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絮絮,隨春風一道灑入山石的縫隙,有的落地生根,經過夏天開出妖冶的花朵。 傳說美人師弟也如當年的我一樣戀上了君子師妹,也一樣沒逃過被拒絕的宿命。師父對這些事早沒了當年的耐心,上來就痛打落水狗。
美人師弟幾乎一夜之間變得桀驁不馴,常惹得師父勃然大怒,動輒罰他七八天倒懸筋或是立火鹼。君子師妹十天半個月就要來請我救駕一次。
所謂倒懸筋,是將雙手縛於體後吊在空中,普通人會直接脫臼或筋腱撕裂,初修煉之人一般也撐不到半天。而立硝石則是更為古老的懲罰。後山有一股細小山泉滴落為瀑,瀑下石心內嵌一塊天然火鹼,遇水則燃,若赤足立其上則皮肉盡腐。修煉者需集中周身之氣凝於足底不可有一絲分神,否則都可能落下殘疾。
不知道師父是中了什麽邪在故紙堆裡翻出這些幾乎廢止的刑罰,眼都不眨地用在了美人師弟身上。一日送拜帖的時候又遇見這麽一出,我看不過眼出言相勸,師父放他下來,盯著師弟瘦弱的脊背用稍微緩和的聲音說道:“知錯了嗎?抬起頭來說話。”
他梗著頸子不肯抬頭,師父更生氣,拿起塌上的玉枕擲過去。我眼疾手快擊碎在空中,他抬頭瞪我,眼裡那麽深的嫉恨,我又何其無辜。
他低下頭小聲詛咒:“白雲在白雲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白雲在白雲的山上,罌粟在…”
“什麽?”我忍不住問道。他卻像受驚的小鳥一樣不再出聲。
“師父,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小師弟既然不願唱曲,不如讓他跟著十三去北海。”這次是我是有備而來。
“輪到十三去北海了?”
“是,他正缺一個服侍的人。”我看他一眼。
“好,那你安排。在苦寒之地好好挫挫他的銳氣。”
我附身搭上他的肩頭,明顯感覺到他全身厭惡地一顫:“剛剛說的你可願意?”
本以為他要麽一口回絕要麽乾脆地答應,沒想到前一秒還在瘋魔此刻卻冷靜又理智地應道:“我考慮一下。”簡直讓人懷疑這都是他演的一場戲。
我倆從師父那裡出來,秋風卷著枯葉揚了人一身一臉。
他不肯與我並排,小狗一樣跟在一步開外,感覺後腦被他盯出了個洞。
“十三師兄人很好,我剛剛說服侍人只不過是哄師父的。你若去了北海可要好好練功,把這幾年落下的都補上。”
“白雲在白雲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他嘟囔了一句。
“這是什麽意思?”我回頭問道。
“我老家的一句俗話,有的人像白雲在山巔高不可攀。有的人像罌粟花開遍野。”
“虞美人雖然長得像罌粟,可是既毒也不會上癮。”我也想不出別的話來安慰他。
“我倒請願自己是會誘惑人上癮…”他低聲說,“去了北海可不可以不回來?”
“你如果不想回來,就隨你吧…”一瞬間我有點可憐這個孩子。他已經很出色,但有時命運就是這樣愛捉弄人,“決定了要去嗎?”
“嗯。”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峽谷中傳來蘭師妹的歌聲——她非要我叫她蘭師妹,聽起來確實像個女孩子了。歌聲裡的情誼令人感動,“我明白的,是我我也放不下。”我感慨了一句。
“放不下誰?”
“沒什麽。”討厭他趁機窺探。
“師兄…你會光幻術嗎?”
“光幻術大部分都失傳了,
前一陣恢復的舊典籍裡有些記載,我自己摸索隻得了個皮毛。怎麽了,你想學?” 他又冷笑著搖頭,一臉不屑的樣子。真是很難對話的小孩。
十三和美人師弟的啟程之日定在立冬,我特意讓蘭師妹去送自己沒露面,免得討人嫌。雖然接觸不多,我還是覺得美人師弟有點可惜了。
晚間蘭師妹帶著個包袱歡歡喜喜跑來,“九師兄,我以後就跟著大家一起練功了。”
看來以後要被她纏得更緊了,我勉強笑道:“師父準了?你倒動作快,行李都拿下來了。”
“我沒提,師父突然自己提的。這不是行李,是美人臨走時托我交給你的。”
“你一滴淚也沒掉吧?他這一去可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蘭師妹沒有接話,把東西放在地上:“師兄我走了,明天一早再來。”
我很好奇他給我留了什麽,馬上坐下來打開包袱。包袱裡有數部書兼一件靈器,還有一封短信:
光幻術帶蘭師妹同修。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書裡的內容應該是真的,但能看出謄抄的人本身修為不高,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注腳。不管怎樣,這幾部書都極為珍貴和難得。
靈器是一支珊瑚似的紅蠟,看著半真半假,一靠近就能感覺到靈力洶湧旺盛,但做工粗糙,並非出自工匠之手。
我沒有多想順手紅蠟點著,屋中其他蠟燭頓時跳滅,燭光猛然充滿視野。我被拽入幻境之中,看到了美人師弟所說的罌粟田。
千萬朵鮮紅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震顫,還沒開始散發致命的氣息。漫步花田,摘下一朵把花莖纏繞在食指之上,驀然回首時已回到房中。簡單而令人意外的小玩意,但確實是光幻術無疑。
外面甄選而來的人,果然都不簡單。我想起師弟那梗得筆直的後頸,嘴角掛起淺笑。
那個冬天似乎過得特別漫長,直到鳶尾突然地回來,蘭師妹陪著她一同出現在我面前。神經好像在一瞬間被拉得過頭,之後竟然松弛了下來。鳶尾看著我的眼神帶著點調皮的笑意,在我房中四處走走看看,什麽都覺得新奇,命中注定一般地,她看到了架上的紅珊瑚蠟燭。
“點起來吧。”
“喔……”
我倆都在美人師弟的罌粟田裡了,鳶尾似乎被眼前的美景震動握住了我的手,我也就自然而然地牽著她。兩人穿過罌粟田,水車,牧童和水牛,走向溪邊的小木屋。
“別回頭——”我提醒著她,亦或是她的傀儡。
這已經不再是美人師弟的幻術,而是我想要的真實。罌粟成熟一顆顆爆炸在藍天下,種子的味道彌漫風中令人上癮。鳶尾近在咫尺,面目卻是另一張臉。等我回過神來,白雲蒼狗,已經在這個幻境裡不知待了多久,這小子敢這麽耍我,還真敢一走了之,還真敢一去不返。
我非霸主,卿何虞姬?
大夢醒矣。
師父聽到我說要去北海,渾濁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我只是告之,下午立即動身。”
“你可想好了?”
“我不怪您沒告訴我,但您不能那麽對他。”
“小九,我終究是偏愛你多一點。”
“您誰也不偏愛,您是一代宗師,要撐起大淵獻的門戶。我是個廢物,配不上您的期望。”
“你會回來的。”
“只要師父能給我倆一片屋瓦容身。”
他怪笑:“讓君子送送你。”之後就閉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獨自下山,蘭師妹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帶著全部行李家當,“師兄別緊張,我是去京城找鳶尾師姐。”
“找她?你——”
“我也決定去伶仙了。還以為你永遠都是個榆木腦袋,那我也不必走了,天長地久纏著你。”她笑得坦蕩而苦澀。
“謝謝你,你本可以不給我那個包袱的。”
“他已經為你承受了太多了,連我都被他感動了。”
“這麽看來一直被蒙在鼓裡的人只有我了。”
“你還覺得自己特別多愁善感呢吧?哈哈哈哈!”她恢復了爽朗,我也跟著開心起來。
我送她一程進京,路上聽說伶仙樓內鬥慘案,鳶尾師姐毒殺同門之後下落不明。兩人快馬加鞭趕去,操辦後事調查真凶護送靈位回山。
師父一夜白頭,全身幻力盡數散給門人,無期限閉關。最後隻留給我一個代主君的位子和一聲遲了的抱歉。
抱歉,是因為他派蘭師妹拖拉行程的時候,送了一封假信往北海。
十三帶著美人的遺體回來的時候還帶著寒氣,我把他葬在須臾塔下,像高僧鎮著迷惑凡人的妖孽。
他說對了一半,白雲在白雲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兩者始終無緣際會。
還有一半,虞美人是橫刀自刎後飛濺的斑斑血跡,隻為一人殷紅;宮人草,形如金橙,而其氣氖氳,花色紅翠。俗說帝王后宮數千,皆多愁曠。心性高而慢生哀疾,逝後荒塋葬之,墓上悉生此花。以後的日子,守著如許凋零的生命,一如守著我的名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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