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仙曇主人 紛揚風雪中,前方慘綠色的燈光閃爍不定,陳遠放慢腳步,道:“張兄,你們為甚麽不直接進去,非要等到今天?”
“呵呵,洛兄一會便知。”張放洲無奈笑道。
三人片刻便至山前,燈光漸漸清晰,一盞死氣沉沉的綠色氣死風燈,提在一隻慘白色的手中,這人面色也是慘白,又高又瘦,直似一根長竹竿,見人到齊,點點頭,道:“諸位請隨我來。”
陳遠看去,茶店眾人都在,那大頭怪人卻不見了,張放洲與魏薇對看一眼,又很快滑過。
提燈人轉身一躍,輕飄飄似不著力,向山中蕩去,那劉傑打頭,冬烘馮保緊隨其後,余人紛紛跟上,四人落在後面。
陳遠傳音道:“秋心,你記下路徑。”雲秋心輕輕點頭。
漸行漸高,漸入漸深,山中林木參天,風雪更盛,不知何時周圍起了霧氣,那提燈人東轉西折,像是在故意大兜圈子,霧氣漸濃,竟遮斷了風雪,林木詭幽,似一尊尊死去的巨人,冷冷俯視著一行闖入死界的生靈,陰冷森怖之氣撲面而來。
陳遠與雲秋心對視一眼,大皺眉頭,他傳音道:“這霧氣有古怪,如此氛圍,怎麽看也不像善地……”
雲秋心點頭,不由緊了緊鬥篷。
陳遠拍了拍張放洲肩膀,道:“張兄……”
一語未了,他忽然發現張放洲臉色奇異,目中竟無半分清明,隻呆呆地隨著前面魏薇,對他動作全無反應,陳遠心中一驚,發覺魏薇身形也是呆板僵硬,不複先前,前方六人更是不對,呆呆跟著那提燈人,隨著他手中綠燈,轉來繞去,跟著節奏在不停搖擺,像是在跳僵屍舞。
陳遠定下神來,傳音道:“秋心,你渡氣過來。”
雲秋心右手環在他腰間,輕輕一振,生生真氣傳入他體內。
陳遠右手按在張放洲肩頭,二人真氣衝入,沿他經脈疾行一周天,張放洲身子一震,眼中迷茫之色漸去,驚道:“……”
陳遠一指封住他啞穴,再彈指點開,傳音道:“張兄鎮定,這霧氣有古怪,你們都中招了。”
張放洲察到體內陳遠遺留真氣,隻覺生機勃勃,靈動無方,大為歎服:“難怪他不需這仙曇茶。”他傳音道:“這茶會主人果然不懷好意!還請洛兄將魏姑娘也解救過來。”
陳遠點點頭,一掌拍在魏薇背上,真氣一轉,魏薇嬌軀一震,也清醒過來,經張放洲說明情況,不由駭然。
那提燈人似是對霧氣極有信心,隻遠遠的在前方揮燈引路,四人商議片刻,不看那詭異燈光,裝的癡癡呆呆,隨著前方幾人僵硬前行。
林木漸密,忽然靜了下來,隻有霧氣彌漫,不聞風雪聲,雲秋心默記路徑,漸漸走出近十裡,霧氣散去,十人排成一列,整齊站在提燈人面前,俱都癡呆。
提燈人低低笑了一聲,揚了揚燈籠,劃了個詭異圖案,口中作嘯,打個響指,眾人驚醒過來,紛紛讚道:“果真仙境!”
風雪淒迷中,前方平地中竟盛開了許多鮮花,姹紫嫣紅,芳香撲鼻,正中一個丈許泉眼,正不斷冒出地水,熱氣升騰,環著群花繞成一條溫溪,漫天雪花竟落不下來,當中布著兩排酒案,主桌後瞑目坐著個紫衣老道,長長的白色胡子垂在胸前,純白拂塵搭在左臂上,地熱白氣圍繞,恍若神仙中人,眾人為他氣度所懾,讚歎後一片寂然。
一瞧見這老道,陳遠心中便警兆大作,
似是在提醒他此人恐怖,速速逃離! 陳遠定了定神,握了握雲秋心小手,深深瞧了她一眼,大步走出,長揖大笑道:“小子無禮,敢問道長可是仙曇主人?”
紫衣道人緩緩睜開眼,滿空中突然亮了亮,道人擺了擺拂塵,微微一笑,道:“無量天尊!小友請起,如果你說的是仙曇茶會的主人,那正是老道。”
陳遠再揖笑道:“晚輩本不願來此,原以為必是妄人作怪,豈知一見道長,方知大謬,山林中自有隱士高人,晚輩先前心中錯怪奇賢,還請道長見諒。”
紫衣道人笑道:“呵呵,少年人難免心生嗔念。諸位一路勞累,請入坐罷!”
眾人謝過,紛紛落座,陳遠攜了雲秋心坐了右首第一,下面是馮保、劉傑,最後一個中年人,張放洲左首第一,其下魏薇,再下三人。
酒案上隻有一小小玉杯,空空如也,眾人都入座後,仙曇主人笑道:“今年正好十位,時辰也巧,無需爭搶,都是上品罷!”
老道拂塵一揮,身後泉眼中飛出一隻玉壺,落在案上,再一點,正點在柄上,壺嘴中飛出一道清澈細流,又一分為十,注入十隻玉杯中,分毫不差,杯方滿,細流便止。
眾人大讚,劉傑嚷道:“道長好高明的以氣禦物!”
再瞧杯中,茶香悠悠,淡淡霧氣中,隱隱有曇花一閃而逝,隻一嗅香氣,眾人便覺真氣運行活潑了幾分,不由大喜,紛紛拿眼望向老道。
仙曇主人呵呵一笑,道:“諸位來此,不正是為了此物,何不品用?”
花香幽幽,茶香悠悠,撲入鼻中,沁入心裡,張放洲盯著仙曇茶,轉首與魏薇相視一眼,均想:看起來也確實有效果,不如先喝了……
念頭方起,忽聽對案一聲龍吟:“且慢!”
劍吟入耳,二人心神一清,後怕不已:自己是來除惡的,怎能亂喝?看向對面,只見那洛清少年彈劍笑道:“主人以此等仙茗待我,豈可厚顏白白享用?”
眾人慚然,伸出的手紛紛縮回,紛道:“以洛兄之見,我等該如何是好?”
陳遠對紫衣道人一揖道:“小子狂妄,想以劍舞賀之,道長可允?”
道人笑道:“少年狂態,好罷,看你舞劍如何。”
陳遠握了握佳人玉手,笑道:“雲兒且為我作歌。”言罷越案而出,當中立定,按劍肅然。
其時頭頂三尺處風雪紛飛,地面白霧繚繞,眾人看這青衣少年平平的面容上隱隱發出光來,氣勢凌然,不由屏息靜候。
驀然一聲龍吟,眾人眼前一亮,只見一道青光圍著少年上下飛舞,直如神龍矢矯,變化萬千,不可方物,眾人瞧的目眩神迷,那老道也微微頷首。
正入迷處,不知何時有鈴聲響起,清如流水,脆如玉珠,與劍光合拍,似是直入人心靈深處。
那洛清少年舞劍從眾人案前依次掠過,輕靈迅捷,恰如飛燕,眾人瞧的如癡如醉,又有歌聲由無至有,在人心中漸漸響起:
“蒼翠於山之巔兮,化冬雪而疏狂,仰穹宇而不傲,俯大地而不遑,觀龍騰以輕吟……”
過薇洲,劍光接下漫天風雪,驀然身後兩道身影暴起,三人合力,直如白虹貫日,襲向道人!
劍光忽斷,鈴聲忽斷,歌聲忽斷,眾人忽然驚醒過來。
三道人影倒飛而出,踉蹌落地,長長畫出三道血線。
道人收回拂塵,咳出口血,歎息道:“好劍法!好清歌!你若在劍上塗了奇毒,或許可以拖死我。”
陳遠五內俱沸,不住吐血,微笑道:“道長好武功!可惜……咳咳……可惜隻是凝氣成罡,未能入微,罡氣尚有破綻,否則我三人必死。”
圍觀眾人目瞪口呆,那劉傑臉色發白道:“道長,洛兄,你們這是……”
道人歎道:“凝罡易,入微難,貧道有這仙曇茶之助,初始罡氣早成,隻是這入微……咦!”
他忽然盯住陳遠腳下鮮血,只見鮮血流下,竟是先成淚珠狀,片刻後才慢慢破裂開來,溶成一灘,隱隱有清香逸出,超凡脫俗,道人目光刹那亮如火炬,喃喃低語道:“這是甚麽神藥,莫非是……”
薇洲二人上前,與陳遠並肩而立,並肩咳血,魏薇瞪著道人,道:“縱然你真氣凝練一百,化氣為罡,今日還是要死!”
道人回過神來,微笑道:“哦?小姑娘,你有天階神兵?”
魏薇瞪著他,乾脆道:“沒有!”
道人搖搖頭,歎息道:“那你怎樣破我罡氣?這少年內髒已被我重傷,方才那神妙一劍怕是使不出來了。”
陳遠搖頭笑道:“這倒未必,若是我拚命,還是能再來一劍的。”
張放洲止住咳血,大笑道:“你有罡氣,我們有正氣!”
道人目光如錐般釘住陳遠,道:“你這等俊彥,向來惜命。好了,正氣殺不了我,你們就去死罷!”
此話一出,場中氣氛驟然凝重,道人徐徐站起,氣勢暴漲,直如一座大山,壓在眾人心頭,迫的喘不過氣來,似是立時就會出手,行驚天一擊。
陳遠髒腑欲裂,口中鼻中不斷流出血來,淅淅滴在地上,他伸手擦了一把,笑道:“道長且慢!”
道人拂塵凝住,道:“看你小小年紀,劍法難得,竟不在我之下,你還有甚麽話要說?”
陳遠笑道:“道長不是從來不殺名門弟子,也不留先天麽?這兩位既是名門,又是先天,道長為何改了主意?”
道人歎息道:“既已暴露,自然要斬草除根,另謀去處。”
陳遠盯住他,道:“我觀道長的無招似乎未至純青,境界在我之下,莫非是強推上去的?”
道人笑道:“你想拖延時間,調息過來?不成的,你真氣雖然精純到前所未見,但貧道罡氣之凝練,卻非是你這後天真氣可以化解的。”
他目光轉至薇洲二人,搖頭道:“這兩人雖是先天,真氣卻與你不合,幫不了你。他們未到無招之境,縱然完好,卻是傷不了我。”
道人盯住陳遠,歎道:“可惜你這麽一個劍道奇才,就要隕落在貧道手中……”
他一步步走近,喃喃道:“年輕人,為甚麽總是這麽心急呢?”
低沉腳步聲,直如冥神的鼓點,敲在三人心頭。
第三十二章人木
陳遠深吸口氣,真氣流轉,漸感體內好轉了些,他伸手笑道:“道長,不如你拜我為師,我傳你真正的無招之妙,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縱然緊張,卻都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
紫衣道士止住腳步,哈哈大笑,笑聲震得風雪亂飛,地面雲氣四散,花枝顫動,圍觀眾人如醉酒一般紛紛倒下,道:“好小子!若非你那一劍殺意凜然,貧道或許會真收了你這個徒弟。”
陳遠面色發白,竭力運氣相抗,髒腑震動,嘴角又流下血來,他轉首苦笑道:“兩位還有甚麽手段,盡快使出來罷!”
魏薇深深吸氣,手一翻,指間已多了一枚銀色細針,一點寒光閃爍,似有清嘯從針上傳來,激的山谷上空風雪立止,谷中泉眼似也被嚇住,幾人都覺心頭一冷。
道人瞳孔立時收縮,止住笑聲,死死盯住這銀針,慢慢道:“無情針?”
魏薇挺了挺胸膛,傲然道:“人道無情卻有情,針名無情傷人心!”
道人緩緩道:“傳聞,四大名捕之首無情,曾用此針,擊殺三名,宗師級數的高手?”
魏薇瞪著他,道:“不止三個!”
道人拂塵輕揮,搖頭道:“縱然此針與小李飛刀齊名,在你手中,又能發揮幾成威力?”
魏薇笑了,笑的很神秘,輕輕道:“針上有師尊的一道真氣,你大可試試。”
道人也笑了,道:“你也可以試試,它若殺不了我,你們就要死!”
二人眼睛瞬也不瞬,死死盯住對方,谷中一時死寂了下來。
魏薇的手白皙而美麗,道人的手乾燥而修長,兩雙手都很穩定。
陳遠不敢退,不能退,非但不敢退,也不能動。
稍有異動,這兩個人必將出手,必有一人倒下,這人多半不是那道士,
魏薇若有必殺信心,早已出手!
魏薇後背已有冷汗流出,面上卻還是很鎮定。
道人顯然也想到這一點,漸漸露出微笑,拂塵輕輕擺動,陳遠已瞧出,第十三次擺動後,他一招已可擊殺魏薇!
一次,兩次,三次……十二次,拂塵又輕輕蕩起,蕩在幾人心裡。
道人已要出手,
驀然他背後傳來一陣凜然寒意,徹入骨髓,顯是有個高明劍客正
蓄勢待發,雖不致命,如他貿然出手,前後交擊,卻可重創於他。
拂塵落下,沒有出手,道人念頭轉動,歎道:“原來小姑娘你是個先天劍客,貧道竟看走了眼。”
薇洲二人也既吃驚,又驚喜,張放洲長笑一聲,渾身“格”的一聲響,大步而出,一步步走向紫衣道人。
道人居然還是很鎮定,眯著眼道:“丐幫的舍生取義訣麽?看來是非……”
一語未了,他已出手,身形連晃,瞬息已欺進張放洲,正擋住無情針路。
張放洲狂吼一聲,左臂後彎,右掌疾劃了個圓,一掌拍出,正是降龍十八掌中“亢龍有悔”一式,掌風猛烈,道人不敢輕視,左掌接過,拂塵散開,拂向他面門,張放洲右掌上仰後翻,左掌拍出,竟將亢龍有悔反著使出,道人拂塵下點,張放洲再變招,二人轉眼已交手十數招,罡氣縱橫,掌風來去,直打的花枝凋零,泉水斷流,降龍十八掌堂正陽剛,張放洲又激發了博命秘法,一掌掌拍將出來,隻攻不守,片刻便渾身浴血,他功力招數雖皆不如,但那道人顧忌無情針與後背劍客,不免存力戒備,一時竟不落下風。
魏薇一時身形搖搖欲墜,顯然那一番對峙極耗心力,卻還是咬牙支持,隻望那小姑娘出手,三人合力,擊殺那道人。
隻是她左等右等,卻不見劍光,轉頭一望,只見那小姑娘正擁著洛清,兩人雙手交扣,也不知是在療傷,還是在親熱,不由心中發苦,她定了定神,將外力拋開,勉強又凝聚心神,盯著道人靈動身影,尋機制敵。
雲秋心真氣一入,霎刹間二人合力氣行九大周天,已將內傷暫時壓下,她將銀鈴輕輕朝霧非霧上一按,花影閃過,附了上去,青光過處,天階神兵花霧已然現世。
陳遠擁了雲秋心,二人左手緊扣,真氣合為一處,直如長江大河般浩蕩澎湃,凝練非常,先天無招之劍已在掌中。
道人默觀全場,已覺不妙,閃過張放洲一掌,喝道:“雙單何在!”
豈知一喝之下,片無人應,道人心中一冷,恰好張放洲氣息回落,道人拂塵虛揮,左掌一探,已抓住他衣服,正欲直衝魏薇,張放洲口中噴血,雙腿幻影連踢,凌厲異常,道人左臂一揚,他人直飛出去,魏薇左錯一步,右手輕揮,滿天銀光閃動,寒氣大盛,無情針已出手。
道人勉力側身,罡氣一震,左臂一痛,一股寒氣飛快蔓延開來,心中正緊,眼前驀然一道劍光飛起,如驚虹,如雷轟,似有萬千變化,似無一絲變化,方飛起,已落下……
道人正了正銀冠,緩緩跌坐下去,歎道:“無招之境,原來如此……”頭一垂,生機消散,再無聲息。
忽然轟地一聲大震,遠處山崖炸裂開來,山石滾落如雷,卻是無情針上真氣迸發,幾有破山之威。
漫天風雪落下,滿地凌亂,一場混戰,隻三個人還站著。
陳遠左手輕撫劍鋒,暗暗化出青玉簪,輕輕送入雲秋心秀發中,她取出塊手帕,溫柔拭去陳遠滿臉血漬。
魏薇身子發軟,真氣運行周天后,方好了些,她掠到張放洲身邊,見他臉如金紙,雙目緊閉,七竅泊泊流出血來,心中一痛,伸指搭上腕脈,隻覺雖微弱卻還有跳動,心中大喜,呼道:“洛清,快來救他。”
二人奔過來,魏薇將張放洲扶坐起來,雲秋心雙掌按在他背上,蓬勃真氣緩緩渡入,漸漸他頭頂冒出白氣來……
良久,張放洲面色好轉了一點,不再流血,呼吸也平穩起來,雲秋心收掌站起,對上魏薇關切眼神,搖搖頭道:“我隻能維持他傷勢不再惡化,要治好卻是要盡快服用一些天階奇珍,不然終生無法再動武了。”
魏薇深吸口氣,點頭道:“仙曇茶。”
當下三人也顧不得救醒諸人,將山谷內翻了個遍,終於在西南角落發現一間地下暗室,破門進去時,潮濕黑暗中一股清香撲鼻而來,令人心暢神怡,三人心神一振,知找對了地方,魏薇燃起火折子,前面現出兩道木柱,上面分別刻著一排鮮紅字跡:
木為地子,以木為木,可成林園
人為物靈,以人為木,可成仙曇
三人隱隱有所猜測,心中驚竦,再往前走,卻見地下躺著兩人,糾纏在一起,一動不動,身下一灘鮮血,顯已死去,仔細一瞧,卻是那大頭怪人與那提燈人,大頭怪人右手伸入提燈人腹內,自己胸膛也被抓的粉碎,竟是個同歸於盡的情形。
卻是這兩個人見勢不妙,心生貪念,想卷了仙曇茶逃離,誰也不肯讓,拚了個共死,三人猜測歎息一番,再向前走,香氣更濃,卻是一個低陷大廳,有潺潺水流聲傳來,火光所及,盡是一人高的木頭,爬滿綠色藤蔓,上面開著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異花,黑暗中影影綽綽,怕不有上百根,如一根根絞刑架般冷冷豎著。
似是甚麽聽到了三人腳步聲,大廳中響起一種怪異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仿佛千萬條春蠶啃食桑葉,密密麻麻,聽得人渾身一顫,二女臉色發白,猛然退了一步,陳遠上前一瞧,卻是無數條慘綠色藤蔓垂在地上,此時正在滿地遊走,這仙曇茶樹竟是會動的。
驀地最近一株茶樹上端亮起兩點冷光,似是開了個頭,瞬間滿廳全是幽幽冷光,靜靜注視著陳遠,他頭皮發麻,倒吸一口涼氣,不由也倒退一步。
只因他瞧出,那冷光並不是別的甚麽,而是人眼,這茶樹裡面,全是一個個人,活人!
縱然看到那句“以人為木”,陳遠早有所猜測,但還是想不到是如此殘忍的方法,竟將一個個活人,生生栽成一株株樹!
陳遠隻覺胃部抽搐不已,一陣陣酸水直往外翻湧,似是要將這幾天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他勉強定了定神,道:“你們先出去。”
二女不理他,向前走了一步,頓時呆住。
滿廳人木似是認出他們不是道人,冷光流下,恍如淚水,在哀求著甚麽……
身後濃煙滾滾,陳遠拍斷兩根木樁,又向上連擊了十幾掌,掠出門去,反手一揮,“轟隆隆”連聲大響,暗室整個坍塌下來,永遠埋葬了這片罪惡。
陳遠道:“魏姑娘……”
魏薇看著滿地仙曇花,臉色發白,一跺腳,道:“活著才有希望!”
她抱起滿地花朵,走向張放洲,就像抱著一具死屍,也像抱著一個嬰兒。
雲秋心站起來,臉色仍是微白,她望著漫天純潔白雪,怔怔道:“人性竟能醜惡至此……”
陳遠並肩而立,沉默片刻,望著遠處魏薇嚼碎花朵,再俯身下去,長發垂在張放洲身上,道:“如此美好才更珍貴。”
雲秋心歎息一聲,伸出小手接過一朵雪花,幾乎一色,涼涼的,感到它快化了,她輕輕將雪花丟在積雪上,道:“路很長啊。”
二人牽手走過去,魏薇已將仙曇花盡數喂入張放洲口中,雲秋心為他渡氣療傷,她一眨不眨地瞧著。
陳遠站在仙曇主人面前,感慨不已,忽地心中一動:“這人如此為惡,江南武林竟沒半分察覺麽?”
他伸手一探,發覺這人胡子竟是假的,揭去一瞧,面容不過四十許人,不禁好笑,再一探,從他懷中又掏出一封信來,色澤鮮紅如血,觸目驚心,當即打開一瞧,心頭微驚。
第三十三章牽涉
信中字跡也是鮮紅如血,龍飛鳳舞,透出一種狂霸酷烈意味:
“仙曇道兄:十一月十一,三百之數,如若不足,兄當知之!”
落款是個薛字,末尾那一豎,長長的拉了下來,佔了大半紙面,筆直如劍,直欲破紙而出,這信中雖稱仙曇為兄,語氣卻如奴如仆,似是可一招殺之。
陳遠之所以驚訝,只因他從字跡瞧出,這薛姓之人招式已臻至爐火純青的無招之境,且透出種朝氣,顯然年紀不大,而為人殘酷,他伸指在信上撫過,眼前似是出現一名目無余子的先天青年高手,一言不和,殺人全家!
他收好此信,心中沉吟:“以這薛姓人武功境界,似乎還不足以在整個江南武林中掩蓋住這等罪惡,莫非他後面還有人?薛……”
陳遠若有所得,雲秋心療傷漸至尾聲,張放洲一聲,醒轉過來,幾人向他說明情況,於茶樹一節自是略過不提,他歎道:“我們二人實在欠思量,若非洛兄兩位,必定死在這裡了。”
陳遠摸摸耳朵,道:“邪不勝正,二位必然無事。張兄,你感覺怎樣?”
張放洲默察體內,道:“看來我運道不錯,七天后當能大好。”
陳遠望了望天,道:“那就好,我們還是離開這兒罷!”
幾人稱是,劉傑幾人躺在地上,身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陳遠將他們拍醒,在幾人體內暫留一股真氣,大略說明一下,趕著出山了。
除雲秋心外,三人都有內傷,回到小小客棧後,已近半夜時分,各人療傷至天明,都已均無大礙,用過早飯,陳遠取出那封信,三人看過,都有所猜測。
魏薇沉吟片刻,緩緩道:“江南武林,姓薛的多半是薛家莊了,隻是……”
張放洲神色奇異,接道:“隻是薛衣人早年殺性雖重,卻不是這等惡人,敝幫洪老幫主曾說過:薛衣人的劍法,已快要在殺戮中得見光明,似乎不至於……”
此時風雪早停,四人在晨光中漫步,朝陽照在積雪冰上,映出瑰麗色彩,陳遠搖搖頭道:“我感覺寫這信的人年紀不大,武功雖高,卻絕沒有薛衣人的高度,自信到狂妄,應不會借他人之名,薛家可有甚麽優秀年輕子弟?”
魏薇頷首道:“有的,薛衣人有一子一女,長女薛寶釵,溫婉和善,風儀絕倫,名列金陵十二釵之五,她雖然是先天,卻絕不會做下這等惡事。”
她語氣切金斷玉,顯然極有把握。
雲秋心也點頭道:“我見過薛家姊姊,言談中是個極善良的人……”
魏薇看了她一眼,笑道:“薛姑娘自三年前便極少外出,妹妹能和她說上話,想必是極熟了,我卻從未聽過你。”
陳遠截過話道:“那薛家公子呢?”
他在雲秋心記憶中早已見過薛寶釵,與那薛家公子。
此言一出,雲秋心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顯已看出他打的甚麽念頭。
張放洲攤了攤手,道:“我沒有見過,隻是聽說過江南有位薛寶玉,才華橫溢,瀟灑風流,為人不拘一格,自號甚麽‘怡紅公子’?”
魏薇沉吟良久,緩緩道:“不錯,這位薛家二公子,是個很奇怪,很複雜的人……”她說話極慢,似在考慮怎樣才能說的明白。
此時四人走到一片湖水前,上面結了一層冰,空蕩蕩的柳枝垂來搖去,頗為寂寞,魏薇折了一枝柳條,道:“薛寶玉此人,他幼年時諸葛先生曾見過一面,對薛衣人說:惜乎薛家靈氣盡已歸於寶釵。”
她看了陳遠一眼,道:“先生此言,自是說他長大後沒甚麽成就,哪知道薛寶玉七歲後,竟在文武兩道上都顯出了超凡的才華,武道一日行裡不說,十歲時更是寫下了《春江花月夜》這等傳世名篇,一時金陵紙貴,人人都讚薛衣人生了好兒子,隻是心下都不免奇怪。”
張放洲笑道:“奇怪甚麽?”
魏薇道:“奇怪薛衣人一生殺戮,為何上天待他如此之厚?有個明珠一般的女兒不說,更生了個寶玉一般的兒子。”
《春江花月夜》一詩陳遠早在華山上便已讀過,情景交融,濃烈綿密,其中“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兩句更為吟月之絕歎,當時他大為驚讚,曾對李進說過:“此詩可謂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竟孤篇橫絕了。”及至藍玉島上與雲秋心記憶共通,才知這詩竟是個十歲孩童做的,一時神往不已。
魏薇又道:“這位薛寶玉年未弱冠,便已晉階先天,更是凝練出了劍意,”她瞟了陳遠一眼道,“有人讚他乃是繼七公主之後,不世出的武道奇才。”
陳遠微微一笑,讚道:“很厲害,但說不世出,則過了。”
他卻是想到了桃花島上琴蕭論道會中,中原八人,東瀛十余人,盡皆超逸脫拔,薛寶玉雖強,卻未必能勝過他們,尤其那位楚音公主,幾乎與洛青綾一般,可稱之為少女大宗師,況且還有雲秋心的存在,造化鍾其神秀,將來成就更是不可估量。
魏薇繼續道:“文武之道也就罷了,這位薛寶玉還精通經濟之學,自他接管薛家產業來,合縱連橫,奇招妙出,數年間薛家便幾與花家比肩,成為江南巨富,潛勢力之大,僅在赤尊幫之下了。”
陳遠撫掌歎道:“這位薛公子實是大才……”他看著魏薇道:“隻是魏姑娘你語氣中為甚麽總是有種淡淡的諷刺之意?”
魏薇柳眉輕輕豎起,道:“薛寶玉雖然才高,為人卻很有問題,貪花好色,狂妄殘酷,目無法紀,有才無德!近幾年來江南好幾宗大案便和他脫不了乾系,隻是他手段高明,六扇門雖然已能確定真凶是他,卻總找不到證據,哼!”
她話中大有悻悻之意,將那封信收入懷中,道:“這信多半是他寫的,雖說的模糊,總是個側面證物,我帶回去請人鑒定,將來一齊清算!”
張放洲皺眉道:“是哪幾宗大案?”
四人開始回走,魏薇搖搖頭道:“此乃公門機密……”三人齊齊瞧了她一眼,她似是覺得頗過意不去,轉口道:“不過卻有一件,可以告訴你們。”
張放洲好奇道:“是哪一件?”
魏薇歎道:“便是二個月前禮部尚書雲錚冤死一案……”
雲秋心一直微笑靜聽,此時臉色大變,死死握住陳遠左手,直捏的他手掌格格作響,陳遠心中殺機湧動,輕輕渡氣過去,她心神一清,轉臉望向遠處。
魏薇似是不曾注意,道:“……諸葛先生力阻此事,督促三司會審,哪知當晚雲大人便死在詔獄中,朝野震驚,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難辭其咎,上書請退,皇上不允,命與六扇門細查之,最後卻隻查到了一個千戶,此人曾被雲大人斥責過,自稱懷恨在心,趁機害了雲大人性命,將罪責全部攬過,便自盡了。”
陳遠輕輕握著雲秋心小手,將殺機盡數內斂,微笑道:“此案如何與薛寶玉扯上關系?”
魏薇道:“事後先生與師尊、三位師叔細推此事,發覺背後暗流潛湧,有幾股力量在共同推動,薛寶玉便是其中之一。”
張放洲搶道:“我聽聞雲大人為官清正,門生好友也多,為甚麽這麽多人想製他於死地?”
魏薇搖搖頭,道:“事後雲家被抄,雲夫人去世,雲家二女不知所蹤,這變故發生的極快,可惜師尊與師叔們當時皆不在京師,隻先生一人,卻被絆住……雲家長女更是似在幕後推手力量交鋒下,充往維揚清儀閣,哪知竟被人半路擄走,至今不知所蹤……”她長長歎息一聲,充滿了惋惜憤怒之意,“雲家長女之美,已非人間所有,見到她的人,無不被其容光所懾,可惜……”
張放洲哈哈大笑,道:“我卻不信,世上有比你還好看的人。”
魏薇似無察覺,怔怔望著遠處雪原,喃喃道:“沒見過她的人,永遠想像不出,世間竟有那樣純粹的美……”
雲秋心放下衣袖,道:“雲家二女呢,六扇門也找不到嗎?”
魏薇回過神來,沉吟道:“據我們調查,雲二姑娘似乎身負高明武功,抄家當日不知是被人劫走,還是救走了,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兩人武功路數都像是神水宮一脈。”
雲秋心微愣,心中道:“妹妹竟會武功麽?”她此時仔細回想,發覺確實有幾分痕跡,陳遠輕輕緊了緊她手,道:“神水宮全是女子門派,應該是哪位前輩暗中教她,又將她救走了。”
魏薇點頭道:“無情師尊後來曾往神水宮一行,詢問此事,陰姬宮主表面雖不承認,話語間卻隱隱認下。”
此時已可望見小小客棧一角,陳遠問道:“方才魏姑娘說諸葛先生被人絆住,他老人家身為帝師,誰能阻他?”
魏薇猶豫再三,低聲道:“當今皇帝。”
第三十四章縱論
皇帝!
高居九重天,垂拱治天下,四海之主,上天之子,一聲令下,萬民蟻附,人頭滾滾,流血漂櫓,移山填海,乃是世間最尊貴的人。
不,不是人,在大多百姓心中,皇帝已不是人,而是執掌天命的天子,神之子。
古有狂士傲王侯,笑公卿,卻無人敢輕看皇帝!
陳吳起事時,也隻是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絕不會說:皇帝有種乎?
這兩個字本身似就帶有種神秘的魔力,尊貴的光芒。
張放洲皺眉道:“不至於罷?”
魏薇搖搖頭,不再說了。
二人早有猜測,並不驚奇,隻是更加確定皇帝與此事有關,還是同樣的問題:動機是甚麽?
陳遠搖搖頭,不解道:“他們為甚麽要這麽做,諸葛先生與四位名捕可有推斷?”
魏薇臉色鄭重,嘴閉的緊緊的,顯然一個字也不打算再說。
張放洲笑道:“哈哈!洛兄,廟堂之事,我們江湖人是管不著了。”
陳遠含笑道:“張兄說的是。”
涼氣沁骨,雲秋心站在窗前,輕咬嘴唇,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下來的長發,陳遠歎了口氣,道:“你想去神水宮?”
她怔怔望著遠雪,半晌搖搖頭,堅定道:“想,隻是不能。”
陳遠上前一步,與她比肩而立,歎道:“整個復仇就是一場修煉,智慧的較量,勇氣的比拚,耐心的煎熬,毅力的掙扎。神水宮,不是現在我們可以去的。”
雲秋心轉首瞧著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的,洛洛。”
張放洲自定中睜開雙眼,魏薇道:“如何?”
他站起身來,感慨道:“仙曇茶的確神奇,我激發舍生取義訣,本抱著成為廢人的決心,豈知竟被你們救了回來……你怎麽了?”
魏薇臉色發白,似是想起了滿廳的幽幽冷光,懷中的人木之花,滿嘴的罪惡味道……她用力搖搖頭,道:“沒甚麽,還是要多虧洛清和那位雲姑娘,不然我們兩個都要栽在那山谷裡了。”
張放洲沉吟片刻,道:“他們兩位也不知是哪家弟子,年紀輕輕,一個先天,一個更是無招境界,薇薇,你能認出他們招式來歷麽?”
魏薇在房中慢慢踱步,推敲道:“洛清無招的劍法,已將所學熔為一爐,自出機杼,卻是瞧不出痕跡來,觀他內力近乎道家一脈,隻是道家門派極多,同時擅長劍法的便有武當、華山、全真、昆侖等大派,武當全真清虛無為,昆侖遠在西域,他劍勢凌厲攻心,倒是華山派最有可能,但也隻是可能。可惜那位雲姑娘沒有單獨出手,不然倒可一窺究竟……”
張放洲悄悄倒了一杯酒,被魏薇一瞪,無奈換過一杯茶,笑道:“無論如何,他們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魏薇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你快些療傷,我要盡快將這封信帶回六扇門。”
陳遠在桌上鋪開一張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幅字,吹了吹,走到窗前,遞給雲秋心道:“寫出這種詩的人,你看是個怎樣的人?”
雲秋心接過展開一瞧,字跡端端正正,絕無個人痕跡,正是《春江花月夜》一詩,她雖早已讀過此詩,還是細閱了一遍,道:“應該是個心中充滿美好向往的人。”
陳遠點點頭,轉身又寫了一幅,雲秋心跟過去一瞧,卻是一篇《將進酒》,同樣寫的周正無逸,陳遠一筆一畫寫完,抬頭瞧著她,問道:“這位詩人呢?”
雲秋心已知他意,道:“浪漫瀟灑,非酒中聖者不能為。”
陳遠再點點頭,低頭再寫,這次隻有四排: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不等他問,雲秋心道:“胸懷天地,心見古今。”
陳遠扔下筆,低頭踱了幾步,道:“文如其人,由心而發,武亦如其人,到了無招境界更是本心之作。但這樣的詩歌,和他的武功對不上,極不和諧。”
雲秋心移步坐下,將三幅字並排攤開,瞧了良久,緩緩道:“除非這位薛寶玉,有兩副面孔!”
陳遠目光亮了亮,道:“我們能看出的,想必諸葛先生與那四位也能看出。”
雲秋心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如果他行事也是這樣,必有破綻,但真如此他早已被捕殺了,又怎會逍遙至今?”
陳遠將三幅字丟入通紅的炭盆,頃刻便化為飛灰,道:“我們用不著證據。”
雲秋心瞧著火星低低亂飛,道:“我要化出我道,你要晉升先天。”
陳遠盯著她,道:“秋心,復仇是修煉,修煉非隻為復仇。”
雲秋心脈脈凝視著他,道:“皇帝還在後面,天地還在後面,有你在,我不會急的。”
白日時光便在眾人療傷中度過,有易筋鍛骨篇與雲秋心之助,到傍晚時陳遠已無大礙,用飯時魏薇忽道:“我有個不請之請,還望三位見諒。”
三人相視一眼,張放洲自無問題,陳遠道:“是要我們去六扇門作證麽?”
魏薇笑了笑,道:“正是此事,洛清,可以麽?”
陳遠舉杯笑道:“絕無問題,我們甚麽時候動身進京?”
雖是回答魏薇,陳遠卻是看著張放洲。
張放洲趁機仰脖一飲而盡,拍案道:“明日一早!”
魏薇淡淡瞧了他一眼,對二人道:“如此多謝洛清與雲姑娘了……說來慚愧,我到現在還不知雲姑娘芳名?”
雲秋心放下木筷,道:“雲晨。”
陳遠笑道:“魏姑娘,張兄,我二人剛剛出山,不知近些時候江湖上有甚麽大事發生?”
薇洲二人相視一眼,張放洲道:“如果說到大事的話,半年前少林九陽神功出世算一件,一月前海外俠客島被滅算第二件,第三件卻是近半月武林中有好幾位東瀛青年高手正在江南四處挑戰。”
陳遠再舉杯,道:“前兩事倒有所耳聞,看兩位神色,莫不是親身親歷?”
張放洲長歎一聲,道:“洛邑離嵩山不遠,我的確是去湊了一趟熱鬧。”
魏薇神色也不是很好,淡淡道:“萬人相殺,六扇門自然要出動的。”
陳遠不再問這事,道:“俠客島之事傳聞中原各大派都曾派人過問,不知有甚麽結果?”
魏薇沉吟道:“俠客島孤懸海外,島上門人又不多,被一夜滅門,但凶手雖然做的極乾淨,終於還是被李探花、楚香帥、陸小鳳等幾位名俠尋到了線索,鐵手師叔、追命師叔已一同追查了下去。”
陳遠歎息一聲,這兩件事都不怎麽令人愉快,當下轉問道:“東瀛青年高手又是怎麽回事?”
張放洲道:“此事我隻是聽聞,魏薇應該清楚。”
魏薇瞪他一眼,吃了一口菜,道:“是東瀛三位公主來我朝太學留學,隨身帶了十幾位護衛,閑極無聊,四處挑戰生事。”
陳遠好奇道:“三位公主?”
魏薇笑吟吟道:“洛清你這麽感興趣,不怕雲晨妹妹見怪麽?”
陳遠摸摸耳朵,雲秋心試著喝了杯酒,小手直扇,聞言道:“我也很好奇,魏姊姊說下罷。”
魏薇橫了陳張二人一眼,道:“這三位公主的名字也奇怪,分別叫楚音,風谷娜,綾波。”
張放洲奇道:“竟不是一個姓氏麽?”
陳遠道:“傳聞東瀛皇族自詡是天神後人,都是沒有姓的。”
魏薇點頭道:“不錯,這名字是她們來中原時特意起的。”
張放洲笑道:“這倒是奇事。那批護衛武功很高麽,我聽說好幾個門派都被打的灰頭土臉。”
魏薇搖搖頭,似是無奈,道:“不算那三個公主,護衛十三人,九人先天,剩下那四人更是深不可測,鐵手師叔自言沒有把握對上其中任何一人。”
三人都吃了一驚,陳遠與雲秋心相看一眼,暗忖:“看來那日桃花島上,他們竟沒出全力。”
陳遠道:“他們四處挑戰,勝負如何?”
魏薇皺眉道:“鐵劍門,一字電堂,六儀閣,荒拳派等這些二流門派的先天高手都一一失手,目前還沒有到移花宮、神水宮、花家、慕容家、薛家、赤尊幫等這些一流頂尖門派的戰事發生。”
張放洲來了興趣,道:“看來他們也有自知之明,這些人中有甚麽出名的高手麽?”
魏薇敲著杯子,燈光下愈顯麗色,道:“自然是有的……”
星光明淡,隱隱霧氣彌漫,潺潺流水聲同樣彌漫,紅衣少女靜靜站在溪邊,一群人遠遠的站著,議論紛紛:
“刹那刀終於尋上神水宮了!”
“不知道神水宮能不能遏製她的勢頭?”
“應該能罷?”
“這倒不好說!”
……
上遊隱隱傳來移舟聲,夏~眼神一動,平靜道:“東瀛夏~,前來神水宮請教,還望一戰!”
草叢中傳來隱約的輕笑聲,聽起來年紀不大,夏~微微皺眉,草伏舟出,上面卻隻站著一個女孩,隻十二三歲的樣子,眉目如畫,玉雪精致,一片可愛,左肩上臥著一隻純白色的小貓,隻有手掌大,一隻尾巴倒比它身子還長。
遠處眾人大失所望,這小女孩看來不像是來應戰的,莫非神水宮不敢?
夏~注視著小女孩,卻感到一陣奇異的壓迫,她提起全身真氣,緩緩道:“小妹妹你是?”
那小女孩除下鞋子,輕盈坐下,將一雙小腳丫伸入河裡,踢來踢去,蕩起一片水花,她握著小拳頭伸個了懶腰,那小白貓“喵”了一聲,始終沒有掉下來,她才嘻嘻笑道:“夏姊姊你好,我是曲水聞。”
第三十五章挑戰
遠處眾人大嘩,神水宮無人耶,竟派個小女孩來迎戰?
夏眼中的這小女孩,卻並不像外表那樣無害,她坐在船頭,腳丫一踢一落間,周身氣息船下的溪流合而為一,竟無破綻。
夏右手按在手柄上,淡淡道:“曲妹妹,你不冷麽?”
曲水聞小腦袋一歪,俏生生道:“為甚麽冷呢,這水是我的朋友哩!”
夏上踏一步,氣息籠罩過去,道:“神水宮,沒有大一點的弟子麽?”
曲水聞“格格”一笑,清脆的童聲遠遠傳了出去,她看著夏,緩緩站了起來,站在水面上,小小身形隨水波上下輕蕩,卻一點也沒去沉下去,貓兒長長尾巴悠來悠去,她伸了伸雙手,認真道:“夏姊姊,我就是來和你打架的。”
夏隻覺這小女孩一連串動作充滿了種美妙的韻律,似是天地間本就存在這樣的過程,全無一絲不和諧處,她站在水面上,就像站了很久,很久,她本身似已變成了一滴水,溶在小溪裡,化在微風中,霧氣中,星光裡……
夏右手松開刹那刀柄,讚歎道:“曲妹妹,好高明的天一生水訣!”
曲水聞歪著腦袋看她,目中露出小小狡黠之意,道:“夏姊姊,你不來打我麽?”
夏微微後退一步,認真搖搖頭,道:“你的心法在水域上太過厲害,我沒有把握。”
眾人轟然,刹那刀一路挑戰以來,自承沒把握還是第一次,這麽小的女孩,也不知神水宮是怎麽教的,一時不免大起敬畏之心。
曲水聞吐了吐小舌頭,精靈般跳了跳,小小的雙馬尾也跳了跳,白生生的小腳丫點在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迅速擴散開來,瞬息間布滿整個水面,又閃電般消失,她小大人般歎了口氣,道:“那這架還怎麽打?”
夏注視著她,忽地搖搖頭道:“我才發現,不是生死,已沒甚麽用了。”
曲水聞歪著頭,伸出食指點著臉頰,踩在水面上一步步走過來,道:“哦?姊姊也到這一步了麽……”她明亮的雙眼一閃一閃,道:“那就一招定勝負罷?”
夏氣息收斂,聞言道:“也好,反正有人看著,誰也死不了。”
她淡淡道:“這是我練成的第一式刀法,燕歸來,曲妹妹小心了。”
她徐徐拔刀,平平揮去,既不快,也不慢,既無風聲,也無亮光,左看右看,都是初學者的一刀,絕無甚麽真氣奧秘。
曲水聞發出一聲小女孩獨有的萌真歎息,小手一揮,“叮叮”鈴聲響起,只見她從腕間退下一隻雨色小鈴,伸指連點,小溪中飛起三滴水珠,晶瑩剔透,排成一串,疾向夏飛來,隨著一句:“這是我近來才學會的滴水寒,夏姊姊莫要大意。”
刹那間,刀鋒水滴相交,“當”一聲大響,如同有十個大力士蕩起合抱巨木,狠狠撞在千鈞銅鍾上,遠遠的傳開來,霧氣劇烈波動,草木為之低昂,星光也似折了折,圍觀眾人大多臉色一白,氣血翻湧,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正驚駭時,“當當”又是兩聲大響,功力較弱的幾人再也禁受不住,仰天噴出血來,倒地昏迷過去。
二人各自倒飛出去,夏凝視著刹那刀上的一層薄薄寒冰,平靜道:“原來你也……”話沒說完,她手腕一振,寒冰片片落下,轉身就走,背影瞬息消失在夜幕下。
眾人再看曲水聞,小女孩早已蕩舟歸去,不見了,隻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隱隱傳來。
天時已入冬,繡玉谷中仍是繁花盛開,夜色中浮動著的一層淡淡花香氣息,忽被一陣勁風拂動,掠出一位白衣銀發的少女,輕盈踏花而過,手中絲帶飛舞,靈動幻魅,閃電般纏向斜對面百花褶裙少女。
百花少女左手大拇指微蜷,小指半伸,中指無名指曲折不定,散成花形,食指凌空一點,絲帶無力垂落下來,像是被抽去了生命力,銀發少女春山眉蹙,提氣輕揚,絲帶劃了個圓弧,再分左右卷去,起伏不定,一息間真氣變向又快了三成。
百花少女搖搖頭,星眸一眨,道:“晨穹姊姊,沒用的。”說話間她雙手十指連連變幻,瞬息合在胸前,駢指點出,正點在絲帶束端,刹那間二人真氣激蕩交鋒數十次,絲帶如海潮般劇烈震蕩,一圈無形氣浪眨眼間擴散開來,群枝一低,亂花四拋,兩人衣袂翻飛,長發獵獵輕舞,竟成了比拚真力之局。
銀發少女晨悠一息間真氣催動三十六次,多半都是使到半途就被對面反折來衝向自己,換作旁人早吐血敗下陣來,但她一身真氣當真靈動澄澈,如春天般充滿了生命氣息,竟生生拚了下來,對面百花少女內功雖稍弱,但心法奇異,真氣回環不息,絕無減弱,如此下去二人不免兩敗俱傷。
花枝一動,二人背後樹下各轉出一人來,一位銀發少年,一位月色少女,兩個人相視一眼,都是搖了搖頭。
少年少女身形一動,同時出手,點在對拚二人手臂上,二人嬌軀都是一震,各退三步,絲帶回飛銀發少女袖中,她舉袖擦下血跡,讚道:“移花接玉,果真不凡,花家姊妹拜入移花宮,確是絕配。”
身旁銀發少年右掌按在她背上,笑道:“花開千樹莫辭去,妹妹花千樹已如此了得,姊姊花辭樹當更上層樓。”
百花少女花千樹鼻子一翹,揚眉道:“我姊姊出手,當然比我厲害多了。”
月色少女微微笑著,搖搖頭,牽起妹妹的手,道:“東瀛四明使晨穹、午悠二位,也是超塵……我們就莫要自誇了,此場就算平手,如何?”
此時弦月垂空,暗淡月光照在花香上,更多了層飄渺之意,少年午悠道:“不能見生死,如此最好。”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銀發已消失在星月中。
“砰”地一聲大震!
滿場火把一暗,似被駭了一跳,再複明時遠不如之前神氣。
紅衣雙馬尾的少女收回拳頭,哼了一聲,道:“薛寶玉,你的劍法如果隻到這一步,還是早早死心罷!”
對面是一名紅衣少年,臉如秋月之滿,色如春花之裁,滿面微笑,目中深處卻隱隱有一絲霸道意味,他豎劍於胸,搖頭笑道:“你真不叫明日香?”
雙馬尾的少女一跺腳,青石地面立時龜裂數丈,她輕吒道:“再說一次,我是明湘,不是甚麽明日香!”
薛寶玉盯著她的面容,上下打量,目中漸有瘋狂之色,似是流落荒島數月的人,突然見到生平最喜的美食,他深深吸一口氣,將瘋狂佔有的心思化入霸道中,歎道:“這世界當真奇妙……你看我這一劍罷。”
他一劍揮出,像是忽然下起了暴雨,滿場劍光遊走,閃爍不定,瞬息將這明湘少女包裹起來,旋轉著向內一絞!
“轟”地一聲大響!
覆雨般的劍光中出現了一枚潔白如玉的拳頭,充滿了美妙的力量感,隻一震,嗤嗤聲響,劍光飛散,在地面劃出道道深痕,四五丈處一道臂粗旗杆“喀嚓”一聲,晃了幾晃,砰地砸在二人中間,卻沒有激起半片灰塵。
少女明湘踏前一步,冷冷道:“覆雨劍法雖好,卻不是你真正的劍意。”
薛寶玉輕笑一聲,搖搖頭,似不不屑道:“你怎知我真正劍意是甚麽!”
明湘盯著他,一字一句低聲道:“這劍意沒有野心。”
薛寶玉面色不變,嗤笑道:“真正的霸道統禦萬物,甚麽劍法都一樣。”
明湘淡淡道:“哦?”
你如果到了這一步,一劍就可殺了我。
薛寶玉忽地彈劍長吟道:“白光納日月,紫氣排鬥牛。此劍名紫郢,南海之底沉隕玄鐵所鑄,淨重九斤九兩,長三尺七,為天下神兵。”
明湘深深吸氣,手上明光一閃,她舉起拳頭道:“這是拳頭,拳頭一樣重,拳頭一樣大。”
薛寶玉先是皺眉,後笑道:“好武器,誰也奪不走。”
“接下這一拳,你才有資格!”
“擁有你們的資格麽?”
回答他的是一枚拳頭。
小巧玲瓏的拳頭,白皙如玉的拳頭,充滿力量的拳頭!
這一拳氣勢磅礴,拳意似是充塞於天地,無處不在。
拳鋒到處,空氣“嗚嗚”作響,隻是誰也沒來得及聽到,只看到一團奇異白氣繚繞在她身後,如雲如霧。
這一拳已比聲音更快!
薛寶玉眼中隻有這一枚拳頭,越來越大……
劍意在胸中滾動,雙目射出光來,他一劍點出。
滿場一暗,火光驟然低伏,地面似是憑空陷下幾分, 冷風驚退,星光倒轉。
一彈指二十瞬,一瞬三十念,一念九百生滅。
一瞬過後,拳劍相交。
天地靜了靜,冷風悄悄吹來,吹起青粉,吹起滿場十丈青石。
星光落下,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青色光雨。
殘月下,荒道上,正嗣背著紅衣的少女,雙馬尾蕩來蕩去,她似乎很愉快,哼起了一種奇妙的小調。
少年悶聲道:“那個薛寶玉武功很高。”
明湘拍了他腦袋一下,哼道:“你白癡啊!沒看出他佔了兵器便宜,受傷隻比我輕了一點?”
少年悶頭趕路,忽又問道:“凝練拳意不是要心神化氣得一麽?這人很多,很雜,很大,怎麽還能凝練劍意?”
背後一時沒有聲音,少女沉吟中,片刻後緩緩道:“我已窺見他的劍意,這人瞧我們都像低了一層,他心中似乎有種莫明的自信……不,已經不是自信,而是狂妄,霸道,認為自己天生要比所有人高貴很多,以此來統禦心靈,哼!若不是綾波說……”
二人漸行漸遠,話語聲漸漸消失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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