霧氣,彌漫不散。
一片葉子被風雨打落,飄搖著剛蕩進去,登時碎成粉末,還沒落到地上,便不見了。
錚!
一聲輕響,琴女勉力挑弦,似在勸阻。
陳遠轉首笑了笑,以示謝意,腳下不停,來到氣團前,伸出右掌,如蓮花綻放般一拂,駢指成劍,一圈,一點,一撥。
嘶!
一陣輕響,如裂帛之音,在眾人心中響起。
陳遠一步邁了進去。
他曾在水下練劍半年,當時從沒想過,這世上竟有比海底更亂的,人為的潛流,現在見到了。
上下左右,周身前後,凌亂的氣機裹著渦流,似是毫無規律地胡亂衝撞過來,跳蕩環飛,橫切,斜纏,正激,背灸,回壓,上挑,下劈……
這似是一團無序的世界,不歡迎任何外來者。
它本是由眾人氣機混合化成,不知為何卻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好像變成了一團活的生命,有了自己的意志,緊緊拉扯著它的創造者們,無人能自行斷開。
血水順著眉毛流下來,陳遠生生挨了七下,髒腑一震,心中生出明悟,當即真氣激蕩,流轉周身,靈覺微探,掌刺,肘撞,膝擊,一息內迅捷無倫地連出了十四招,巧妙地切入漩流聯合薄弱處,禦氣卸勁,分而割之,同而化之。
一擊見效,體內真氣卻無法勾連到天地元氣,耗去一成多,陳遠若有所思,第二步邁出。
哢!
一股無聲的輕切震動,順著冥冥中的聯系傳入眾人心中。
那少年前進了一步。
“他要借機凝練劍意。”東南方一群人中,一名青衣女子淡然說道,長發不飛,絲絛微飄,斜斜束了一支飛鳳簪,左掌握了一柄奇長神兵,正是峨眉向晚,先天劍意高手。
“善哉!善哉!這位施主大智大勇,只是……”她身邊一名年輕僧人合什歎道。
這和尚面目清俊,薄唇厚耳,目中禪韻悠悠,隱有金剛般若之智,雖然被氣團拉扯,動身不得,卻無半點慌意。
“定慧師兄,只是甚麽啊?”說話的人與他並肩而立,還是一個和尚,身材高大,狀如伏魔羅漢,只是面目憨厚,不通世事,說話時還想摸摸後腦杓,發現很困難時,咧開嘴笑了下。
“定戒師兄,這氣漩不僅集合了我們這許多人的氣機,還有兩道入微級數的強橫意志,內裡陰陽分合,已成混沌氣象,很難的。”
解釋的是向晚左邊一位少女,小小的瓜子臉,滑如凝脂,眸蘊北冥,秀眉凌波,身著綠紗裙,繡了明麗江景,如蔥十指中倒有六指尖隱隱現出遊絲劍氣。
“哦?水盈師妹也沒有把握麽?”一人問道,卻是一名素衣女尼,腕間一串檀香念珠,隱有寶光。
“我也沒有把握。”另一人淡淡道,遠山眉黛,點漆睛水,正是蘇春水,她凝視著陳遠身影,神色平靜,不知在想些甚麽。
女尼一怔,不再說話,念珠轉的更快了。
外面佛門六院年輕一輩高手的議論,陳遠一個字都聽不到。
他已無暇去聽。
第二步跨出後,紛亂氣機一化,凝成漫天氣劍,隻三寸長短,直擊陳遠周身,白色的凌厲劍光明亮如耀陽,卻冷如冰雪,激起皮膚陣陣戰栗,刺入眼中,更刺入心中,冰封心湖。
“西方金氣,合了水意……”
一念閃過,陳遠精神高度集中,元神清明,雙手化掌為劍,瞬間幻舞成一片青色光幕,先以真氣迎合葵水真意,去其綿綿後勁,爾後前後合擊金氣,挫其銳,解其鋒,和其光,同其塵。
一息後,陳遠身形一震,嘴邊流下血來,面上卻露出微笑,第三步邁出。
嘩!
無形的水流聲,傳入西邊幾人心中。
那少年又前進一步。
還沒等幾人開口議論,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好像春天到了,草木萌發,似乎還帶著遠山上獨有的清清香氣。
這是第四步。
幾人互相瞧了一眼,一人沉吟道:“這少年練的多半是道家一脈的心法。”卻是個身著黑白水合服的年輕道士。
“呵呵,若論道家心法,哪一派能比得上武當的純陽無極功呢?”旁邊一人勉強開口笑道,卻帶了一絲譏諷之意,與身上的大飛龍道服頗不合拍。
“飛龍子,你上次被韓哲打成重傷,還敢惹武當純陽子,不怕張大教主震怒,讓韓哲出來殺了你?要知道昆侖離明教可是很近的哦!”
一名少女若無其事地笑道,一身紅衣中,隻左耳上一點綠珠,青翠欲滴,更是奪目。
“你!”飛龍子大怒,面色漲紅,正要反唇相譏,忽然嗞地一聲又傳了過來,熱意心火驀然大盛,逆血上衝,他再也忍不住,一口噴了出來。
“這是第五步了,這少年心法當屬水,如何這麽快便過了青木?”純陽子皺眉道,身邊卻無人應和。
昆侖與明教交惡,明教教主張無忌又是武當祖師張三豐徒孫,飛龍子身為昆侖首席弟子,胸襟卻不大配的上,不久前又落敗於韓哲手上,遷怒於他也說得上,只是這樓觀道綠珠在一旁煽風點火,不知甚麽用意。
“看來我們武當身為道門領袖,這幾派都有不滿……”純陽子看了身邊師妹一眼,見她無甚表情,心中不禁發起愁來。
這武當大弟子的擔憂陳遠並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他也並不放在心上,他眼裡全是火焰,跳躍的火焰,映出滿天紅光。
熱,很熱!
方才第三步,陳遠以水化水,半息便過了,第四步青藤纏繞,巨木揮砸,被他以在第二步同化的金氣統統滅殺,只是經過前面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的五行變化後,這漫天異火威力更勝,而他雖然靈覺激蕩,似是要化無形為有質,但一身渾厚真氣只剩下了一半,沒了基礎力量,又與天地元氣斷開,如何進步?
天地不應,求諸己身。
陳遠面色平靜,掌劍點出,雙手一拍,將襲來的漫天大火攏在手心,真氣狂湧而出,化作激流衝上,轉瞬消耗殆盡。
嗞嗞!
小了大半的火舌舔上手掌,散發出一股烤肉香味,很快變焦,然後變黑,血肉成灰,脫落下來,依稀露出森森白骨。
身體受到了最直接的威脅,潛藏的群玉之淚靈力立刻激發出來,先肉白骨,後一念間遊走周天,化作凝練真氣,充塞丹田經脈,隻余下最後一絲精華,鑽入了身體最深處。
整個過程中,陳遠只是凝視著自己雙手,靜靜看著,直到血肉再生,真氣滿盈,他雙手一合,余火應聲熄滅。
靈覺震蕩不已,似在繭中劇烈掙扎的毛毛蟲,要超脫出來,蛻變成蝶,只是還差了點甚麽,苦苦不得。
第六步踏出。
轉瞬火生土。
轟!
一聲大響,隻響了一半,陳遠已窺出了變化的間隙,一掌平刺,哧啦一聲,泥土四面崩出化作黑白二氣。
這氣機漩渦是真實,還是虛幻?
是物,還是心?
方才我真的被金劍切割,被洪水淹沒,被巨木劈砸,被大火烤焦了麽?
獨孤唯物,懾魂究心,兩門天階劍法精義轉瞬流淌而過。
是在心中,還是身上?
一物關聯萬物,一念心生萬念。
陳遠靈覺一震,無形就要化為有質。
崩散的黑白二氣潮水般湧回,在長生訣上一轉,化作混沌顏色,直撲過來。
“一本秘籍而已,玩這麽多花樣!”
陳遠輕笑一聲,花霧出鞘,一劍點出,積蓄已久的劍勢爆發出來,溶了即將蛻變的靈覺,正正刺中混沌中心。
砰!
最後一聲大震傳來,氣機漩渦驟然消散,大雨立止。
“射!”
一道人影鬼魅般掠來,一拳擊出,罡氣冰璃衝向陳遠後背。
蹦!蹦!蹦!
夜幕密林中,弓弦聲響,寒光閃爍,連成一片,箭嘯如轟。
似是閃電劃過,又有雨下。
第六章亂戰
宇文化及已經忍很久了。
身為四大門閥中頂尖高手,在江湖廟堂中呼風喚雨的強權人物,竟被一個毛頭小子利用,妄圖借他的力量凝練劍意!
若非先前不慎,拳意跌入那氣機漩渦正中,投鼠忌器,無可奈何,他早一拳打死了那可惡少年。
此時氣機團被破,得了自由,他一聲令下,箭如急雨,密林中立時神兵四起,琴音錚錚,真氣來去,劍意縱橫,五顏六色,枝斷葉碎,煞是好看。
身前白衣女無匹劍氣掠向長生訣,身後宇文化及一拳轟來,冷意四濺。
第七步,陳遠一劍破了最後一著混沌淬煉,似是聽到了“啪”的一聲輕響,靈覺毛蟲破繭而出,劍意蝴蝶蹁躚飛舞,心中一片純淨喜悅,想也不想,反手轉腕,花霧悠然刺出。
叮!
一聲清脆輕響,雖在這紛殺密林中,仍然傳了出來,悠揚回蕩,久久不絕,響在場中眾人身上,更響在心中,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意韻,似是在一片迷霧中,有一個青衣背影,悵然寂寥,在望天發問:
心與物,誰為第一?
“這是甚麽劍意?”場中蘇春水、向晚、段水盈、定慧、純陽子、少真子、花辭樹等劍意高手,心中都是一動,手上不由慢了一慢,登時悚然,那少年當真驚豔,抓住了一閃而逝的時機,悍然殺入,七步破了五行陰陽,更成功悟出這等奇妙劍意,一氣呵成,令人頓生行雲流水之感,卻不知是哪派弟子,怎地從未聽過?
遠處眾人尚如此,宇文化及更是心中幾乎崩潰,那青色劍光似乎不是點在冰璃逆鱗上,而是直接破入他心中,拷問聲如同黃鍾大呂:
若心為物象,那物從何來?
宇文化及武功練到入微級數,自然心智聰明,面對這堪稱終極的發問,不禁恍了一惚,突覺罡氣一震,驚醒過來,冰璃已不見,劍光已至眼前。
宇文化及心中冷笑一聲,入微終究不是你這小子可以想像的!
陳遠劍尖已奔襲到他咽喉前三寸處,眼看下一瞬就要見血,忽然瞧見宇文化及右拳徐徐收回,重重擊在劍身上,罡氣一震,花霧上揚。
這本是不可能的。
宇文化及的拳頭本來距花霧有一尺多遠,無論如何也來不及橫拳上格的。
陳遠驚詫間翻身後掠,將要落地時,忽聽到琴響鈴振,似在警示,驀然背後一陣徹骨寒意襲上心頭。
“是那白衣女!”
陳遠心中一懍,勉力回劍去擋,提氣橫移三尺,眨眼間身前宇文化及又是點地奔至,一拳轟來,罡風四溢,冰冷侵骨。
霎那間,已是兩大入微高手前後合擊!
陳遠無悲無喜,左手劍鞘疾點而出。
轟!
狂流四颯,陳遠口中噴血,倒拋而出,飛向一株大樹。
白衣女正要趕上去,忽見樹上伸出一隻白生生的小手,抓住那少年,輕盈向後一翻,沒入林中,一陣似雨鈴音傳來,阻了一阻,便看不見了。
“師姐小心!”一股冰冷罡氣悄襲而至,白衣女回劍平削,口中喝道:“師弟,去搶長生訣!”
不遠處一個佩劍少年應了下,環視戰場,見有幾人已解決了箭雨,正飛速奔來,他冷笑一聲,遊絲劍氣卷起長生訣,腳一點地,飛鳥一般倒掠入密林,沒進無邊黑暗雨幕。
那幾人沒有遲疑,立刻追上。
白衣女借拳後飛,橫劍切斷氣機,輕功展開,轉瞬也消失了。
自陳遠踏入氣機漩渦開始,到現在隻不到二十息。
剩下宇文化及一人,孤零零站在戰場中間。
一眾弓箭手跳下樹來,少了許多,正面面相覷,只聽自家大人咬牙喝道:“傳令破野鐵騎,封鎖維揚十裡!”
部下們大聲應是,宇文化及一跺腳,也追了上去。
曲水聞肩上蹲著小元,手中抱著陳遠,向西疾行,小嘴嘟囔著:“那個高麗女人太壞了!遠哥哥你也太冒險了。”
陳遠滿臉血汙,勉強笑了笑:“方才良機轉瞬就過,一眾高手氣機經長生訣變化,五行陰陽成了混元,卻維持不了多久,要是我不抓住,要想凝練劍意,就不知要多久了……小聞,後面有人,輕功很高,很輕盈,似乎是個女人。”
曲水聞聽到後面傳音,眼珠一轉,手上加速渡氣過去,腳下放慢,故作驚慌呼道:“遠哥哥,你怎麽流了這麽多的血?你怎麽了,不要嚇我,嗚嗚……”
她嘴裡哭的傷心,左眼卻朝陳遠俏皮眨了眨。
陳遠已明她意,此時追過來的人不管有甚麽目的,但必定是個聰明人,若是故作輕松,反容易使她起疑,認為是空城計,不如誇大其實,不管她認為陳遠真的如此重傷,放松警惕也好,認為是二重空城計,詐她過去也好,都對二人有利。
當即陳遠重重咳幾了聲,借曲水聞同屬真氣,“噗”地一聲逼出胸間淤血,氣息一暢,自身真氣已能流轉無礙,卻虛弱道:“小……小聞,我不成了,你……”
還沒裝完,曲水聞驟然止步,小元尾巴一卷,才沒被甩出去,看它熟練的樣子,似乎早已熟悉了。
卻是一道青色倩影如春水般掠了過來,輕輕停在二人面前,靜靜瞧著他們。
這人要麽是個笨蛋,真的認為陳遠重傷不治,直衝過來,要麽就是劍心通明,一眼看穿所有迷霧,直指真相。
這是一位春天一般的少女。
曲水聞輕輕將陳遠放下,指間雨霖鈴輕響,眨眼笑道:“哇,姐姐你好漂亮!”
陳遠搖搖頭,他已瞧出這少女的可怕之處,不在葛藍苗之下,並且初生的劍意輕輕震動,似乎她與自己有莫大關系,但決不是仇恨。
果然這青衣眉黛少女微笑著搖搖頭,道:“好可愛的小妹妹。我是蘇春水,你是洛遠麽?”
這問話卻是向著陳遠說的。
陳遠從未想過,與蘇春水的初見是這樣的。
“不是。”陳遠心中一懍,面上毫不改色,很乾脆說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麽要否認,隻覺得會是一個麻煩,很大的麻煩。
“反正我自己也不肯定,等我確認了再說實話也不遲。”
曲水聞並不喪氣,拍手笑道:“原來是慈航靜齋的師姐,難怪這麽高的武功。只是遠哥哥他姓陳,不姓洛,姐姐你找錯人了呢!”
她肩上小元也“喵”了一聲,似在證實主人說的是實話。
蘇春水微微皺眉,她一見這少年便覺一顆通明劍心震動不已,顯是與自己有極大因果,只是看他相貌,與成王畫像並無半分相似,也不是易容,回答也並非虛假,這就奇了。
“我誠劍心,劍心誠我……”蘇春水心中一動,說道:“我今年十七,敢問陳兄年紀?”
陳遠摸了摸曲水聞肩上小小白貓,歎息道:“我也想回答姑娘這個問題,只是我們兩個都是孤兒,實在是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曲水聞小嘴一癟,眼眶一紅,好像想起了自己的悲慘身世,馬上就要哭出來。
“多謝賜教。不瞞兩位,我一見陳兄,就覺得似曾相識,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麽。”蘇春水說這話時落落大方,毫無扭捏之意,連曲水聞也看的有點呆了。
陳遠卻隻覺這少女言語間舉手投足明銳如劍鋒,直指人心,若非他已凝練劍意,此刻又受了傷,非露出馬腳不可。
陳遠正搖頭間,蘇春水又道:“我觀陳兄身上傷勢不輕,欲略盡綿力,隨行七日,不知可否?”
曲水聞感到一陣威脅,緊緊抱著陳遠胳膊,睜大眼睛道:“姐姐不去搶長生訣麽?”
“你們比長生訣更重要。”蘇春水嫣然一笑,如春暖花開一般,確系出自真心。
“我能保護遠哥哥的!”曲水聞吹了吹自己的小拳頭,想要顯得很有力量,卻隻令人感到玲瓏可愛,半點說服力也欠奉。
“是,是,神水宮的小公主自然是很厲害的,”蘇春水顯然認出了曲水聞,“只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安全些,也能更好保護陳兄,你說呢,曲妹妹?”
陳遠正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卻被曲水聞狠狠瞪了一眼,凶巴巴的,隻好老實閉嘴。
曲水聞眼珠滴溜溜轉了會,不知在想些甚麽,忽然拍手道:“那就麻煩蘇姐姐了。”
二人相視一笑,似是都有自己打算。
一陣處子清香拂過,蘇春水來到陳遠身側,正要攙他臂膀,陳遠一閃,已出林三丈,道:“我學過一門功夫,能在動中療傷。我們回維揚城罷,幻境不散,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將長生訣帶出去。”
蘇春水如影而至,卻不問是甚麽方法,只是好奇地瞧了瞧他,訝然道:“莫非維揚令在陳兄手中?”
曲水聞隨形掠來,拍手道:“蘇姐姐好聰明!”
三人奔向城池,蘇春水微笑道:“白玉京通告上可沒寫,幻境開啟時也沒說,知道這事的,除了少帥與九言散人兩位的徒弟子侄外,想必只有維揚令主了。”
她看著陳遠,搖頭道:“陳兄劍意精絕,內功連綿不絕,動靜合宜,多半是道家弟子,不是那兩位門下。”
蘇春水娓娓道來,如空谷幽蘭,絕無自負之意,隻視為平常。
第七章春水
五丈城牆,三人一掠而上,落地時陳遠氣息微濁,蘇春水望過來道:“陳兄傷勢如何?”
陳遠真氣依易筋鍛骨心法流轉周天,又清清如許,道:“尚無大礙,只是不便動手。”
“兩大入微者合力一擊,陳兄竟能全身而退,實在是驚豔絕倫。”蘇春水踏簷而過,歎息道。
“那是自然,遠哥哥很厲害的。”曲水聞小臉上發出光來,兩條長長的逗貓辮蕩來蕩去,肩上小貓尾巴一伸,卷了一條過來,兩隻小爪子捧著玩兒。
大雨已遠去,天上一片星光,照的清風更飄渺了。
陳遠摸摸耳朵,道:“方才我劍意初成,茁壯震蕩之下,威力要更大一些,才僅以重傷脫逃,但若不是小聞接應,多半危險。”
“那個白衣女真不要臉,遠哥哥明明幫了她的!”曲水聞氣鼓鼓地說道。
“可能是她那個師弟的緣故,”陳遠猜測道:“我在入城時見過那個陶忘機,自負神明,玩弄人心,名為忘機,其實深陷,很有可能煽動那白衣女。”
“陶忘機麽?”蘇春水沉吟道:“傳聞他是高麗弈劍大師傅采林的關門弟子,上面還有三個師姐,莫非這次也進來了?”
“多半不是,我聽那白衣女言語,應是幻境中人,並非現世弈劍弟子。”陳遠搖頭道:“她是來行刺這幻境中皇帝的。”
蘇春水目光一閃,不知想到了甚麽,正要說話,三人忽然依稀聽到風中傳來一陣奇異的呻吟聲,如釵環叮當,隱隱清脆。
一種無奈的,憤怒的,心哀欲死的,卻又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本能的呻吟聲。
陳遠從未想過,一聲呻吟中竟能包含如此豐富的感情。
這與他在秦淮河上聽到的,只有欲望的叫聲完全不同。
這聲音的主人必是個絕色女子。
清風似也有了幾分躁動。
呻吟是從東邊遠處一座閣樓上傳來的,若非三人全是先天高手,決計捕捉不到這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此時三人已斜穿入了維揚城,高手們全被那煙花冰璃,墨雲大雨吸引過去了,他們一路踏屋而過,沒見到半個夜行人。
蘇春水俏臉上紅暈一閃而過,正要避開,曲水聞卻起了好奇心:“這是甚麽聲音,又好聽又難聽,好像有人在使壞,我去瞧瞧。”
“別……”陳遠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曲水聞已跳了過去。
這是一座花園,很大的花園,小橋流水中,散布著些亭台山石,周圍叢叢月季凋零了桃李,幾株牡丹本應是盛開的,不知為何竟也謝了,枯萎的葉子上凝了粒粒露珠,如美人傷心泣淚。
閣樓就在花叢中,暗香浮動,三人輕輕落在園中,呻吟聲忽然停止。
朱紅色的樓上一片寂靜,糊紗的繡窗半掩著,這顯然是一位小姐的閨房,未出嫁的小姐。
未出嫁的小姐,繡樓中如何會傳出那般聲音?
莫非這位小姐春心難耐,與某位英俊書生一見鍾情,半夜私通?
又或是有采花賊偶然窺見她的美貌,趁夜強行偷香?
“停的很突然,是聽到我們來了。”陳遠摸摸耳朵,淡淡道。
三人的輕功都很高,落下的地方離閣樓也並不近,樓中人在交歡中還能聽到,功力多半非凡。
曲水聞似乎也明白了,吐了吐舌頭,輕啐了一口,指間扣上雨霖鈴,歪著腦袋,與肩上小貓一起,四隻大眼睛閃閃地瞧著二人。
“強行闖入,驚動了人,怕是有損這小姐名節。”蘇春水鎮定下來,說話間三人已來到閣樓下,還是黑燈瞎火,沒有動靜。
“我此時不便出手,小聞拿捏不好火候。”陳遠已知其意,皺眉瞧著她,有幾分歉意。
曲水聞嘟著嘴,小貓側著腦袋,拱了拱主人臉頰。
蘇春水定定瞧著他:“陳兄,這是幻境,你又有傷,我們本不必顧忌這麽多的。”
“是真是幻,誰又能肯定呢?”陳遠回望她,道:“有勞蘇姑娘出手了。”
蘇春水笑了笑,徐徐拔出色空劍,朝著閣樓輕輕一揮。
一道明媚劍光漫向小樓。
不,不是劍光,是沒有劍光能如此明媚。
是春水,是春天到來的時候,遠山之巔的冰雪融化了,東流而來的春水,堅定而溫柔,明銳而溫暖,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周圍的花朵兒在風中中搖來搖去,似是在點頭歡迎。
眨眼間春光漫入小樓,輕輕一振,向其中某個點潮水般匯集過去。
格!
一聲輕響,一條身影從對面破窗而出,輕掠七丈,一閃而逝。
三人都沒有去追。
只因那身影雖然好像竭力加厚了衣服,卻依然掩不住纖細苗條的身姿。
那是個女孩子。
曲水聞跳起來,眼睛發亮,道:“好玩!”
陳遠摸摸耳朵,目中露出沉吟之色。
蘇春水遠山眉蹙,握劍的手畫了個圓,劍光再轉,在樓中無聲無息地輕輕一旋,氣機忽然震蕩起來。
驀然樓中紫光暴閃,一條黑衣身影狂掠而出,眨眼間來到三人半空前,一劍劈下,丈許方圓幽幽暗暗,幾成混沌。
這一劍雖當頭劈向陳遠,余勢卻旋轉回環,竟然將三人全部包裹在內。
這黑衣人不逃向別處,反而正面衝擊三人,卻又以受傷的陳遠為突破口,心智不可謂不明,一劍凌空,威勢赫赫,武功不可謂不高。
狂風卷起三人衣袂,獵獵飛舞,陳遠眼睛瞬都不瞬,直盯著這黑衣蒙面人。
蘇春水輕吒,明媚劍光輕輕上卷。
曲水聞萌喝,如雨光幕迎頭襲去。
小貓也“喵”地叫了一聲,瞳仁幽幽豎起,發出詭異藍光。
哢!
一聲只有四人一貓聽得到的輕響過後,黑衣人血灑長空,卻借力直飛過花園,沒入長街小巷中。
“這人劍法很高,內功幾乎陰陽相合,只是似乎有傷在身,也沒出全力。”蘇春水收劍歸鞘,似是不解。
“沒勁!壞蛋又跑了,還不如去追前面那個呢!”曲水聞眨眨眼睛,摸了摸貓兒腦袋,沒好氣道。
“這兩個人好像是一起的。”陳遠皺眉,只是實在不明白他們是甚麽關系。
“與我們沒甚麽關系。”蘇春水搖頭道:“陳兄傷勢幾天能好?”
陳遠內視默察,苦笑道:“大約五天。”
三人轉出花園,尋了一處荒蕪的紅樓園林,真氣清掃過後,陳遠自去冥目療傷,剩下兩個女孩一隻貓咪,四隻眼睛轉來轉去,一雙靜如深潭。
曲水聞抱下小貓,瞪著蘇春水道:“說罷,你對遠哥哥有什麽企圖?”
蘇春水撫過椅子鏤空的扶手,歎息道:“他和我要找的人有很大關系。”
“遠哥哥姓陳,不姓洛。”曲水聞認真道。
夜涼如水,風兒鑽過破舊的紙窗,嘩嘩作響,蘇春水沉默良久,道:“我的心不會騙我。”
曲水聞輕輕撫過貓兒背上,小貓舒服的眯起了眼,打個哈欠,懶懶趴在主人懷裡,長長尾巴卷來卷去,碰一下主人辮子,蕩過去,又蕩過來,再碰一下,又蕩過去。
“如果你找到要找的人,會怎麽做?”曲水聞輕聲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為甚麽要找他呢?”
“他亂了我的心。”
“能講講麽?”
“好啊,不過你也要講你和陳遠的故事來。”
“呃,好罷……”
夜熱如血,鮮血,剛剛迸射出來的,鮮活的血,帶走鮮活的命,融進如血的夜,更熱了。
陶忘機吹落弈劍上的血,既不覺得熱,也不覺得冷,他隻覺得憤怒。
這弈劍的少年帶著長生訣竄出近十裡,忽然走不動了。
不是因為沒力氣了,也不是被人追上,而是前面突然出現一堵無形的空氣牆,和白玉京界限處的一樣。
他才明白,這幻境除了死亡能出去外,好像只有等到七日後它自行消散了。
進來時那光幕竟敢不對我說全話!
陶忘機眼睛一轉,也好,憑那個輕易信人的師姐,殺幾個高手,搶幾塊幻武令,似乎也不錯。
後面就有一群追過來的人,好像都是中原大派的精銳弟子,正是下手的好對象。
不過人好像多了點,地形不利,不如遛著他們回維揚城再說,一擊殺人,遠遁再殺,弈劍之術,謀而算之,避實擊虛,哈哈!
陶忘機盤算了會,拋下這一小隊騎兵屍體,上馬向南疾繞了個圈,綁上塊石頭,正施展輕功迎風奔向東城牆,忽然瞧見前面站著個少女,人很美,穿著黑白道服,大袖飄飄,更美了。
不過,這好像不是個凡人。
陶忘機止步,冷冷道:“你是誰?”
少女道士瞧著他,認真道:“長生訣。”
聲音極美,只是似乎不大說話,雖然很順暢,不知為甚麽,仍然給人這種感覺。
陶忘機一驚,仔細打量這少女,忽然想到一個人來,試探著問道:“武當少真?”
“長生訣。”
陶忘機再無懷疑,傳聞此代武當出了兩名絕世天才,號稱雙子,純陽多智卜天機,少真無聲真道心,武功更是冠絕武當諸代弟子,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竟能繞到前面來。
陶忘機四下瞧了瞧,右邊是一片密林,左邊是一座小丘,莫非純陽子埋伏起來了,讓師妹來打頭陣,自己突襲,以策萬全?
陶忘機當即冷笑一聲,喝道:“純陽子,莫要藏了,出來罷!”
第八章墨歌
一聲喝後,寂無人動,只有風過林聲。
墨歌認真看著陶忘楊,第三次道:“長生訣。”
一柄弈劍凌空刺了過來,如國手對棋,意如粘絲,一息間連出了十三劍,寒意橫空閃爍,布下了重重陷阱,緊緊纏住了她,如掉入蛛網的昆蟲,中心的捕食者很快就要來了,好享受它鮮美的食物。
墨歌伸手,拔劍,畫圓,直刺。
鞘有真武,圓如靜龜,刺如靈蛇,動靜相合,陰陽趨一,已成玄武。
蛛網可以困住飛蟲,卻沒可能粘住神獸。
玄武輕嘶。
於是網碎了,蛛退了。
陶忘機五內欲沸,翻身落地,面色蒼白如僵屍,眼中燃起瘋狂火焰,死死盯著墨歌。
若在一刻前,有人告訴他有同輩中人可以一招擊敗他,陶忘機一定讓他將那人找來,慢慢打敗,讓那人嘗嘗名震天下的弈劍是甚麽味道。
如今陶忘機已見到了這樣的人。
他決然不信,卻不得不信,又不願相信。
事實就在眼前。
於是他嫉妒到憎恨,憤怒到瘋狂。
陶忘機狂喝,弈劍再出,寒芒更盛,蛛絲更密,更堅韌。
玄武輕踏。
網再碎,蛛卻來不及退了。
眼見小小蜘蛛就要被踩的粉碎,一條人影倏地搶入,伸手一托,便撐住了劍鋒。
陶忘機面上冷汗滾滾而下,瞪著面前的和尚。
和尚轉過身來,溫和的眸子裡隱隱閃著金剛一般的光芒,微笑道:“小僧定真,陶施主好。”
陶忘機不好,一點也不好。
他被少女一劍擊敗了,還是兩次,全讓這和尚瞧在眼裡了,還救了他!
比起墨歌,陶忘機更恨這和尚。
或許是因為和尚不會殺人?
墨歌收劍,偏頭睜眼瞧著和尚。
定真喧了聲佛號,合什道:“墨道友,小僧向你討個人情,可否?”
“長生訣。”
定真方要轉身勸陶忘機交出來,忽覺背後風聲微動,不由歎了口氣,袈裟後拂,如風吹雲。
啵!
灰色的袈裟衣袖上被刺了三個銅錢大小的孔洞,陶忘機倒掠出去,翻入密林。
和尚身形方動,又停下。
白衣女幽靈般出現,截住去路,正要拔劍,耳朵一動,反身追師弟去了。
一陣細微風聲過後,墨歌身邊已多了一人,頭戴純陽巾,身穿天仙洞衣,腳踏九宮履,腰懸七星劍,正是武當純陽子,松口氣道:“師妹你太快了,還好我趕上了。”
墨歌輕輕點頭,閉上眼,像在感知甚麽。
他又向定真揮手笑道:“大和尚,你好啊!”
定真還禮:“見過純陽道兄。”
兩人正要寒暄,墨歌睜開眼便走。
“喂,喂,師妹,不要一句話不說就跑啊!”純陽子追上去,又對定真揮手道:“大和尚,再見啊!”
定真雙掌合什,在風中微微躬身。
又是一陣風聲響起,卻是段水盈等人到了,卻不見蘇春水與向晚。
飛龍子正咬牙在林中疾奔,前方同道們早已看不到影子了,連那綠翹丫頭也瞧不見,不由怒氣勃發:“若不是道爺有傷在身,豈會落在你們後面!”
枝葉搖動,星翼垂照,林間卻顯的更暗了,飛龍子倏地止步,環視四周,按劍喝道:“哪家兔崽子,鬼鬼祟祟的,滾出來!”
這一喝聲音甚大,即使在密林中也能傳出很遠,只是一喝過後,依然蟲鳴處處,無人出來。
飛龍子冷笑一聲,緩步前移,靈覺高度集中,周圍十丈內全然察覺不到甚麽異常,只是殺氣驟然充斥林間。
蟲子們立刻噤聲。
一條鬼魅般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飛龍子身後,像是突然從地下冒了出來。
飛龍子狂喝一聲,迅捷拔劍,轉身後削,正是昆侖派不傳之秘“飛龍大九式”中的一招——龍回青冥,專門應付從背後偷襲的敵人,無往不利。
豈知剛轉到半途,一片流動的烏雲卷過來,淹沒幼龍,正正擊在飛龍子胸膛上。
“你……”
飛龍子噴血,踉蹌後退,眼中全是驚駭,還沒抬起手來指點甚麽,就已倒下,化成一片光芒,正要離開,突然震蕩不已,倏地散去。
地上隻躺著一枚血色令牌,黑衣人伸手攝來,紅的奪目,微微蕩漾,似乎是把整個活人身上的血全部抽出來,才凝成了這流動的令牌,上面刻著五個字:飛龍大九式。
黑衣人輕笑一聲,透過玄色面具,異常嘶啞,他將令牌收入懷裡,流雲般遠去,消失在密林中。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人階擂台之上是地階幻境,地階之上是風雨雷電俱全的天階全境,在天階之上,更有一層飄渺不定的仙境,是為天外天。
便在飛龍子消失的刹那,天外天一處綠湖青山邊,洛青綾睜開眼,對一人道:“無情姐,有人用七殺令了。”
那人目蘊流水,溫婉如青玉,正是無情。
無情睜眼道:“是在維揚幻境?”
洛青綾輕輕點頭,伸指一點,一絲青色劍氣脫指而出,擊中百丈外湖中一塊山也似的玉碑,那碑上登時發出淡淡白光,呼吸間蔓延全湖,又潮水般湧到二人面前,凝成一張光幕,上面顯示著一片雲霧似的影像,依稀可以瞧出,正是幻境中維揚城十裡內地貌。
洛青綾再點,城北外一處血紅雲霧輕輕散去,距離迅速拉近,顯出一個人來,正是飛龍子。
光幕流轉,從飛龍子止步到一著被殺,整個過程清晰地再現出來,只是那黑衣人全身被一層濃鬱血色光華籠罩,瞧不清形容動作,隨著他的遠去,周圍雲霧又彌漫過來,遮住了二人視線,甚麽也看不清了。
“無情姐,你看這和城外那天乾陣法,還有他們的密謀有甚麽關系麽?”
無情沉吟片刻,道:“據你所說,這其中力量層次最高不過入微,還都是幻境中人物,應該沒甚麽影響。”
洛青綾頷首道:“七殺令當世不過七枚而已,你我各一枚,少林武當各一,其余三枚雖然不知,多半是落在胡人魔道手中了。”
“我的那枚苗苗拿去玩了,但她沒進幻境,也不會無故去殺昆侖首席弟子。”
“那就是他們想趁機逐步毀去正道未來希望了。”
“此次幻境,道佛各大派都有精英弟子進入,僅憑三枚,即使有人輔助,也決無可能殺傷過多。”
“嗯,他們在試圖掩蓋甚麽,只是現在瞧不出來。”
無情搖頭道:“這只能靠他們自己了,我們進不去,也散不了幻境。二月二那天,圍獵大宗師,才是我們可以努力的事情。”
洛青綾沉吟道:“危急時刻,我可以通知維揚令主,玉碑顯示,他的內功心法連綿不絕,上善若水,已至先天,當是先天功無疑,心性不合,練不到的。”
“那樣會大耗你真力,會不會是洛……”
“很有可能,桃花島論道以來,已將近四個月,無情姐上次見他,不是說他一氣衝盈,虛靈相和麽?多半就是他頓悟突破了。”洛青綾笑了笑,頓時令得湖光山水失掉了顏色,又道:“我這個堂弟悟性奇高,又能絕爭一線,甚麽可能都不奇怪的。”
無情搖搖頭,笑道:“他當真與皇帝和成王長得很像麽?你一口一個堂弟的。”
“嗯,非常像,幾乎便是一模一樣了,所以一定是堂弟。”
綠翹盯著面前戴著青銅面具的黑衣人,心中一驚,嬌喝道:“你是甚麽人,敢來尋我樓觀道的麻煩!”
黑衣人緩步走來,雖隔著紅色面具,仍依稀可見目中隱隱紅芒,聞言啞然失笑道:“樓觀道?早晚我要打上門去,瞧瞧寧道奇的散手八撲是甚麽樣子。”
“好大的膽子!”綠翹隻覺這人身形越來越高大,似乎要佔據整個天地,不禁背上發涼,眼睛一轉,高聲呼道:“你既這樣自負,為甚麽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將死之人,徒言何益?”黑衣人搖頭道:“你想驚動別人?沒用的。”
他邊說邊徐徐伸出手掌,白皙而修長,似蘊有無窮魔力,旋轉著一合,漫天氣流狂湧而入,帶著一個個返回的音節:“人見目面真以敢不麽甚為負……”
此人一著之下,竟是將她的呼聲抓了回來。
綠翹駭然,連連退了幾步,挺了挺胸膛,正要說話,忽然眼前一花,黑衣人已到了跟前,毫無憐香惜玉之意,一拳轟來。
綠翹頓時如墜迷霧,道胎震動不已,驀然左耳綠光閃過,一聲清鳴貫入腦中,神智一清,一隻如玉拳頭已到了面前。
綠翹疾往後退,情知無法幸免,正要赴死,驀然心中起了莫大警覺,似乎這一去,便是真的要死了。
不及動手,綠翹立刻震斷周身經脈,自絕咽氣,化光而去,黑衣人拳頭穿過光霧,哼了一聲,向下一撈,捉起一枚帶有淡淡血色的令牌,刻了四個字:陌春望遠。
“魚幼薇……”黑衣人目中依稀紅芒斂去,沒入黑暗中。
林中忽有風起,吹起飛鳳簪輕輕搖動,向晚望著面前少女,搖頭道:“白羽,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晚姐姐,你真要這麽絕情麽?”這少女一身白色羽衣,輕盈若飛,掌中一柄長歌古劍,勢沉如山,目隱七情,眉展六欲,正是蜀中唐門白羽。
此時她美麗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哀愁,一縷淒楚,瞧著向晚,幾欲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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