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江湖事 次日一早,魏薇不知從哪裡趕來一輛馬車,張放洲雖然再三反對,可惜他一條八尺大漢,受傷後全無還手之力,被魏薇冷著臉,塞小雞似的扔入車廂內,一個人長籲短歎起來m/
那馬夫三十歲出頭,滿是精悍之色,寡言少語手腳利落,對魏薇甚是恭敬,見三人上馬,便揚鞭起行。
初冬的清晨,路上已頗有一些行人,個個裹著厚厚的棉衣,縮頭伸手哈著白霧,橘紅色的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邊,漫不經心地扔下幾絲光芒,照在路邊積雪上,全無一點溶化的跡像。
車輪“咯吱咯吱”地碾過碎冰,陳遠縱目四顧,一邊與兩女說著話,一邊真氣流轉,搬運周天,勤修不輟,忽聽到半空一陣奇異的風聲,抬頭一瞧,一隻白鴿撲棱棱地飛下來,落在魏薇揚起的手腕上,“咕咕咕咕”地叫著,一雙黑亮的小眼珠好奇地打量著幾人。
魏薇撫了撫它雪白的羽毛,從它腿上解下一隻小小竹管,取出張紙條一瞧,臉色雖未變,陳遠卻感到她鄭重起來的態度,不知上面是甚麽消息?
她從腰間一隻小囊中倒出些綠色細谷,喂了白鴿,放它飛回天空,吐了一口氣,對上陳遠眼神,道:“昨夜那些東瀛高手終於找上了那幾個大門派。”
雲秋心一直淡淡的,先天真氣流轉,接連天地元氣,不斷以食氣術全形補神,衣中秋心佩微微發出光來,真氣在其中流轉一周,再出來時已細不可察地凝練了一點點。
陳遠當即來了興趣,道:“哪幾人,結果如何?”
魏薇握了紙條,運氣一震,指間落出白色紙屑,道:“江南六派,一幫二宮三家……四季使中刹那刀夏尋上了神水宮,四明使中雙生子晨穹午悠兄妹對了移花宮,三際使中龍極槍正嗣與明湘找上了薛家莊。”
雲秋心轉眼看過來,陳遠笑道:“他們倒是好氣魄,一下子對上了三家,勝負呢?”
“神水宮派出了一個不到十三歲的小女孩,二人隻過了一招,平手而回。”魏薇平靜道。
夏在桃花島上一刀擊敗了關中原氏垂衣!
陳遠聳然動容道:“十三歲?”
魏薇搖搖頭道:“雖然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這小女孩以前從未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多半是神水宮秘密培養的天才弟子,昨夜一招便已名動江南。”
“不知她叫甚麽名字?”陳遠摸摸耳朵,頗感興趣。
“曲水聞。”
一時間陳遠愣住了,神情變得非常奇怪,就像突然找回了幼年丟失的一塊頑石,卻發現它已變成了一粒明珠。
他與雲秋心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都看到了一種驚喜,一絲不可思議,一點疑慮,
太小了。
但很有可能。
魏薇看了二人一眼,道:“怎麽了,這名字有甚麽奇怪,還是你們認識這小女孩?”
雲秋心搖搖頭,陳遠忍不住又摸摸耳朵,道:“我幼時流浪過一些時日,曾遇過一個比我小一點的女童,就是叫這個名字,隻是年齡對不上。”
“哦?洛清你小時候竟如此漂泊過,不知是在哪兒?”魏薇目中發出光來,極有興趣。
陳遠思慮早定,當即笑道:“沒甚麽,是在維揚,偶見一面,就失散了。”
魏薇點點頭,若有所思,道:“那倒是有可能的,神水宮所傳天一生水訣奧妙難測,有甚麽不為人知的變化,也未可知。”
陳遠笑道:“如果六扇門有她的畫像,
還請讓我看一看。” “嗯,應該是有的,到了京師總部就能看到了。”
三人沉默了一會,太陽升的很高了,陳遠道:“移花宮又是甚麽人出戰?”
“說來有趣,東瀛那邊午悠晨穹是一對雙生兄妹,移花宮也是一樣,是江南花家的一對雙胞姊妹,花辭樹與花千樹,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時人有花開千樹莫辭去之語,偶然一次被移花宮邀月憐星兩位宮主瞧見,大為喜歡,與花滿樓公子商議之後,這對姊妹便拜入了宮中,身兼二家之長,雖從未出手,卻無人敢小視。昨夜是晨穹與花千樹一戰,似乎也是平手,只因繡玉谷地勢奇特,不容別人窺探太近,具體如何卻是不得而知。”
隨著她的話語,二人已想起桃花島論道會上的一對銀女少年男女,相貌極美麗,極相似,神態親密卻如情人,當時既未出手,也未說話,不想也是一流先天高手。
一人感慨道:“東瀛外邦小地,竟也有如此多的年輕高手。”卻是張放洲揭開簾子,半途插嘴。
陳遠轉首道:“張兄好些了麽?”
張放洲哈哈笑了一聲,道:“坐著馬車,如何不好?”
魏薇不去理他,道:“這兩場都是平手,第三場明湘與薛寶玉卻分出了勝負。”
雲秋心眸子大亮,陳遠伸了個懶腰,道:“隻是勝負麽?”
魏薇瞧了他一眼,不知甚麽意思,道:“雙方都是凝練了拳意劍意的高手,心志交鋒,凶險莫測,圍觀的幾人重傷吐血,最後薛寶玉勉強被人扶回莊,明湘更是被龍極槍正嗣背著回去的。”
“無人半路劫殺麽?”陳遠沉吟一會,忽然問道。
魏薇臉色凝重起來,似在考慮甚麽,半晌道:“三路都有黑衣人埋伏,隻是全部屍骨無存。”
陳遠笑道:“既然埋伏圍殺,至少是有六成把握,仍然如此,多半是東瀛另有絕頂甚至宗師級數的高手暗中跟隨了。”
“哼!東瀛突然過來如此多的高手,決不只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公主。”似是想起這些日子的忙碌,魏薇冷哼一聲。
幾人猜測不已,卻沒得出甚麽答案來。
不停北上,幾日後到佳興時,張放洲終於棄了馬車,四人打馬急奔,次日便到了姑蘇,入城時魏薇神色很是古怪,隻是天色已昏,不得不進,三人正等她亮出六扇門腰牌入城,卻見魏薇下馬,咬牙排出四枚大錢,交給城衛,安靜過了城門,三人均覺奇怪,相視一眼,見她心情似是不好,張放洲上前問道:“薇薇,怎麽了?”
一路而來,陳遠早瞧出她似是有些拮據,心中大為歎服,魏薇身為四大名捕之首無情的座下弟子,堂堂先天高手,竟過的如此清苦,著實不易。
魏薇臉色仍是那樣堅強,搖搖頭道:“沒甚麽,隻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幾人不好再問,此時天色雖已寒入暮,這姑蘇城中仍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盡顯南國繁華,行人大都穿絲佩玉,氣態悠閑,極見江南風流,一磚一木都透出種溫婉之氣來,陳遠幼年記憶頗苦,此時看來,卻大為讚賞。
四人牽馬走過了一家家華麗客棧,張放洲正自奇怪,魏薇卻帶著三人轉入一條小街,停在一家小小客棧前,房前挑著一面半舊旗子,上書“東來客棧”四字。
魏薇深吸了口氣,壓下臉上玉暈,道:“今晚我們就住這間罷!”
張放洲也似瞧出了甚麽,大笑道:“我正嫌那些客棧住不慣,不想魏薇你如此知我心意。”
“紫氣東來,很好。”卻是沉默許久的雲秋心忽然說道。
魏薇心情激蕩,勉強笑道:“你們為我作證而來,自然不能讓你們破費。”
雲秋心微微點頭,陳遠與張放洲大笑稱是。
四人用過飯,各自回屋,屋內不大,陳設雖舊卻乾淨整齊,擺放也頗見匠心,顯然客棧主人花了一番心思,窗邊還插了一枝臘梅,隱隱逸出一縷寒香,竟還是個高士。
陳遠推窗一瞧,下面卻是一條小河,對岸盡是些低矮破房,不時有小孩子光著腳跑進跑出,一怔之下,他卻是想起了久遠的往事,發了好大一會呆,長歎一聲,掩窗練氣,隻覺心思不定,情知不宜,勉強不得,索性不練了,燃起燈,隨意取出本書,一瞧封面,是一本《坤厚乎》,便看了起來。
“……坤其至厚,只因易有言,後人信之,然可有證?蘇子曰:事不目見耳聞,不可臆斷其有無。何以坤厚之說無疑哉……”
燈火搖曳,夜漸深,人漸定,陳遠正瞧的有趣,忽聽屋頂上一聲微動,似是有夜行人踏房掠過,輕功極高,若非他已脫胎換骨,幾乎聽不出來。
陳遠掩上書,靜聽此人足音,卻是穿過秋心,停在魏薇屋前,再無聲息,他心中一動,隻聽一道聲音傳來:“你……來……甚麽?”
這卻是魏薇的聲音,隻是陳遠從未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過話,感覺卻不太對,直似欠人三萬兩銀子一般。
“薇薇,你明知道的呢!”
這是一道清脆女音,十分動聽,猶如空山佳人,行行止止,正在俯身采著甚麽。
“你休想!”隻聽魏薇輕喝道,聲音雖壓的甚低,似是怕驚醒旁人,卻頗為堅決。
陳遠本以為她們是朋友,聽得此語,當即推門而出,卻見雲秋心已站在過道上,二人對視一眼,她敲了敲魏薇房門,淡淡道:“魏姊姊,你睡了麽?”
屋了靜了靜,“吱”地一聲響,一人打開門,道:“甚麽人?”
二人眼前一亮,卻是一名耀眼的黃衣美人,魏薇正在她身後,玉臉通紅,欲言又止。
第三十七章慕容
這美人恍如神仙妃子,面上初有不愉之色,開門一見雲秋心,目中似是瞬間起了煙雲,旋既目光大亮,鼻翼抽動,嘖嘖圍著她轉了一圈,最後盯著她的臉道:“想不到,世上還有美人的香氣如此清淡高遠,竟不在那兩人之下,隻是你的臉似乎不對呀!”
說著說著她就要伸手去捏雲秋心的臉頰,左手方動,便已到了面前。
雲秋心靜靜看著她,右手上揚,白影疾晃,黃衣美人嘴邊噙著淺淺笑意,左掌幻出一片殘影,雲秋心平平一拂,如梳雲紋,“格”的一聲,二人手臂相碰,強悍真氣交鋒,身子都是晃了一晃,各退一步,無形氣流激陳遠鬢角垂發直向後飛。
魏薇身形閃過,擋在二女中間,冷著臉道:“你要做甚麽,這是我的朋友!”
黃衣美人掩嘴咯咯一笑,道:“薇薇,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要管別人?”
魏薇臉色一紅,像是被人抓到痛腳,無力道:“我……我會還你的。”
“還麽?你這麽死腦筋,一個月才拿那麽點餉銀,用甚麽還?不如……”黃衣美人玉蔥般的手指點在她額頭上,瞬間下滑過光潔臉龐,隔著衣服輕撫著她細細鎖骨,正要沉至香丘,魏薇玉顏飛紅,一把抓住她的手,輕喝道:“你老實點!”
“好嘛,好薇薇,你說了就好嘛,為甚麽還要抓人家的手呢?”黃衣美人趁勢握住她的手掌,含情脈脈地盯著魏薇細語。
陳遠看的有趣,此時問道:“這位姑娘,魏薇欠了你多少銀子?”
哪知黃衣少女瞧都不瞧他,輕輕上前一步,直欲將魏薇抱進懷裡,手上竟用了小天星三十六擒拿手法拿住了她右腕,魏薇深吸口氣,右腕遊魚般一滑,反手輕輕脫了出來,無奈道:“慕容大小姐,你鬧夠了沒有?”
“慕容?”陳遠心中一動。
雲秋心忽然道:“你欠了她多少?”
黃衣少女輕輕一笑,魏薇似已恢復鎮靜,看著二人道:“白銀七萬兩。”
雲秋心微微皺眉,似是不解,魏薇搖搖頭,無奈道:“家姊常年臥病,需要一種深海寒玉珊瑚續命,慕容小姐幫了我很大的忙。”
那黃衣美人接道:“不是慕容小姐,我是慕容采薇!”
“果然……”陳遠一句話也不說,他已看出這位慕容家的大小姐似乎很討厭男人。
“寒玉珊瑚麽?”雲秋心看了陳遠一眼,陳遠點點頭,進屋迅速切了兩塊藍玉出來,遞給魏薇道:“你瞧這玉質如何,能根治麽?”
魏薇神情複雜,默然接過細察,慕容采薇背負雙手,目光一亮,搖搖頭道:“不成的,這玉質雖然極佳,卻不是在深海中生成的,沒有那種藥力。”
雲秋心靜靜道:“雖不能治病,卻能還債。”
慕容采薇盯著她道:“欠你的與欠我的,有甚麽不同麽?”
她搖搖頭,神色竟頗為淒涼,道:“不說薇薇不會接受,即使她接受了……”
魏薇將兩塊藍玉遞回陳遠,搖頭道:“多謝洛兄,雲妹妹……慕容對我姊姊終有續命之恩。”
雲秋心忽然道:“這也許就是你沒有突破無招,凝練劍意的原因!”
魏薇與慕容采薇齊齊一震,神色迷離,若有所思。
慕容采薇抬起頭來,道:“薇薇,當時姓薛的那家夥也要供養魏伯父,你為甚麽沒同意?”
魏薇深深吸氣,搖頭道:“他別有用心。”
“我也心地不純啊!”慕容采薇眸光閃閃,笑嘻嘻道。
魏薇臉又紅了,喃喃道:“不一樣的,比較起來,我寧願……”
“嘻嘻,我知道了。”慕容采薇笑著甩了甩頭髮,五指分開伸手一捋,風一般飄揚而過,落下時已到了半空,“魏伯父這月的藥我已派人送去了,你放心罷!那個姓雲的小姑娘,你身上的美人香味很有意思,咯咯……”
她笑得就像一隻偷了雞蛋的小母雞。
魏薇抬起頭,已變回了那個威風凜凜的女捕快,道:“多謝二位,不過還請你們不要將此事告訴張兄。”
雲秋心點點頭,已開始往回走,陳遠注視她道:“其實你……算了,你放心罷!”
魏薇掩上房門,看著自己雙手,喃喃道:“我堅持法理,絕沒有錯!”
“慕容采薇認出你了?”陳遠穿窗而入,皺眉道。
雲秋心搖搖頭,道:“你知道的,我們以前只見過一面,雖然傳聞中她有一種聞香識美人的本領,但方才我們對拚一招,她決計想不到會是我,沒人可以在一月內從不懂武功到先天的。”
“上次你們見面時,那位慕容大小姐可不是這樣的。”
雲秋心卷了幾縷長發,臉色微紅道:“那次她很安靜的,乖乖的像個寶寶,哪知幾年不見,成了這樣,也不知她身上發生了甚麽事?”
陳遠沉吟道:“想必是件悲慘的事,而她也因此有了心結,武功沒能爐火純青?”
“魏姑娘也許會知道一些,隻是我們不大方便打聽。”
陳遠斷然道:“不,這暫時與我們無關。我擔心的是地階幻兵能不能瞞過宗師級數高手的眼睛。”
雲秋心頷首道:“不錯,觀那日無情針威勢之大,無情本人必然跨過入微絕頂,晉階天人交感宗師之位,明悟陰陽變化,我們去六扇門作證,多半是要碰到她的。”
“不止是她一人,京師藏龍臥虎,難保偶然遇到宗師,甚至天人合一大宗師級數的人物,以天心為已心,更是恐怖,地階幻兵……我感覺遠遠不足。”陳遠沉吟片刻,道:“這樣,我一人陪魏薇與放洲兄去六扇門,縱然被人看穿,也沒人認得我。”
“不成,地階能不能瞞過那種級數的高手,必須驗證,這關系到我們的計劃!”雲秋心堅定道,“由我去,我先用花霧變化,見到無情後再換回花非花,如果她看穿了,神情必有變化……”陳遠連連搖頭,她鎮定道,“無情是個好人,當日就是她最後趕回京師,竭力阻止我被流放定州,改為維揚的,必然不會拆穿我。如果非要找個高手驗證,她是最好的選擇,況且一旦被看穿了,我也想向她問下妹妹的事情,最後,你知道的,花霧的‘天明去’變化,隻有我才能發動,定然可以逃出來的。”
天明去,去如春夢了無痕,誰人能阻?
陳遠定定注視著她,見她神色堅定無比,來回走了幾步,緩緩道:“雖然如此,難保人心莫測,還是由我……”
話未說完,雲秋心忽然輕輕抱住他,伏在他耳邊低語道:“你本不是如此優柔的性子,為甚麽不答應這最好的選擇?”
陳遠愣住。
窗外無月,淡淡的星光照進來,灑在擁抱的人兒身上,如水般脈脈流動,如情絲般緊緊纏繞。
陳遠擁著雲秋心,嗅著她發際清香,望著天際點星,喃喃道:“以前我沒多少牽掛,一心練武,無欲自剛,現在不覺間有了憂怖之惑,隻為情仇所困,卻忘了這也可以是劍道……”
他隻覺心靈如明鏡,此刻拭去了幾縷蛛絲,明鑒燭照,真氣活潑潑的,頭頂百會與腳底湧泉的天地雙橋隱約松動了幾分。
雲秋心輕笑道:“正是呢!我現在已經是先天高手,你不能再用舊眼光看我了!”
次日清晨,張放洲仿佛全無察覺昨夜動靜,四人出城後直奔西北而去,一路剪除了幾個毛賊,並無它事,五天后便到了京師郊外。
幾人策馬馳上一個小坡,遠遠的望見一條長河奔流東下,前後不見盡頭,一座雄城矗立在江邊,氣象萬千,似是鎮住了神洲氣運,城池上空極高處隱隱可見奇氣,成五采,皆為龍虎。
幾人中隻陳遠是首次來到京師,他雖在雲秋心記憶中見過,卻遠不如現實看到來的震撼,張放洲笑道:“這便是京師了,自本朝太祖驅除胡虜,定都於此,已有一百四十余年了。”
四人遙想當年江山如畫,幾多英雄盡折腰,氣吞萬裡如虎,一時神往,感慨不已。
魏薇當先策馬奔下,三人跟上,半個時辰後到了光華門外,此時正當午時,大路上各色人等來來往往,極是繁忙,幾人牽馬而行,魏薇為幾人解說道:“京師城門繁多,共有十二座,合地支之數,這光華門正是東南城門。”
四人順著人流來到城門下,近處看這城牆幾有五十丈高,直欲攀入雲層,壓倒人心,魏薇亮了腰牌,帶甲佩刀的九名城衛連忙施禮,大聲道:“大人請進城!”
四人牽馬入了城門洞,眼前一暗,似是有一股涼氣翻滾不休,十余丈外才是出口,一點光明,陳遠伸指一彈牆壁,錚然聲響,如金鐵之音,不禁問道:“這城牆難道真如史書記載,是錐築之牆?”
所謂錐築,便是城牆施工時,所用的土都是蒸熟的,築者每成一層,便命一人持大鐵錐用大鐵錘敲擊,若錐入便殺築者,若不入便殺錐者,死者屍骨砌入牆內,傳聞如此便有煞氣治敵之效,可謂鮮血白骨,血淚之牆。
魏薇默然不答,張放洲奇道:“甚麽是錐築之牆?”
陳遠無奈,向他解釋了一遍,他呆了一呆,吃驚道:“那建成這樣高大的城牆,要死多少人?薇薇,真如洛兄所說麽?”
第三十八章京師
四人走出城洞,重見天日,身上一暖,魏薇搖頭歎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在總部偶然聽前輩們提起過,似乎……有幾分真實。”
此時雖然城內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呵氣成雲,揮汗成雨,幾人還是渾身一冷,沉默下來。
正靜靜行走間,陳遠四處打量,顯得頗為好奇,忽然一愣,道:“魏姑娘,抱歉了,我看到了師門密記,必須馬上趕過去。”
“哦?洛清你是哪個門派的?師門標記這麽奇怪。”薇洲二人望向陳遠指處,卻只見牆上一團模糊不清的黑色塗鴉,完全看不出甚麽東西來。
牆解下坐著幾個老丐,髒兮兮的,正在曬太陽,時不時從身上捉個虱子丟進嘴裡,趴嗒一聲咬掉,其中一個花白頭髮的懶洋洋地瞧了眾人一眼。
陳遠笑了笑,似是不好意思道:“是個隱世的小門派,沒有幾個人的,我也想不到竟能在京城看到傳召令,隻怕是不能隨你去六扇門了。”
魏薇看向他,笑道:“無妨,既是師門急召,自然應該先去。雲晨是同一門派麽?”
雲秋心搖頭道:“不是的,我隨你們去罷!”
魏薇笑道:“也好,洛清你如有事,可去西南城角陌花巷子尋我,如果不是違法亂紀之事,我定全力相助。”
陳遠抱拳道:“多謝,雲兒你就先麻煩你們了,魏薇,放洲兄,再會!”
幾人別過,陳遠牽著馬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幾個老丐搖搖晃晃,也自散了。
“好罷,我們去罷,可惜不能請他吃一頓我姊姊做的飯……對了,雲晨,你們有沒有約好在哪兒碰面?”魏薇悻悻道。
雲秋心摸摸發上玉簪,似乎更青了一點,道:“我來過京師幾次,這次我們出來就是遊歷天下的,倒是早早約好了在夫子廟會合。”
魏薇點點頭,三人一路說著話,走過幾條繁華大街,拐入一條僻靜巷子裡,雲秋心雖生在京師,張放洲也頗來過幾次,隻是卻從沒到過名懾天下的六扇門總部,都有好奇之色。
似是到了自己人的地盤,魏薇頗有些放松,平時冷冷的臉上笑容多了起來,看二人神色,便笑著解釋道:“六扇門聽起來威風,但先生說風頭太盛不好,早年便把總部遷到這條小小的青石巷了,不知情的人初次聽聞,總是有些驚奇的。”
張放洲點頭稱是,這巷子頗僻靜,隻四五個行人,墨色的牆邊已可瞧見綠色的苔蘚,抬頭便望見一條丈許寬彎曲的天空,隱隱傳來鴿子掠過風的聲音,兩排青色雨瓦悄悄地探出頭來,一隻小小壁虎哧溜地爬過去,鑽進一條細縫裡不見了。
大約三盞茶光景後,三人來到一所大宅子前,平平無奇的樣子,半舊的兩扇大木門,隱約可見刮痕,門上橫匾金漆脫落,上面有氣無力的寫著四個大字:六如人家。
如非親耳所聽,張放洲隻以為這會是個鄉下地主的屋子,魏薇一笑,上前輕輕敲了三下門,停了三息,又重一下,停一息,輕二下,重四下,住手退後,過了一會,門吱呀開了,走出一個彎腰駝背的糟老頭子,灰布舊衣,眼神似也不大好使,慢慢走了出來,險些撞在魏薇身上,慢慢牽起三匹馬,又慢慢走了回去。
魏薇歉意地笑了下,道:“吳伯他就這樣,我們進去罷。”
三人剛進去,大門又吱呀一聲,自己關上了。
裡面是個很大的庭院,正面擺了幾隻青銅大鼎,煙氣繚繞,東邊一片松樹,西邊一灘石頭,雲秋心一步步隨著魏薇穿堂過院,隻覺每一處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都有一團氣息潛伏,殺機隱隱,刺得她肌膚微微發痛。
一路並沒有幾個人,魏薇帶著二人轉折繞行,來到東邊一所小院落前,半舊柴扉,籬笆為牆,裡面三間小屋,一片池塘,清清淡淡,天氣本寒,此處不知為何,有種春天的溫暖之意,一位長發青衫女子坐在輪椅上,正在喂一群毛茸茸的小鵝。
魏薇靜靜等了一會,向二人使了個眼色,輕輕推門進去,走過小徑,來到那女子身後,恭敬躬身道:“弟子魏薇,拜見師尊。”
黃色小鵝們正在嗶哩嗶哩地叫著,煞是可愛,青衫女子輕輕搖頭,長發微微擺動,將最後一把細碎萵苣撒在淺水盤裡,轉身笑道:“如果薇薇你等我喂完它們再進來,武功就能爐火純青了。”
魏薇垂首道:“弟子慚愧!”
“這兩位是?”青衫女子含笑瞧著二人,眉如清風,目似流水,溫婉的如同一塊透明的青玉,微微發出光來,柔不勝衣的樣子,簡直令人不敢相信,她就是震懾天下邪魔外道的名捕無情!
張放洲上前抱拳道:“晚輩丐幫張放洲,見過前輩!”
無情含笑點頭道:“嗯,在嵩山時,我們見過一面的,如今你武功又有精進了。”
張放洲深深吸氣,笑道:“前輩過獎了。”他一向豪邁,此刻卻有些拘束。
雲秋心靜靜看著她,心中亂意漸平,作揖道:“晚輩雲晨,見過前輩。”
無情凝視著她,目中微有訝意,良久方撫掌讚道:“氣清而神明,清華而淨雅,竟不遜於那兩人,小姑娘你很好。
雲秋心心中一跳,同時一松,道:“前輩過譽了。”魏薇已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不由奇道:“師父,雲妹妹不遜於甚麽人?“
無情搖搖頭,目中似有憾意,道:“沒甚麽……你這次出去,用了無情針,可是那仙曇茶會遇上麻煩了?”
陳遠牽著馬,信步徐行,欣賞這京師繁華風物,長街兩側滿是高樓廣屋,倚翠枕紅之所,兼有米面油茶雜物鋪,玉器古董行,刀劍兵械店……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鮮活的紅塵氣息如川如海,滲入身中心中。不時有懸劍佩刀的武林人來來往往,並有一些異邦人士,北方胡人,西域樓蘭,吐蕃大理,鬧市爭吵之聲不絕於耳。
陳遠拐入一條小巷子,耳朵一動,卻是聽到幾道熟悉足音還是一直不緊不慢地跟著,這幾人一直從城門跟到這裡,必然盯上了他,心中大奇:“我還沒換上面具,怎麽就有人找上來了?”
他心中仔細想過一遍,慢慢走入小巷深處,喝道:“既已至此,還不現身?”
頭上一條曲折的天空,忽然跳下三個人來,長揖道:“使者既到,還請出示令牌,指示下一步如何做?”
正是城門牆角那幾個老丐,說話的便是那花白頭髮,這人身雖躬,面雖老,陰冷氣息卻深潛不發,一雙渾濁眼睛卻緊緊盯著陳遠。
“莫非我胡亂指的那塗鴉真是某個門派的密記?如此巧法?使者?正派中似乎沒有這種說法……下一步,甚麽密謀麽?”陳遠心中念頭電轉,“令牌我倒是有幾塊,華山令、維揚令和貪狼令肯定不是……”
瞬息他便有了決斷,陳遠面色平靜,取出那塊孤島神山令,平平展出,一語不發。
這令牌得自黃河邊上黑衣人,一直留在身邊,這時神秘對神秘,蒙它一下,又沒甚麽壞處!
陳遠悄按沉水劍,本以為馬上就要開打,哪知幾人看到令牌,一愣之下,氣機收斂,納頭便拜,那花白老丐低聲道:“見過東海聖使大人!還請聖使移步,與幾位大人共商此事!”
陳遠心頭一震:“此人已是先天,卻輕易下拜!東海聖使?東海魔教?哪幾位?商甚麽?”他心中念頭雖多,面上卻不顯,冷冷道:“在哪?”
幾人對看一眼,見陳遠並無動身的意思,似是不敢多問,略一躊躇,那花白老丐低頭道:“在烏衣巷王謝堂,還請大人盡快前去,大事在即!”
陳遠喝道:“本座行事,還用你教?”
三人連連頓首,急道不敢,陳遠不耐煩揮了揮手,三人如蒙大赦,縱身後躍,如大鳥般穩穩掠上屋頂,一翻不見。
光華門,城牆處,一名玄衣青年緩步走來,遠遠瞧見那塗鴉,自語道:“聯絡密記竟在這裡……”他四下一掃,卻不見有甚麽反應。
無情含笑道:“如此,多謝雲晨你了,還有那位洛清,救了他二人一命。”
雲秋心平靜道:“魏姊姊與張兄為武林除害,吉人必有天相,即使沒有我們,也決計無事的。”
她此時已確定,無情絕不是宗師。
她是大宗師。
妙悟陰陽後,自分清濁,以天心為已心!
一念風雲動,如此才能逆轉時令,在這小院內造成春天般的溫暖氣象!
靜謐的冬日陽光照下來,小鵝們一歪一扭地下了池塘,嗶哩嗶哩地浮水玩,一團團鵝黃色遊來遊去,極是可愛。雲秋心發端青玉簪有些歪斜,她徐徐伸手扶了扶,放下手時青色似是黯淡了些。
無情凝視著她的長發,忽然道:“玉簪很美。”
薇洲二人相視一眼,不知為何有此一句。
雲秋心欠了欠身,迎上無情目光,她感到似是有一層玄妙的氣息正從自己身上不斷逸出,心中一沉,道:“祖上遺物,娘親說在陽光下會微微改變顏色。”
無情沉吟片刻,緩緩道:“你姓雲?”
第三十九章密謀為何
這本不是個不平常的問題。
此刻卻不平常。
魏薇與張放洲心中不解,都認為無情此問必有深意,垂手侍立。
二人目光相交,雲秋心靜靜道:“是的。”
無情目光微凝,轉向張放洲道:“你有舊傷在身?”
張放洲一張國字臉紅了紅,道:“多謝前輩關心,沒甚麽大的問題。”
無情含笑道:“還是防微杜漸的好,薇薇,你拿上我的令牌,到藥房領一枚心,護持他服下,你自己也領一瓶黃芽丹罷。”
張放洲臉更紅,魏薇大喜,接過一枚玄鐵令,道:“那雲妹妹呢?”
“我傳她一些東西。”無情淡淡道。
二人興衝衝的去了。
雲秋心感到那種玄妙氣息散逸的更快了,絲絲縷縷地自肌膚表面飄出,不斷匯聚滲入玉簪中……
無情轉過輪椅,望著遠處天空,悵然道:“雲晨,我給你講個故事罷!”
陳遠自恆舒玉行中大步走出,身後掌櫃亦步亦隨跟著,滿臉皺紋笑的菊花一般,疊聲道:“公子如還有這等極品美玉,盡請來小號,定然讓您滿意!”
陳遠大步不停,笑道:“掌櫃的說笑了,此等良玉,得一塊便已是祖上余蔭,邀天之幸了,如何能有第二塊?哈哈!”
不再理掌櫃糾纏不休,陳遠穿過幾條街,到了東城,漸漸人流少了些,馬車多了起來,樓閣精致了起來,朱門高牆林立,裡面隱隱依稀飄著絲竹聲樂,低吟淺唱音,嘻笑玩鬧聲,不愧是塵世一等一的富貴風流地。
陳遠走過一家家公門侯府,遠遠地看見一處府地,門巷傾頹,牆坦剝落,半開的破爛大門上斜斜掛著一張隻有一個字的匾額:雲。
“想不到僅僅數月,秋心家已成了這樣子……“陳遠面無表情地走過雲府,卻是發現周圍有幾個人目光閃動,左前方油麻糖小販,右側米店老板,後方的殘廢老人,茶店中一個食客……看似各做各事,目光卻四處滑動,打量著行人,監視著這座已廢棄的宅邸。
這幾人氣息淺薄,全是小嘍,陳遠並沒有打草驚蛇的念頭,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隨意轉了一圈,向夫子廟行去。
“……在這幾股力量交鋒下,她最終被充往維揚為伎,我一路護送,半路突然殺出三位大宗師,十數位宗師絕頂高手,相互混戰製約中,她被一個誰也沒在意的海盜擄走……”
無情娓娓道來,雲秋心靜靜聽著,像是全不關已事,末了忽然問道:“逝者已矣,重要的是活著的人,那位二小姐呢?”
“她在神水宮,現在很好,你不用擔心。”
“我聽說神水宮最近有一位天才弟子,不知六扇門可有她的畫像?”雲秋心長長出了口氣,問道。
無情微微皺眉,卻還是輕輕吐氣,化成一道白光在池塘上疾速飛舞,靈動之極,轉眼繪出一個小女孩來,玉雪可愛,精致淘氣,神態入木三分,栩栩如生,正是曲水聞。
雲秋心一怔,道:“她幾歲了?”
無情沉吟片刻,道:“她天生體質極合天一生水訣,修練到第六年上便晉階先天,身體長大速度便大大放慢了,今年應是十五歲了。”
雲秋心心中點頭,道:“多謝無情前輩了……雲大人如此慘案,諸葛先生不向皇帝說話,替他洗刷冤情麽?”
無情沉默良久,方歎道:“先生威名太盛,又是帝師,早為朝中諸公所忌,平素彈劾六扇門的奏折便源源不斷,況且……近來京師又有一樁大案,迫在眉睫,此時卻是不宜樹敵太多。”
雲秋心笑了笑,並無淒涼悲憤之意,平平道:“再次謝謝你,晚輩告退。”
無情輕輕點頭,道:“你行事萬萬要小心,這塊令牌你且帶上,如果有甚麽急事,隨時可命人持著它來見我。”她素手微揚,正屋中飛出一塊浮月令牌,落在雲秋心手上。
陳遠看著夫子雕像,微微躬身,驀然身後清香微然,他心中頓時充滿了感激,整個人放松下來,平靜道:“我已準備……”
“這樣不好,我們現在太弱了,徒然送死罷了。”雲秋心走到他身邊,舉手掩住他的嘴,看著面前三丈高的聖人木雕,微笑道。
“我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看來無情是個好人。”
偌大的廟中空無一人,十幾條微黃的布幔長長從房頂垂下來,夕照的光芒照在上面,映出滿室微塵,爐中敬香已燃了一半,煙氣繚繞中,夫子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這對少年少女,和俯視平日眾生一模一樣。
雲秋心凝視著聖人麻木的臉,道:“無情已是大宗師,花霧可以瞞過她,地階不成。”
陳遠摸摸耳朵,靜靜道:“都有哪些人?你妹妹如何?”
“薛,慕容,赤尊,皇帝。”
“慕容?”陳遠皺眉。
“薛寶玉此人以文名結交士林,友好大臣,當日朝會,禦史柴俊發難攻擊我父親,罪名是三年前春闈會試泄露考題,眾臣附議,皇帝大怒,命陸炳將我父親押下詔獄……據無情所言,慕容和赤尊幫似乎是有意保護我家,但皇帝有意,又有薛家助力……”
雲秋心淡淡道來,面容平靜到了極點。
陳遠皺眉道:“有幾個問題,第一,薛家沒可能讓大臣們全聽他的,第二,他們的動機是甚麽,第三……”他頓了頓,看著雲秋心道,“罪名是真是假?”
她搖搖頭,道:“無情說是皇帝有意,大臣們領會上意,罪名是假,動機她卻沒說。”
陳遠緩緩走了幾步,道:“嗯……慕容家和赤尊幫的立場有些奇怪,本來沒他們的事的。”
雲秋心深深吸口氣,道:“慕容不知,赤尊信與武後是師兄妹。”
陳遠霍然止步:“武後?”
大正皇后,武,來歷神秘之極,早在當今皇帝潛龍時,便出現他身旁,坊間傳聞她智慧過人,運籌帷幄,為太子登基立下了極大功勞,原太子妃忽薨,她封後之後,更是參與朝政,律令得當,賞罰分明,曾有“三水陽朝,明空陰帝”的誅心流言,卻在朝廷嚴厲打擊下很快被撲滅了。
“武後惟一的弱點,便是無子。”這是幾位三品大臣一次宴上醉飲後無意所說,很快他們便全部告老還鄉了。
盯著雲秋心絕美容顏,回想起皇帝眾多流言,魏薇所說薛寶玉為人,聯系武後生平,此事前後……陳遠手心冒汗,陡然得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推論,這理由既滑稽,又可笑,又可悲!
陳遠心髒急速跳動了幾下,又恢復原狀,“如果是真的……”他忽然心一酸,幾乎流下淚來,雲秋心似無所覺,微笑道:“反正已經知道了敵人,就有辦法。洛洛,倒是有件喜事呢!“
陳遠靜靜道:“甚麽事?”
“曲水聞就是曲水聞。”
陳遠一怔,已明白過來,卻怎麽也高興不了,此時二人在廟內隨意走動,他裝的歡喜道:“啊!這確是一件好事,你妹妹呢?”
雲秋心牽著他的手,微笑道:“她也很好,無情說她們兩個是好朋友呢。”
陳遠長長出口氣,也笑道:“這樣很好,對了,我也遇到一件事,有點意思。”
他取出那塊孤島神山令,將原委一一道來,雲秋心沉吟道:“無情說京師有一樁大案,難道與此有關?”
陳遠搖頭道:“與我們無關,再說地階幻兵既已不保險,你的樣子又太引人注意,能看穿的人都太過危險,你得隨時帶著花霧才是。”
雲秋心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雙眼道:“不是的,有三日期限的。下午我怕引起無情注意,沒有問十六年前成王之案,現在我們可以用這令牌介入此事,借機查閱六扇門密檔,查明你的身世。”
二人對視良久,陳遠搖頭笑道:“那定一和尚不懷好意,所說多半是假……再者,你也知道,我還是個嬰兒時,便在維揚了,記憶中刀哥很明白和我說過的。”
雲秋心淡淡道:“刀哥未必是收留你的第一人, 況且洛青綾的舉動絕對有緣故。”
“我對自己的身世沒有好奇心!”陳遠冷冷道。
雲秋心凝視著他,認真道:“皇帝已經是敵人。”
我不介意身世,因為已經這樣了,我並不對我的經歷不滿意,現在重要的是你的仇,招惹他們殊為不智!
你介意的,明白自己的來歷是每個人的天性,我不想讓你錯過這個機會。
機會以後還有的。
我們可能會在它到來之前死去。皇帝是很可怕的敵人,我不願隻為我的原因讓我們兩個衝上去,至少要有共同的仇恨,你就把這當成我的自私,好不好?
二人目光流轉間,瞬息已是千言萬語。
慘紅的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如同鮮血的顏色,帶來一種殘酷的溫暖。
相愛的人,為甚麽不能真誠以待呢?
只因她們都為對方想的太多,為自己想的太少。
人生一世,白雲蒼狗,轉瞬華發生,垂垂老去,能有這樣的一個人相伴一生,豈不是一件既很幸運,又很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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