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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心遠》第27、8、9、10章 花非花,霧非霧
  第二十七章遂成一世  三日時光忽忽而過,雲秋心內功既成,天資極高,又經陳遠細心指點,已牢牢打下劍術根基。

  這日正是十五,到了夜間,明月行於東天之上,向人間遍灑淡淡銀輝,陳遠抱了玉球出來,放在地上,幾乎便是一輪藍色月亮,似是將小島上空月光盡數吸收了。

  雲秋心靜靜立在身後,青衣輕袖,臉上光暈微微,似是比兩輪圓月更美,雙掌貼在他背上,渡氣過去,陳遠深吸口氣,拔出劍來,橫豎斜斜揮了三劍,劍鋒轉處,玉球無聲無息地被剖成八瓣,露出中間一塊拳頭大的玉心。

  二人看去,這玉球外面尚是藍色,向裡去漸漸過渡成青,內核的玉心更是顯出種透明的純青色,仿佛要流動起來,裡面漂著三滴淚水般的珠粒,兩滴渾圓,各呈黑白,中間一滴微向內凹,混沌不明。

  陳遠將玉心遞給她,道:“秋心,這二滴渾圓的,便是群玉之淚了。”

  雲秋心接過舉起,月光透過玉心照在她的臉上,映出夢幻顏色,她托在掌心,問道:“那粒混沌色的是甚麽?”

  陳遠歎道:“造物神奇,陰陽變幻,藍玉要經過三千年匯聚,才能形成群玉之淚這樣的無上靈珍,而沒有完全成形前,卻是一種奇毒。”

  雲秋心細細瞧去,那粒橢圓的似是比旁邊兩粒更美,便問道:“它有名字麽?”

  陳遠道:“有的,叫做群星隕落。”

  雲秋心笑道:“這名字更美,莫非是說它毒性猛烈,連天上的星星都受不了,要掉下來?”

  陳遠接過道:“大概是罷……奇物志說,群玉之淚,遇物而化,十五之夜,引以月光,以氣服之,神人交匯,遂成一世。”

  雲秋心道:“前面倒是明白,隻是最後兩句甚麽意思?”

  陳遠將玉心放在石上,道:“我也不知,書上到這裡就沒有了。等會我劈開玉心,你就運氣卷起一滴,千萬不要碰到中間的群星隕落。”

  雲秋心睜大眼睛,道:“嗯,我知道了。”

  兩人手掌相對,雲秋心左掌渡氣過來,右掌懸空,陳遠左持沉水,全神貫注盯著玉心,一劍揮出,變化隨心,劍氣如虹,“叮”地一聲,玉心應劍而碎,兩滴群玉之淚凌空漂起,霎時陳遠棄劍,雲秋心伸掌,兩人各卷起一滴。

  真氣甫接,群玉之淚便化為黑白兩氣,隨兩人真氣湧入體內,直墜丹田,砰地炸開,下行會陰,緣督脈直上後腦,順任脈入氣海,散入諸正經奇脈,沿左臂流向對方,瞬息自右而回,如此循環往複,冥冥漠漠中,二人雙掌相抵,神氣流轉,物我兩忘,真氣由有質煉到無質,再從無質煉回有質,如此反覆九次,已如同天空般明淨澄澈。

  恍恍惚惚中,陳遠似是變成了一個小小嬰兒,漸漸長成一位大家閨秀,父慈母愛,姊妹親密,閨閣中自有詩書秋千笑,眉目如畫自顯窈窕,時人皆懾其美,忽有一日,父親被奸臣陷害,慘死詔獄,母親憂憤離世,小妹不知所蹤,自己流落風塵,轉瞬被賊人擄至海島,又有虎狼來襲,危急關頭,天降一少年持劍來救……

  不知過了多久,陳遠回過神來,輕歎一聲,心有所感,睜開眼來,對面佳人也正看過來,二人執手凝望,心中不約而同泛起一個念頭:

  “遂成一世,原來如此……”

  淡淡月光朗照,清風吹起林濤,二人已知,彼此已是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他已經歷她的半生,

她已完全明白他是怎樣的人。  完全了解便是徹底熟悉,

  熟悉到了盡頭,成了疏離,

  疏離了極遙遠的距離,

  如星,似月,

  凝成美,

  永恆如星光,明淡似月華,

  光華脈脈流轉,

  比希望更熾烈,比絕望更深邃,

  這是甚麽呢?

  正出神間,雲秋心忽地掩袖笑道:“洛洛你臭死啦!”

  陳遠也驚覺自己渾身溢出種腥臭的黑色物質,當即一笑,輕輕一跳,豈知整個人輕飄飄的,一躍七丈高,他嚇了一跳,凌空一個轉折,斜斜扎進水裡,沉進水底許久,觀照內視,只見全身血肉一團純淨,無一絲渣滓,根根骨骼更如明玉一般無暇,隱隱發出青色微光,心中大喜。

  冒出頭時,雲秋心已拿了套衣服過來,扔給他,背過身去,笑道:“果然有洗經伐髓的作用,洛洛你讀書真多呢。”

  陳遠換過衣服,深深吸氣,一股氣流直到腳跟,瞬息貫通周身氣脈,不由笑道:“秋心,真人之息以踵,原來是真的。”

  南華經大宗師篇有雲: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雲秋心轉過身來,看他時,隻覺似是除去了一層厚厚的紗紙,清晰無比,身後的湖水林景層次分明,如同白晝,一眼便瞧見對岸一片楓葉正悠悠落下來,她歎道:“原來你身世如此撲朔迷離。”

  陳遠默然片刻,道:“我也不知你竟身負如此血海深仇,不過如今,這仇恨自然也是我的。”

  雲秋心靜靜道:“如今我已得了你大半武功領悟……”

  陳遠上前,輕輕擁住她。

  她話聲忽斷,伏在陳遠懷裡,慘變至今的委屈傷心擔憂終於發泄出來,失聲痛哭。

  哀傷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陳遠緊緊抱住她,心中湧起無限憐愛,默默傳到她心裡。

  良久,雲秋心泣聲漸歇,陳遠輕輕為她拭去眼淚,二人牽著手,在湖邊靜靜漫步,眼神交匯處,靈犀相通。

  風月漸凝成秋露,陳遠隨手攝來一滴,雲秋心輕嗅,似是有淡淡清香,道:“我雖然學會了你的武功,領悟卻不是我的,未能無招,像你這樣卻是做不到了。”

  陳遠劍氣如絲,一滴秋露圍著二人上下飛舞,道:“融會貫通的境界正好,爐火是要靠自己淬煉到無的,別人的終歸不好。”

  雲秋心輕輕點頭,陳遠道:“依你記憶中,雲伯父為官清正,深得皇帝信任,朝中門生好友也多,似乎沒甚麽政敵,甚麽人會這樣陷害他,又是甚麽原因?”

  她伸指輕卷起一縷長發,搖頭道:“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爹爹清早去上朝,午間突然就進了詔獄,晚上竟已……”

  她輕輕吸口氣,道:“不管凶手是甚麽人,皇帝即使不是幫凶,也是默認!”

  陳遠頷首道:“不錯,三品大員,按理是要刑部大理寺六扇門三司會審,雲伯伯一日如此,八成是錦衣衛體會上意,不等會審,故意速辦,隻是難道這三個衙門竟沒一個敢說話的人?刑部大理寺我不知道,諸葛先生貴為帝師,頗有古風,四大名捕也是公正嚴明,竟能容許這樣的慘事?”

  雲秋心歎道:“第二日錦衣衛來查抄,娘親平時就多病,憂憤之下竟去了,仆人也都四散,小妹……小妹竟不知所蹤……”

  陳遠將露珠放在她手裡,溫聲道:“過幾將武功熟悉一番,我們就去金陵,工部尚書魏本似是伯父生平至交,或許知道一些內情。”

  秋露在雲秋心手中滾來滾去,淡淡清涼沁入肌膚,她搖搖頭道:“我們兩個容貌都有問題,又不善易容,你與皇家關系匪淺,那張面具形容想必已被青公主傳下,難保禦林軍中沒有問題,貿然前往多半難逃耳目。”

  陳遠笑道:“總要去的,遮掩的小心些,應無大礙。”

  雲秋心揮了揮手,將露珠拋到湖邊一株衰草上,壓彎了腰,又彈了彈,滾到草心裡,安居不動,道:“我想進白玉京看看。”

  陳遠點頭,二人回洞,聯手直入白玉京,恍惚中似是劇烈震了下,白光一閃,陳遠出現在戰錄碑前,上面顯出紀錄來:三百七十五戰,十四負,一平,連勝二百七十七,旁邊又多了一排字:場次超三百,勝率過六成,內功達至最低要求,是否晉升地階?

  陳遠選擇是,上面白光如走龍蛇,又出現兩排字:

  晉升綜合戰績排名第三,是否領取獎勵?

  當然選是。

  戰錄碑整個散發出淡淡的七彩光芒,射向遠處,又折回來匯聚成一塊龍形令牌,漂浮在空中,陳遠取下一瞧,正面刻了維揚二個字,又有兩個少年,一個豪邁,一個清逸,反面畫著兩個女人,一人在賣包子,一人負劍起舞,栩栩如生,他心中一動,收了起來,再看第二排字:

  備矣,聯手入,是否合並?

  陳遠若有所思,伸指選是。

  整個空間震動起來,從不知名處射出漫天黑光,所過之處瀑溪斷流,樹枯玉碎,戰錄碑轟轟沉進地面,很快眼前一片漆黑,似是一瞬間,又似很多年,前方一點白光閃現,彈指間彌漫開來,幻成一片碧綠湖水,湖心一小島,島上一小亭,亭中一少女,正是雲秋心,靜靜地望著他。

  陳遠沿著彎彎曲曲的石橋走過去,石板縫隙裡零星開著白色小花,湖面上睡著田田的殘荷,他攝過一片細瞧,莖葉紋理分明,鼻尖嗅到淡淡清氣,陳遠遞給她,笑道:“想來不會有人直到先天才第一次進白玉京,原來是直接進地階的,有甚麽感受?”

  雲秋心接過,撚住梗旋了旋,歎道:“雖然在你記憶裡見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太過真實了,不過你的模樣怎麽和現實一樣了?”

  陳遠一怔,看向小亭正中的戰錄碑,果然變回了原來形貌,猜測道:“可能是升階時的設定罷……嗯,按這上面來說,除了不會真的死亡以外,地階的論武幾乎便是真的了。”

  那上面寫道:夫地生於靜也,盡以剛柔,靜之始則生柔,靜之極則生剛,剛柔相交而地之用盡矣。地階論武,諸物現世,可單或數,論武戰場,日月星辰,水火土石,隨機幻化。勝者可三戰,敗即出,九日不得入。

  陳遠嘖嘖讚道:“這下更真實,也更嚴格了……咦,哪來的簪子?”

  只見雲秋心含笑從束發上取下一支青色玉簪,左掌撫過,花光霧氣閃處,竟變成了一柄三尺長劍,雙手握住一分,光氣再閃,又變成了兩柄,一柄稍長,一柄略短。

  第二十八章花非花,霧非霧

  這兩柄劍鞘呈淡碧,形式高古,雲秋心倒轉劍柄,將那柄稍長的遞過來,道:“我剛進來,這塊地碑就不停震動,然後送了一柄劍給我,你放在碑上看看,很有趣。”

  陳遠接過,這劍入手甚輕,劍鞘非金非木非鐵,不知是甚麽材質,有種淡淡涼意傳來,上面刻著三個小字:霧非霧,字體曲折幽暗,明滅不定。

  拔劍一瞧,劍刃明如秋水,淡淡的青色寒光逼人眉睫,伸指一彈,劍作龍吟,久久回蕩,陳遠讚歎一聲,放在地碑上,上面逐漸顯出幾排淡淡字跡來:

  霧非霧:霧非霧,天明去,去如春夢了無痕,地階幻兵,為神兵花霧分體之一,幻兵者,無常也,可穿梭現世,

  此幻兵可化為劍、刀、槍三種兵器,另有基礎形態,自行設定,

  持此幻兵者,可隨機變化三種容貌,自行解除或兵器離身三日後恢復,

  可與地階幻兵花非花合為天階神兵花霧。

  陳遠大喜道:“這劍來的正好!”驚喜過後,他疑惑道:“白玉京為甚麽要送你這樣的一柄神兵呢?”

  雲秋心也微微皺眉道:“地碑上說我體質珍稀之極,屬於不世出的天資,為保護故,賜此神兵,我拿到後發現竟能分成兩柄,真是神奇。”

  陳遠手腕輕振,劍身幻成一團淡淡霧氣,散了又聚,已變成了一把單刀,寒光閃動,刀鋒懾人,再振處,刀鞘一閃,化作一團朦朧薄霧,附在刀上,轉眼又合成了一杆青色長槍,槍身槍頭渾然一體,他負在身後,使個藏槍勢,閃電般舞了個槍花,感覺輕重長短無不如意,順手之極,感慨道:“人與人真是不同,這白玉京也著實神通廣大……對了,你手上那柄花非花有哪幾種形態?”

  雲秋心左手撫過劍鋒,劍身劍鞘憑空散去,原處出現一朵奇花,看不出甚麽品種,花朵迎風搖曳,散成一副近乎透明手套,戴在她手上一點也瞧不出,她雙掌一合,奇花散了又合,凝成一枚小小的精致鈴鐺,她輕輕旋了個身,銀鈴發出悅耳的清響,似是直接響在陳遠心底深處。

  陳遠撫掌道:“很好,認識秋心的人,誰也想不到你轉眼成就先天,成了一位一流高手,有了這幻兵,對我們的行動方便太多了。”

  雲秋心點點頭,道:“我們兩個排一下地碑罷,看看地階的戰場是怎樣的。”

  陳遠取出維揚令,遞給她道:“這是我晉升的獎勵,多半和長生訣有關,那個少年似乎就是九言散人徐子陵。”

  雲秋心接過一瞧,讚道:“好美!”她反手將令牌按在地碑上,微笑道:“說不定也會顯出甚麽來……”話音未落,玉碑閃過七彩光芒,果然顯出幾排字來:

  維揚物華,燕飛浪洲沙,綠岸睛好,風光入眼飽。

  此令中所載物事為殘篇,發動時會在十裡內隨機選取某一境界范圍內人物進入幻境,所取人越多,武功越高,物事越全。

  此令一月後若未使用,則通告白玉京。

  此令一年後若未使用,則收回。

  雲秋心皺眉道:“這令牌使用時間明顯是春天,現在才十月……”

  陳遠道:“難怪上次少林九陽事件,令牌主人不提前發動,看來他是想得到完整的九陽真經。至於時間的問題,無可奈何,不過主動權在我們,這消息暴露後,京師許多高手為了不錯過機會,應該會馬上趕往維揚等候,正好方便我們行動。”

  雲秋心微微點頭,兩人幻了容貌,齊齊伸指點上雙排圖案,頃刻白光一閃,二人消失不見。

  黃昏,淡如月,枯草,在風中綿延成一種暗淡的芳翠,長侵古道,遠遠的接入一座荒城,望不到盡頭,陳遠皺眉道:“是胡人,不知是鮮卑,突厥,契丹,女真還是蒙古?”

  前方十丈外站著兩名大漢,頭髮扎成小辮,臉上滿是肌肉的油光,左邊一人面上一條刀疤,氣息隱隱勾連天地,右邊一人耳朵上持了一串耳環,二人各執一把鋒利馬刀,甫一現身,也不打話,口中作喝,大步奔將過來,殺氣騰騰。

  雲秋心道:“都一樣。”陳遠點頭,兩人相視一眼,左右分開斜斜圍了上去。

  轉瞬四人已近在當面,兩條大漢突地轉向陳遠,竟不顧後背空門大開,齊齊劈了下來。

  陳遠經過群玉之淚洗練,換胎換骨,幾乎無視先天威壓,當即步法一轉,霧非霧出鞘,劍光如匹練飛起,刺向那耳環大漢胸膛,護體真氣應劍而破,“噗”地一聲皮甲碎裂,陳遠面不改色,輕踏無盡藏步,閃過刀疤疾砍而來的一刀,真氣催動,劍尖輕送,鮮血濺出,耳環大吼一聲,仰面倒下。

  那刀疤大漢面有驚色,吼了句甚麽,陳遠足尖點地,迅速後退,歸劍擺手示意,大漢刀鋒急舞,護住後背,轉身一看,不遠處靜靜站著一名少女,正按劍瞧著他。

  大漢雙目赤紅,深深吸氣,狂吼一聲,聲浪卷起一地枯草疾吹而去,一步跨出,人已到了她面前,一刀劈下,風聲大作,雲秋心拔劍斜擊,“當”的一聲大響,刀劍相交,大漢真氣狂攻而上,忽覺對面劍上傳來一股如大海般的輕濤,雖不凌厲卻幾不可擋,大漢面色紫紅,一步步後退,竭力抵抗,正覺不支,刀上驀然一輕,卻是雲秋心這一擊已試出自身真氣渾厚程度,撤劍右錯步,順著大漢氣機破綻處,一劍點出。

  陳遠微微搖頭,她這一式雖然時機拿捏的不錯,但一身武功始終不是自身所悟,到底隔了一層,身法招式變換間不免有些遲滯,果然那大漢哈哈大笑,進步一刀平削,雲秋心目中一片平靜,驀然點地後撤七尺,那大漢身法雖不見得多少精妙,卻跨的極大,一步趕上,氣機暴漲,刀鋒轉處,平地起狂沙,大見凌厲,旋斬在她左臂上,雲秋心身法稍一停留,沒能躲過,護體種玉真氣被一擊而破,“叮”一聲,刀鋒被銀月甲擋住。

  大漢一招得手,更不留情,一手刀法展開,光影霍霍,逼的雲秋心一步步後退,一時隻有招架之力。

  陳遠微微皺眉,卻始終按劍不動,只因看出雲秋心是在熟悉武功,漸漸十招中已能還上一二劍,攻勢漸多。

  鬥了片刻,那大漢刀勢漸長,使到得意處,又是方才那一刀,平地起狂沙,斬向她左臂,此次雲秋心卻身形一閃,輕輕錯了過去,反手一劍刺出,似有奇花一閃而逝,正中大漢胸膛,大漢左掌平格,刀鋒回拖,不妨雲秋心左右一晃,分出兩個幻影,瞬息間圍著他轉了一周,劍尖在胸前背後劃了一個圈,鮮血滴下,流成一個暗淡的圓。

  大漢仆地,化光而去。

  雲秋心面有倦色,踉蹌後退,身子一軟,就要緩緩倒下,陳遠衝上前扶住她,輕聲道:“秋心,你認為武道中最重要的是甚麽?”

  雲秋心緊緊握劍,臉色蒼白,閉眼深深呼吸,輕輕搖手,陳遠慢慢放開,她又是一軟,晃了幾晃,卻沒有倒下,終於挺拔立直,睜開眼,凝聲道:“是我。”

  陳遠點點頭,不再說話,白光閃過,二人回到湖心亭中。

  地碑上多了四個字:雙人一勝。

  雲秋心步上石橋,沿著小湖漫步,空中楓葉片片飄落,她伸手取了一片,輕輕旋著,垂首沉思。

  陳遠靜靜望著她,良久,雲秋心展顏一笑,走過橋來道:“洛洛,第二場罷。”

  陳遠點頭,二人再排,這場地形又是一變。

  冷風呼嘯如切,凍土堅硬如鐵,遠山之巔積雪,天空低低傾斜,似是將人心染成了一片湛藍,觸手可及,卻是到了極高的高原上。

  對手是兩名喇嘛,一名紅衣,手執一柄血紅戒刀,煞氣隱隱,一名黃衣,兵器卻是一隻銀輪,寒光閃閃,二人站在前方五丈外,那黃衣喇嘛單掌一豎道:“請!”

  陳遠伸手道:“大喇嘛客氣了。”

  二僧不再說話,紅衣喇嘛一步步走來,腳步聲似是合著某種節奏,身上氣勢逐漸拔高,黃衣隨後,手中銀環徐徐轉動,隱隱相合,雲秋心上前一步,衣袂獵獵飛舞,她按劍靜靜瞧著,似是絲毫不加干涉。

  紅衣喇嘛氣勢越積越高,來到二人面前時,直與遠山溶為一體,他隻感覺從未遇到如此愚蠢的對手,竟似癡呆了一般,放任自己蓄勢至如此地步,當下大喝一聲,手中血刀當頭砍下,挾著一股遠山崩塌般的無形大勢,壓的風聲忽低,他心中大為暢快,隻覺這是自己平生巔峰一刀!

  黃衣喇嘛手中銀環漸歇,這先天少女面色蒼白,身後那少年功力低微,更似嚇傻了一般,看來又是兩個中原世家名雛兒,自己已不必出手,同伴這一刀必將對手分屍四段……

  驀然一道劍光飛起,如詩如畫,蘊有一種黃昏哀草的淒涼之美,淹沒遠山,淹沒崩雪,也淹沒了喇嘛。

  黃衣喇嘛大驚失色,掌中銀環閃電般飛出,嗚嗚急轉,奪人心魄。

  劍光如枯草原般蔓延過來,凌亂中卻有種無形韻律,似是藏有無窮的生命之美,銀環一入其中,悄無聲息地不見了,再輕輕一振,喇嘛也不見了。

  第二十九章北風卻農事

  陳遠歎道:“好美!”

  此時二人已回了湖心亭,雲秋心微笑道:“那人隻知堆積蓄勢,看似與遠山一體,其中卻有好幾處,很不美。”

  陳遠撫掌道:“很好,秋心你果然靈性高絕,隻兩場就見了我劍,美到極處,已然入道。你要走這條路,前期固然合你本心,隻是想要到達終點,必要經歷世間一切之惡……”他話語漸沉,瞧著她,目中滿是擔憂之意:你一顆心如此纖透敏感,能堅持下來麽?

  雲秋心握住陳遠雙手,湖水般的眼眸凝視著他,輕聲道:“柔弱未必不能堅韌。”

  陳遠沉默片刻,展顏笑道:“看來我要快點突破先天才是。”

  雲秋心嗔道:“群玉之淚洗經伐髓時,你已經可以晉升了罷?偏偏壓製了下來。”

  陳遠道:“我貫通任督二脈不久,再借外力突破先天,雖然這等無上靈珍不比尋常,隻是多半還要留下隱患,洗練壯大真氣就夠了。”

  二人說了會子話,又排第三場,此番卻是青山對出,碧水盈繞,滿地茶花盛開,映在河裡,像是給山峰穿上了一件花做的衣裳。

  前方一株花樹枝杈晃動,轉出兩個人來,青年英俊,腰間懸了一柄劍,女子清秀,雙手合在身前,一見陳遠二人,那青年含笑抱拳道:“在下點蒼白鷺劍客,不知兩位是?”

  陳遠摸摸耳朵,道:“在下華山小子,我們初出江湖,沒甚麽名號,慚愧慚愧。”

  青年面色一整,笑容不見,傲然道:“我一人足矣,你們一齊上罷!”

  他轉首對那女子道:“清妹,你們段家雖然以指法稱雄,但那六脈神劍卻是厲害,將來我必助你學到,你且好好看我這一劍。”

  那女子目中射出仰慕的光來,連連點頭道:“嗯嗯。”

  白鷺劍客飄然上前,喝道:“你們快快拔劍罷,莫要等我出手!”

  二人相視一眼,雲秋心一劍揮出,也不甚快,似是擷了一縷青山綠水神韻化入劍中,悠悠綻放。

  白鷺劍客冷笑一聲,拔劍龍吟,迅捷一刺,便如山巔白鷺凌空下擊,風聲颯然。

  驀然青山崩塌,綠水潮至,白鷺哀鳴一聲,消失在山水間。

  劍光過後,青年踉蹌後退,滿是不可思議,指著雲秋心道:“你……你……”

  雲秋心靜靜瞧著他。

  白鷺劍客怔了半晌,滿臉通紅,拱手道:“姑娘劍法如此高明,不知是哪家弟子?”

  雲秋心靜靜瞧著他。

  他跺了跺腳,拉上那女子,身體漸漸透明,消失前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雲秋心回眸一笑,白色容光閃過,二人回了湖心亭。

  一瞧地碑,排戰圖都暗淡了下去,無法再進,果然是“勝者可三戰”,二人便出了白玉京。

  一夜無話,次日上午,秋日暖照,微風過雲,雲秋心在湖邊練劍,陳遠將那八瓣碎藍玉搬到一塊大石下,又取了剩余玉心,激發如絲劍氣,細細切磋琢磨起來。

  日將近午,雲秋心過來時,陳遠遞過去一塊玉佩,又埋下頭去。

  她接過細瞧,這玉佩徑近二寸,晶瑩剔透,靈光大見可愛,正面淺淺雕著一幅圖,湖光湛然,雲卷去舒,木葉蕭蕭落下,一人正在練劍,衣袂飄飄,正是她方才練劍的情景,轉過去背面刻著兩個字:秋心。

  陳遠道:“這是用剩下的玉心做成的,帶在身上,對洗練真氣大有好處。”

  雲秋心細細把玩片刻,戴在頸上,轉過身去放入衣中,又看石邊,放著三塊差不多的玉佩,她斂裙坐在陳遠身邊,一一看過,一塊雕著一座奇峰,上有一美人正在觀雲,反面刻著“顏歌”二個字,一塊是少年練劍圖,背面是一個進字,最後卻是一片大雪紛飛,一個男孩背了個小小女童,正艱難前行,反面也刻著兩個字:曲水。

  再瞧陳遠手中,一塊玉佩早已成了形狀,比這四塊稍小,隻是他正在發呆,似是不知該雕些甚麽,最後索性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沒寫,帶在自己脖子上。

  雲秋心握了他手,柔聲道:“曲妹妹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

  陳遠苦笑一聲,道:“這麽多年,我早已死心,做這曲水佩,也隻是存個念想罷了。”

  雲秋心默然,二人倚在石上,一時隻有風聲過耳,靜了下來,。

  到了夜間,二人又入白玉京,三戰皆勝,雲秋心天資當真靈秀無雙,到了第七日上,已將他多年武功一一化入心中,並初步有了自己的道路,令陳遠讚歎不已。

  這日上午,二人計議已定,收拾了雜物,變幻了容貌,便離洞出林,將小船推入水中,向大陸駛去。

  小島漸行漸遠漸不見,兩個人都知道安詳的日子已過去,前方藏著怎樣凶險,誰也不清楚。

  行了二三日,二人棄舟登岸,在海上尚不怎樣,一到陸上,才發覺已是冬天了,小鎮上行人盡都穿著厚厚的棉衣,小孩們汲著鼻涕滿地亂跑。

  天過正午,日已西轉,陳遠卷著舌頭向路人問明了方位,方知前方數十裡外便是寧興郡城,他袋中只剩一點碎銀,沿海一帶城鎮大多富庶,當下便當了一小塊碎玉,二人用過飯,買了兩匹馬,戴上竹笠,披了鬥篷,揚鞭而去。

  北風呼嘯著奔過大地,隻是二人內功有成,不畏寒暑,打馬急行了五六裡,忽見路旁田地裡許多農人正在翻著甚麽,不遠處小棚下坐了下個瘦子,唾沫橫飛,正在大聲訓斥,更有幾個衙役在大吃大喝,呦五喝六。

  陳遠心中好奇,這一路田中都是空空,為何此處獨獨有這許多人?

  二人輕勒韁繩,見田中這許多農人,多半是青壯年,手上臉上都裂了幾寸長的口子,翻出慘白色的肉來,二人心中不忍,跳下馬來,就近尋了一名中年人,陳遠問道:“大叔,天這麽冷,為甚麽不等暖和些再乾活呢?”

  這人頭也不抬,木聲木氣道:“官府的大老爺在,誰敢歇?”

  陳遠更奇,道:“即便是徭役,也沒有這樣的道理,我看這活也不甚急,難道還有甚麽期限?”

  這人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木然轉了半輪,啞聲道:“這是王老爺……”

  一語未了,忽傳來一聲大喝:“趙三,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這人嚇的連連後退,擺手道:“我甚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二人一瞧,那瘦子並幾個衙役急匆匆地跑過來,邊跑邊喝道:“你們兩個是甚麽人?擾了朝廷的徭役,擔得起乾系麽!”

  雲秋心皺了皺眉,陳遠衝她微微搖頭,那幾人奔到跟前,瘦子聲色俱厲地道:“看你們年紀不大,哪裡學的帶刀佩劍!胡亂生事,小心家裡……”

  陳遠上前一步,一掌拍在道路一塊大石上,隻聽“喀嚓喀嚓”幾聲,那大石晃了晃,竟裂成幾塊,噗噗碎在地上。

  那幾人並附近農人嚇的臉色發白,連連退了幾步,這大石立在此地不知多久,風吹日曬堅硬無比,地主王老爺曾命人用斧劈了想搬去家裡,豈料幾條壯漢累的半死,斧刃卷的老高,隻劈了幾條白印,隻得作罷,今日竟被這少年一下拍碎……

  那瘦子臉色青了又白,眼珠一轉,彎腰賠笑道:“不知少俠路過此地,有何貴乾?我家王老爺最喜英雄好漢,不如少俠……”

  陳遠輕喝道:“公器私用,你們好大的膽!信不信我去郡城戚太守處說上一說!”

  這下那幾個衙役也連連拱手告求,那瘦子更是冷汗流滿了三縷山羊胡,連聲道:“少俠哪裡話……”

  雲秋心輕蹙眉頭,傳音道:“恐怕他們會為難這趙大叔。”

  陳遠微微點頭,冷聲道:“這嚴寒天氣,若是凍斃了幾個人,傳了出去,縣令得個‘濫用民力’的罪名,你們誰擔的起?”不待幾人解釋,他話風一轉,自袖中取出張銀票,遞過去溫聲道:“這點子銀兩,幾位去買點酒暖暖,讓他們散了,歸家去罷!”

  那幾人目瞪口呆,從來隻聽江湖好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今日竟有少俠送上錢來,那瘦子不敢不接,抖著手接過一瞧,與眾衙役喜動顏色,他收入懷中,直起腰大聲喝道:“今日天冷,王老爺可憐你們,不用做了,都回家去罷!”

  眾農人互相看了看,初時無人動,怕是個玩笑,漸漸有人歡呼一聲,急急跑了,片刻田中便空無一人,北風打了幾轉,無人可凍,歎息一聲,衝上天了。幾人轉身看時,少俠早已打馬而去,不見蹤影。

  二人奔出二十幾裡,見馬兒漸漸流出汗來,便跳了下來,並肩牽馬慢行,雲秋心歎道:“我想了一路,竟發現隻有你那樣才最妥當。”

  陳遠摸摸耳朵,道:“不能拔劍殺人,縱使嚇的再狠,他們終會忘了,找那趙三麻煩,隻得如此,他們得了好處,就不會生事了。”

  雲秋心瞧著他,輕輕笑道:“華山高弟,給這等小人送錢,不怕江湖好漢們恥笑麽?”

  陳遠伸手拈了她鬥笠上一片落葉,悠然道:“不同的對手,不同的方法,這也是劍道……隻是可惜,隻能解一時之困。”

  正說話間,前方路旁出現一間小小客棧,陳遠道:“馬兒累了,去歇歇再走罷。”

  雲秋心點頭,二人便牽馬過去。

  第三十章風雪會

  自有人牽馬下去喂料,小二上來作揖問需,屋內頗有一些客人,正中一條大漢,左邊一個冬烘,右邊伏了一人,又零落坐了五六個,見二人進來,均是一喜。

  這些人均是身負武功,自脫胎換骨後,二人便對江湖中人周身氣機極其敏銳,此中更是有兩個人氣息深湛,隱隱勾連天地,似都是先天高手。陳遠也不十分在意,二人在邊桌坐下,要了一壺菱紅藕白茶,片刻便上了來。

  陳遠啟壺嗅了嗅,對雲秋心點了點頭,倒了兩杯,二人捧在手裡,淺淺品了一口,陳遠讚道:“江南果然地靈,隨便一個小鋪,茶水就見不凡。”

  此話一出,棚內幾人都轉頭瞧了他一眼,那大漢搖搖頭,那冬烘忽地搖頭晃腦唱道:“噫!茶雖好,莫誤了匆匆性命,到頭來黃土一呀噫噫……”

  陳遠暗道莫名其妙,雲秋心傳音道:“這幾人有些奇怪,像是在等甚麽。”

  陳遠微微點頭,回道:“不管我們的事,現在還早,傳說高人異事都是晚上才出來的。”

  “撲哧”一聲,雲秋心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如銀鈴,悅耳之極,與她此時相貌頗不相襯,惹的店內幾人又瞧向他們兩個。

  這次陳遠一一瞪了回去,雲秋心衝他吐了吐香舌,大異平時嫻靜。

  右邊一個佩刀漢子用力拍了拍桌子,大聲道:“小子瞪甚麽瞪,大爺瞧你兩眼,是你的福……”

  話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閃,他嚇了一跳,以為是甚麽暗器,不及拔刀,舉鞘便擋,擋個正著,正欲喝罵,豈料鞘上傳來一股巨力,激的他凌空飛起,砰地一聲,後背撞在牆上,屋子震了震,頂梁落下幾片灰塵,這漢子身子發麻,眼前直閃金星,巨力一下子又消失,似是掉了下去,他定了定神,仔細一瞧,面前隻半支木筷,靜靜躺在地上。

  店內眾人聳然,這一著擊的人凌空飛起已是不易,撞牆而不傷更是難得,火候拿捏的恰到好處,極見功力,不想這少年小小年紀,武功竟如此高明。

  正中那大漢本在踞案大嚼,此刻動容道:“好功夫!”

  這佩刀漢子駭了一跳,手按在柄上,拔刀不是,不拔也不是,一張長臉白了又青,變來變去,甚是奇妙。

  陳遠點著半支斷筷,冷然道:“飯可以亂吃,茶可以亂喝,人不要亂看,話不要亂說。”

  那漢子唯唯諾諾,挪到桌子邊,挨著屁股坐了下去,那冬烘怪聲怪氣道:“喲,淮西一刀劉傑竟被人嚇成這樣,真是大開眼界啊!”

  那漢子跳了起來,指著他大聲道:“馮保老兒,我們出去做過一場!看看你金華散客有甚麽本事!”

  那冬烘先生嘿嘿笑了兩聲,往後縮了縮,怪聲道:“時候不到,我老人家才不白費力氣。”

  劉傑又低聲罵了幾句,終不敢動手,又坐了下去。

  自陳遠露了一手,眾人就不停偷偷瞧他,頗不友善,陳遠渾然不理,二人慢慢喝完茶,正要起身離去,卻進來了一個怪人。

  這人身高不過三尺,樣貌卻如八旬老翁,皺紋橫生,一顆腦袋大的異乎常人,脖子裡長了一個大瘤,手執一支比他還高的鋼杖,冷眼如電,一進來便掃視全場,除幾人外,大多人心中都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雲秋心瞧了陳遠一眼,似是說:現下還早,怎麽有怪人來了?陳遠摸摸耳朵:……

  那怪人冷聲道:“今年就這麽點人麽?”

  角落奔出一人道:“老先生,已經過了十人,應該可以了罷。”

  怪人冷哼一聲,道:“也勉強湊合了。”話音剛落,店中兩個人起身便走,正是陳遠二人。

  眾人都吃了一驚,幾人更有惶急之色,眼見二人走到門前,卻誰也不敢發聲。

  那怪人仰頭瞧了瞧二人,忽道:“你們兩個要走?”

  陳遠拱手笑道:“喝完茶,自然要走,不知老先生有甚麽見教?”

  怪人哼了一聲,掃視眾人道:“不足十人,今年這茶會就停了罷!”

  二人舉步欲走,後面一人忽道:“少俠請留走!”

  陳遠轉身一瞧,正是那淮南一刀劉傑,不由似笑非笑看著他,也不說話。

  劉傑臉色誠懇,抱拳道:“少俠功夫高明,心胸更是開闊,劉某萬分佩服。”

  陳遠道:“哦。”

  劉傑不以為意,湊近一步低聲道:“少俠難道不是為了仙曇茶會來的麽?”

  陳遠道:“哦?”

  此刻店中眾人全部關切注視著幾人,劉傑左右瞧了瞧,低聲道:“此處西去近三十裡,有座仙曇山,產出一種仙曇奇茶,傳聞可以洗經伐髓,精純凝練真氣,山中仙曇主人不敢獨佔此天地奇物,三年開一次茶會,有緣者皆可飲用,少俠不想去麽?”

  陳遠乾脆道:“不想。”二人轉身便走。

  眾人面上皆在失望之色,那劉傑緊求道:“不足十人,茶會不開,少俠就成全我們罷!”

  陳遠道:“如此好事,怎麽會連十個人都湊不夠?”不再聽此人說些甚麽,二人大步走出,陳遠喚道:“小二,牽馬來!”

  那怪人抬了抬鋼杖,重重戳在地上,“砰”地一聲大響,道:“今趟不足十人,往後都不要來了罷!”

  眾人大急,正中那大漢目光閃動,不見作勢,身子晃了晃,已來到二人面前。

  這大漢國字臉,濃眉大眼,甚是豪氣,抱拳道:“小兄弟好,在下丐幫張放洲。”

  二人停步,陳遠還禮道:“在下洛青,張兄攔我二人去路,不知何意?”

  張放洲放下手,道:“洛兄為甚麽不願去那茶會呢?”

  陳遠盯著他,道:“沒甚麽原因,不願而已。”

  店中眾人也奔出來,那怪人也轉過身,冷冷看著三人。

  張放洲仰天哈哈大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此事又沒甚麽害處,洛兄何妨一去?”

  他雖然大笑,陳遠卻又聽道此人暗中傳音道:“洛兄,這茶會大有蹊蹺,與會中人不久大多失蹤,我此來本欲查明真相,不料勸退了太多人,竟湊不夠十人,洛兄武功高明,又有俠義之風,還望一助。”

  陳遠也大笑道:“君子不強人所難,張兄為何要屈我心意?”

  大笑聲中,他傳音道:“張兄,他們既然拿起刀劍,踏入江湖,便要有死的覺悟,請恕我不能奉陪。”

  張放洲呆了呆,長歎一聲,側身道:“洛兄自如此說,便請自去……”

  話音未落,風聲忽起,幾人面前突然多了一人。

  一個女人。

  這女人一身黯淡紅衣紅裙,柳眉入梢,目如冷雪,美麗中自有種堅硬的溫柔,她人一直在店中,隻是從未開口,此刻如釘子般盯著陳遠,喝道:“我請你喝茶,去不去?”

  陳遠摸摸耳朵,問道:“姑娘是甚麽人,莫非是仙曇主人?”

  這女人手掌一翻,亮出一塊青銅令牌,傲然道:“六扇門無情座下魏薇!”

  此話一出,眾人轟然,那怪人也瞧了她好幾眼,無情乃是當今四大名捕之首,名動天下,她座下之人武功定然高明之極。

  雲秋心牽著他的手緊了緊,陳遠已知她心意:“秋心是想從這位六扇門高手身上或能打探出雲伯父的案情麽?”當下笑道:“六扇門請喝茶,在下自當從命。”

  眾人不由對他異目而視:此人先前死活不去,一聽六扇門卻立刻改口,武功再高也是軟骨頭!

  魏薇冷哼一聲,對那怪人道:“姓雙的,這下可以了罷?”

  那怪人一頓鋼杖,飄然而出,道:“跟上來罷!”

  眾人紛紛跟上,魏薇隨後,陳遠為雲秋心戴上竹笠鬥篷,攬了她纖纖腰肢,展開身法,與張放洲向西奔去。

  天色忽然黑了下來,更無一點星月,不知何時飄飄揚揚下起雪來,積了薄薄一層,強勁的北風裹著雪花打在臉上,冰冷冷的。

  望著前方一串人影,陳遠偏頭對張放洲道:“張兄,你們勸退了許多人,又自報門戶,不怕打草驚蛇麽?”

  張放洲腳下不停,笑道:“果然瞞不過你。這算是震懾罷!倒是洛兄,你為何突然答應了?”

  陳遠沉默片刻,道:“救人性命,畢竟是好事。”

  張放洲道:“縱使如此,你帶上這位姑娘,未免有些危險。”

  陳遠淡淡道:“無妨。倒是這茶會失蹤了那麽多人,為何還有人來?”

  張放洲瞧了雲秋心一眼,歎道:“貪欲罷!”

  陳遠沉吟道:“這茶會有多少年了?你們可有甚麽計劃?”

  張放洲道:“大概是九年前開始的罷,不斷有江南武林人士失蹤,隻是江湖上仇殺死亡頗多,說來慚愧,本幫遠在洛邑,本來也沒注意到此事,隻是三年前失落了一名七袋弟子,我追查了許久,月前才抓到一點蛛絲馬跡,中途正好碰上了這位六扇門的魏姑娘。”

  說到最後三個字時,他話音頓了頓。

  陳遠問道:“失蹤的人都有甚麽特征?”

  張放洲道:“大多是小門小派,江湖散人,有幾個名門世家弟子參加了,卻是安然無恙,這茶會的名頭也是他們暗中傳出來的。”

  風雪更大了,天地漸漸一片蒼茫白色,陳遠問道:“武功境界呢,可有先天以上人物?”

  張放洲道:“這倒似沒有,多是任督境界。”

  陳遠沉吟一會,道:“是哪幾家名門弟子參與了又沒事的?”

  “嗯……最有名的算是薛家,其後是江東一帶王李周趙幾大世家子弟好像都有一兩個人。”

  陳遠與雲秋心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一片沉默中,不覺奔出二十許裡,張放洲讚道:“洛兄好輕功,帶了人依然如此靈敏。”

  陳遠笑道:“張兄過獎,前方莫不是到了?”

  前方雪色中,隱隱一點燈光晃動,似是有人前來迎接。

  (三世孤獨感,方覺今生美人歎。

  飛匠開鐵山,巴水靈狐悄探看。

  感孤獨感覺、巴山鐵匠飛、FOX今生三位,以此詩謝,望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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