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的葉子在暮色降臨的時候閉了起來，滿城粉紅色是帶著香味的雲朵漂浮在人們的頭頂，月光從梧桐葉的縫隙之間灑下來，但今夜人間的燈火勝過月光百倍。　　一路被男子沒完沒了的搭訕，魁玉和苦兒手中的小籃子裡紅豆枝已經所剩無幾，原小路異常沉默不予評論。若有若無之間，三人之間的氣氛有點緊張起來。這裡男子的習俗是提一盞小巧的蓮花燈，在夜晚為自己心愛的女子照亮腳下，原小路故作鎮定提著燈一個人走前面，魁玉和苦兒誰都沒有追上去。

　　在客棧安頓好之後，他們看過了花車遊行，嘗過路邊的賣的玫瑰豆花粉，聽說一會江邊還有焰火放，三人跟著洶湧的人群向棧橋走去，汗流浹背才走了一半，天上猛地炸開一朵朵金燦燦的火花，人群歡呼聳動，潮水一樣地蔓延。

　　一陣溫熱的夏日晚風吹來，魁玉想到這幾個月所發生的事情，特別是想到遇見左隱的那晚和他戴著假面的那一吻，還有他摘下面具之後的臉，忽然湧起一股洶湧的情緒濕了眼眶。她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到眼淚，前面後面的人擠著推攘著，她像水中浮萍隨波逐流，幾乎要被踩到地上。

　　一盞通紅的小小蓮燈伸過來，微茫的火光照亮了地面。她想著——是誰都不可能是左隱，脫口而出:”原小路謝謝你。“心裡一暖。可抬頭看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而那陌生的面孔上是一雙熟悉的眼睛，正帶著幾分慍怒望著她。

　　“左……”她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沒把他的名字叫出來，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飛快地流過面頰，同時感覺手裡的籃子被接過去，一隻男人的大手堅定地牽過了她的手，把她從人群拉到外面。

　　“小姐！你要到哪去啊?小姐！小姐——”苦兒驚慌地連聲追了上去，卻被原小路拉住了她。他笑著搖了搖頭讓她放心。

　　魁玉跟著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人群，只看得到他身穿玄服的背影融入了夜色，無形無狀不可觸及，但還是想讓時間停留在這一刻不再轉動。終於在遠離燈火的黑暗之中，左隱停下來除掉面具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站著。

　　“你怎麽會在這裡?”她走過去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小聲地問。

　　“跟你一樣。”他卻輕輕別過了頭。

　　“什麽意思?”她抬起頭，清亮的眼神直刺進他內心深處。

　　“寬馬街杏雨巷，落地卷珠簾。”

　　“你?”她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幾步，“你也要進灩波樓嗎?”

　　“是我義父的要求，灩波樓的身份在江湖上行事會更加方便。”

　　魁玉沉默了——他果然不是為我而來，她想起鳶尾仙提起過的影子殺手團，但不願聽到他親口承認。

　　“這麽說我會常常見到你。”

　　“戴著面具。”

　　“不能戴一個跟你比較像的嗎?”她莞爾一笑，長長的睫毛落下深重的陰影，光潔的貝齒微露，左隱看得出她並沒表面上這麽輕松。

　　“跟你們同行的那個人……”

　　“原小路嗎?他待我們很好。”魁玉特意加重了我們兩個字。

　　“……是麽。”他看著魁玉單薄的身形，簡樸的衣飾，不知自分開之後她跋涉千裡受了多少苦，哪裡能想到她本是朝中要員的官家小姐，但如今她就這樣盈盈而立在自己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自由得像貫日長虹，凌轢如雲中閃電。

　　“灩波樓選人一直很嚴格，你們彼此有個照應也好。

”　　“你是要我裝作不認識你麽?”魁玉搶白他一句。

　　“到時候我們會重新認識的。”他轉身欲走。

　　“等等！”魁玉氣不過喊住了他，信誓旦旦的正經臉:“如果我被選入灩波樓，是不是就可以算作你的同類了?”

　　左隱聽到這句想到那些所謂他的“同類”，本來柔和的表情突然變得可怕，冷冷回了魁玉一句:“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會成為我的同類。”

　　話音未落他已消失不見，魁玉回味著這句話，心裡的幸福感被突如其來的拒絕吞噬，手裡的蓮燈被風吹滅，她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走著走著就迷了路。轉悠了一個多時辰，她才依稀辨認出通往客棧的巷口，苦兒正站在那著急得走來走去，一見她就撲了上來:“小姐小姐，你可回來了！原小路去找你了，你們扔下我一個人，嚇死我了！”

　　“別著急，他找不到一會也回來了。我們一起在這等他一會。“

　　魁玉這麽一說苦兒鎮定多了:“小姐，你剛剛是去哪了?那個拉你走的人又是誰啊?”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這一次魁玉不想瞞她，但又不知道怎麽跟她說，想到過幾天左隱出現的時候再見機行事。

　　等了一會原小路回來了，但回來的除了他還有一個滿身酒氣的大姐，兩人共提著一盞燈籠，嘻嘻哈哈歪七扭八地走了過來。

　　苦兒莫名其妙氣歪了臉，大喊了一聲:“原小路！”原小路抬頭看看，醉了的眼神已經聚不起焦點了。

　　魁玉也莫名其妙，連忙扶著兩人走回客棧送到房中。苦兒跟在後面一臉不可置信:“小姐你這是要幹什麽呀?就這樣把他們關在一個房間裡睡一晚要出事的啊！而且你看那個女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

　　那個妝都花了的大姐聽到這句倒像是要醒過來，翻著白眼轉了轉又閉上了開始打鼾。

　　“我們也不夠錢給她另開一間房了，既然是原小路帶回來的，就跟他在一個屋子好了。反正都已經醉成這個樣子了。”魁玉也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安頓好這兩人，魁玉和苦兒自己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就聽到隔壁房間一聲慘叫，不是別人，正是原小路的聲音。接著一陣雞飛狗跳，他衣服還沒穿完整就衝到魁玉苦兒門外使勁拍門:“救救我！快開門！魁玉，苦兒快開門！程魁玉你快給我開門！有人非禮我！”

　　那一對的鼾聲擾得她倆一夜都沒睡好，剛剛睡著沒多一會，被這麽一吵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起身穿衣開門，被原小路衣不蔽體的樣子嚇了一跳，飛快把他關在了門外，任憑他怎麽敲都不開了。

　　苦兒隔著門喊:“人是你帶回來的，你在這裝什麽裝！真沒看出來，你這個還沒發育的小豆丁能耐還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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