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東走，人煙愈加稀少，自從在一個茶鋪歇過一回之後大半天再沒見過半個人影。魁玉和苦兒已經在荒郊野外以天為蓋以地為席睡了幾宿，幸好這時節溫度還算宜人，隻是偶有蟲子或其他動物出沒，幾次驚嚇之後也就見怪不怪了。　　魁玉從未走過這麽多路，看到苦兒似乎尚可堅持她也就沒有主動提出休息。後來發現隻要在累的時候稍稍把氣提起來些，身體就輕盈省力許多。

　　她索性把行李也接過來背，苦兒嘰嘰喳喳地不同意，她仍是默默少語，心裡反覆掂量著智盛先生和她那朋友所說的話，之前她雖然鑒賞過不少名家的美人圖摹本，但那女子的美貌從驟然出現到驟然消失的過程還是讓她深受震撼。

　　這是不是就叫做自古紅顏多薄命，那人說的被奸人所誤又是怎麽一回事，難道是遭人嫉妒才被下毒的嗎?可她自己最後又說不值得，到底是什麽不值得，這裡面實在太多撲朔迷離的地方，魁玉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苦兒離開家之後卻活潑了不少，經常畏畏縮縮的神態舒展開來，魁玉發現她經常一邊哼唱著不知名的小調，一邊采摘路旁的野花，幾下子編成一個花冠，不由分說給魁玉戴上，又或者在休息的時候追著蝴蝶跑出去好遠，魁玉連喚她幾遍才出現。

　　魁玉有些不適應，但是更喜歡新的苦兒，大概慢慢就習慣了吧，她這麽想著，沒注意到周圍的景致已經大不同於之前。

　　這是一片無名的沼澤地，大概因為從中穿過活著到達京城的人實在太少。現在正是枯水期的尾聲，隱約可以看出一條小路斷斷續續蜿蜒向迷霧之中。積水一潭一潭反射著黑亮的光，有時冒幾個泡泡，有形似巨蟒的背脊起伏遊走。樹木逐漸稀疏變矮，直到只剩下半人高的蓬草。苦兒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給她看，深陷泥沼中的傻麅子的屍體還栩栩如生，大眼睛裡凝固了生命最後的絕望。

　　兩人試著走了幾步，發現腳下的泥不僅流動而且有粘性，魁玉有些後悔，剛剛在樹林裡應該拾些光滑的樹皮綁在鞋底防止陷入，現在沒辦法隻好把兩人用繩子連在一起手腳並用，在小腿上各綁了一排枝條，跪行前進。

　　不出一個時辰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變成了兩個泥猴，但不得不說這法子還是有用的，經過幾次有驚無險，她們已經完全進入了沼澤的深處。

　　“小姐，你說這駱駝隊是怎麽走的啊，駱駝那麽沉，還帶著貨物，這不一腳踩下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嗎?”苦兒發自肺腑地疑惑。

　　“不知道，也許有條秘密的小路是隻有他們才知道的吧。”

　　“那這麽說，我們運氣好的話也會碰上咯?”苦兒見魁玉半天沒回音，以為她累的不想說話了。“小姐，要不要歇一會?”

　　魁玉在想著駱駝商隊想得入了神，半天才反應過來，”那就歇歇吧。”找了塊稍硬的地方，兩人就不管不顧地並排躺著，取出水和乾糧慢慢吃。這裡視野開闊，目光可以像鳥一樣在空無一物的天空上自由地劃過，耳中寂靜無聲，好像世間再無他物。

　　正覺得沼澤也沒那麽可怕的時候，入夜了。本來就看不見的太陽一落山，才知道什麽叫真的伸手不見五指。兩人勉強又行進了一會，抬頭望去，並沒有星星月亮，沼底的濕寒之氣逸上來，兩人的關節凍得咯咯直響，方向也越來越難辨認，她們還是堅持著希望找到一塊略平整堅實的地面睡上一覺。

　　時間無情地流逝，魁玉開始想到死亡，

她並不是很害怕死亡。這世上讓她牽掛的人事物都不多，需要她的人也幾乎沒有。倘若葬身在這裡，隻是抱歉連累了苦兒。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肩頭的繩索一陣抖動。苦兒激動的聲音刺破了長久的靜謐:“小姐，有火光！小姐你看！那裡有火光！小姐！快看！小姐，啊――”苦兒慘叫一聲，魁玉抬頭一看，是她太過激動一下子站起來走動，結果雙腳都陷在淤泥裡，正在快速地下沉，並且把魁玉也拉著一起下沉著。　　“別掙扎！”魁玉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炸開，“苦兒別掙扎！我會救你的，我會救你的，你別動！”

　　苦兒乖乖聽話不再掙扎，下沉的速度變慢了。魁玉發現霧色變淡，映襯著距離不遠處幾棵光禿禿的矮樹，她飛快解開肩上的繩子，用末端套了個圈，從行李裡摸出一隻手鐲系上去，用力投向矮樹。她的準頭還好，繩子不偏不倚剛好套在最粗的主乾上，苦兒用力拉著繩子往外爬，眼淚也嚇出來了嗚咽不止。魁玉略微松了口氣，才注意到自己的情況也不妙，她趴著的整塊地都在向內陷，而此時又沒有了繩子，手邊沒有一點可以抓的東西。此時心裡最難受的，是不知怎麽跟苦兒說明這個情況，至少先等她爬到矮樹那邊去吧，倘若時間還來得及，她也可以如法炮製。

　　苦兒真是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但勁使大了身體不升反降，她不斷調整姿勢，終於一點一點挪到了矮樹。回頭找魁玉的時候，卻發現她竟然默不出聲地靜靜躺在泥濘之中，半個身子已經沒入泥下。

　　苦兒淚如雨下，她剛剛明明看到有火光的，但現在霧氣太大，又什麽都看不到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會使勁地喊:“來人啊！救人啊！小姐你不能死！求求你，來人救救我家小姐！救人啊！救人啊！“喊得嗓子都快破了。

　　魁玉距離她二丈左右:“傻丫頭，別喊了，這裡哪可能有人。能不能試著把繩子扔過來。”

　　苦兒連忙學著把繩子套上鐲子扔過去，但是不巧扔的地方魁玉在黑暗中摸不到。苦兒也是嚇哆嗦了，收回繩子扔了幾次都不成功。眼看泥水已經要灌進魁玉的口鼻之中去了，她在這無盡黑暗之中突然聽到苦兒的哭喊裡夾雜著悠揚的鼓樂之聲。

　　“是到了佛教裡描述的極樂世界嗎?”她迷迷糊糊地想著，整個人沉入了泥裡。在被泥水完全包裹住之前的最後一幕，她看到一個渾身發光的人高高躍起在空中，啪！伴隨著清脆的一聲鞭響，她感覺雙腳腳踝上卷了幾圈鏈條，人被倒吊著從泥潭裡拔了出去，一個拋物線落在一張牛皮鼓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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