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兒你看！”魁玉登上一個土丘，面前漫天飛絮之中巍峨矗立著京畿東面的第一要塞——三陽關。　　兩人離開沼澤已經三天了，魁玉尚自慶幸從溱國陵墓中全身而退，苦兒則因為邱邵一蹶不振，連吃飯喝水這樣的事都要魁玉一天幾次勸慰。一開始她還強作笑顏，時間久了加上旅途勞頓，撐不了多久又變得怏怏不樂。“小妮子動了真心。”魁玉見她茶飯不思的樣子，深感男女之情誤人。

　　“你看關外那邊一縷青煙直上雲霄，必有村鎮人家，今晚我們不用睡樹葉了，你不是最怕螞蟻爬上身嗎。”

　　苦兒跟上來站在她旁邊遠眺出去，萬裡碧空如洗，令人神清氣爽，她也提起了一點精神:“真的好壯觀啊小姐！感覺出了這道關，什麽都甩在身後了對不對?”說著便撒著歡地從坡頂衝了下去。

　　魁玉放心一笑，在她身後揚起的塵風之中走向那仿佛平地而起的海市蜃樓。

　　忍著臨近正午炙熱的陽光走了數裡，來到近前才發現:斑駁的牆體已經年久失修、蛛網橫生，守關的將士一個個都不知跑到哪去了，隻留了個嘴巴都癟下去的老頭兒坐在大門口打盹，她們問路他根本聽不見。

　　魁玉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沼澤取代了原來林間的官道成為京城的天然防線，這三陽關形同虛設，大約已被朝廷取消了駐軍。

　　關外的村子只有一條大街，大街上只有一家客棧，掌櫃店兼小二兼廚子兼馬夫是同一個滿臉麻子的胖子，粘著她們的眼神色眯眯的不懷好意。

　　無奈盤纏不多，魁玉苦兒還得跟他賠個笑臉:“老板，我們只要最差的房間。能不能算便宜一點，就一晚！”

　　“明天是十五，村裡有大集，這客房可都住得滿滿的了，你們非要住的話只有我那一間了，通鋪。價錢好商量。“聽到他嬉皮笑臉的建議，魁玉和苦兒只能無奈地退了出來，在對面的茶寮裡叫了碗茶面慢慢吃。

　　麻子的話魁玉開始還不相信，但很快注意到客棧確實有很多人出出進進，看上去並不像村民打扮而都是江湖之人。斜對面的賭場裡更是人聲鼎沸，吃飽喝足的大兵斜跨著軍刀、青衣尼姑和掛著佩劍的道士，大搖大擺的商賈和來回跑腿的小廝，實在是熱鬧得有些異常。

　　“婆婆，這村子可真熱鬧。”魁玉面前的茶已經添了四五次水了，看老婆婆慈眉善目的十分親切，她忍不住搭了一句話。

　　“姑娘你們是第一次來二羊村啊?“說罷指了指對面客棧外掛著的店幌，上面一黑一白兩隻山羊前蹄躍起以角相抵。

　　“二羊村?這名字有趣，有什麽來歷嗎?“苦兒問。

　　“什麽來歷不來歷的，不過白羊和黑羊總在打架，爭奪一口水草罷了。喏，你看對面那些人，大多數都是白羊，黑羊麽，要等今夜才來。”說到最後幾個字，表情仍然和藹但語氣裡多了幾分陰森。

　　“明天是有大集嗎?”魁玉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繼續套話。

　　“哈哈，對面麻子這麽跟你們說的嗎?傻孩子，哪裡是什麽大集，明天是一月一次的黑市！自從進京的路斷了，這裡就成了朝廷的盲區，一個暗無天日的死胡同。姑娘啊，你們要走還是趁早走吧，等入了夜，這裡什麽人都有可能出現，會很危險的。”

　　魁玉和苦兒恍然大悟，連忙道謝結帳離開。她們戴起鬥篷，盡量避人耳目，悄無聲息地走出村外二十幾裡才松了一口氣，這時天色已開始變暗，兩人都已經累的透支，

正要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官道上遙遙地跑來一列人馬。魁玉拉著苦兒閃在樹後，自己微微側身看了一眼，這一眼卻讓她的心撲通撲通劇烈地跳了起來，雖然不確定，但她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小時候見過的那個小髒孩兒！　　他穿了怎樣的衣服、騎著怎樣的馬，身邊隨行的是什麽樣的人魁玉完全沒注意到，只有他回頭打馬時的眼神是那麽熟悉。魁玉一時心亂如麻——

　　回去！

　　她感覺疲憊的身體被這個念頭填滿像注入了一汪清泉，但低頭看看苦兒，苦兒已經累得直不起身來。魁玉躊躇一番，決定把苦兒藏好，自己再走一趟二羊村。

　　苦兒一聽連連搖頭，說什麽都不讓魁玉孤身前往，勉強跟在後面一瘸一拐實在無法成行，魁玉安頓她在岔路口附近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上掛了個吊網，撒了驅蛇的藥粉，囑咐苦兒等到第二天傍晚她還沒回來的話再動身返回尋找。

　　魁玉翻身下樹回頭檢查了一下，苦兒身材瘦小，藏在樹冠之中完全看不見，這才三步並作兩步原路折返回去。

　　天色從青變作藏藍又變為完全的墨色， 魁玉一路疾行，心裡激動得難以自抑。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見到他要說什麽，但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就一定會去。

　　一路跌跌撞撞，子時之前魁玉又來到了客棧門口，她穩了穩氣息走了進去，麻子披著外衣出來見她去而複返不由地笑得更淫邪了:“姑娘回心轉意了?”

　　“天剛黑的時候有沒有一隊人騎馬來的，在你這住下了?”

　　“中午就說了沒房了，天皇老子來了也沒房！除非是姑娘這樣的——”

　　魁玉沒理他，走到外面拴馬的地方，雖然她不記得馬長什麽樣，但記得是五個人，五匹黑色和深赭色的馬。他們的馬應該栓在一起。找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賭場門口的一顆樁子上正拴著這樣的五匹馬。

　　賭場。

　　她的心一沉，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沒人注意到她，賭場裡的人不是賭得忘乎所以，大聲吆喝拍桌子瞪眼，就是喝的酩酊大醉，左擁右抱口沫橫飛。魁玉貼著燈光照不到的牆邊，在擁擠的人群裡逐一尋找。

　　她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也是第一次看到所謂的煙花女子。賭場裡接客的姑娘普遍比她大上幾歲，個個濃妝豔抹胸大腰細，臉上堆著笑、手裡擎著酒。也有坐在男人大腿上親自下注的，任憑男人的手在身上不安分地遊走。

　　魁玉慶幸沒在龍蛇混雜的大廳裡找到他，趁著沒人注意，她悄悄地潛入了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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