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陽關外一路坦途,千畝農田連綿不絕,間或有小橋流水人家,鄉民淳樸,聽說他三人是南下尋親的兄妹,俱拿出飯菜熱情招待,是以少了很多風餐露宿。魁玉屈指一算,到七月十五雖然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但他們只靠雙腿,仍需要抓緊時間以應付途中變故。 原小路要幫她們背行李但拗不過魁玉的堅持,他自己沒什麽家當,似乎在外漂泊已久。
苦兒常揶揄他們:“小姐,你那麽急瘋了似的跑回去就是為了他啊!你們是小時候在南邊就認識了嗎?是約好的還是說緣分呢?”
魁玉均一笑而過,原小路見她沒有說破是另有其人也就連忙用別的話岔開。
三人閑聊起各自生辰屬相,原來原小路過幾日就要年滿十六,比魁玉她們大了一歲多。
“可你個子這麽矮,看起來不像比我家小姐大啊。”苦兒說。
“我還沒到長個子的年紀呢!你又好到哪去!”原小路被戳到了雷區一下子就炸了,瞟了一眼魁玉,自己默默地生了悶氣。
苦兒在心裡偷偷笑得半死,這個眼睛顏色怪怪的人,脾氣也真是怪怪的,倒是比小姐有意思。
走到下一個稍大的城市,原小路第一件事就是拉著魁玉去買樹膠,之後只要有一點休息時間,他都在忙著粘陶塤的碎片:“也不知能不能恢復了,可是關鍵時刻還要靠這個逃命。”
“鳶尾仙不是說你留著它會被其中的哀怨所吞噬嗎?”魁玉還記得她從幻境中醒來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可這是我父母留給我和弟弟唯一的紀念物了。”
“你還有個弟弟?”苦兒一邊遞給他們剛買的糠團子,一邊問。
“是啊,我弟弟叫原之徑,我都叫他阿陌。”原小路提起弟弟時表情裡都是疼愛,“父母死後我倆一直相依為命。”
“那你怎麽放心他一個人?”苦兒說。
“他很小就什麽都會了,是他讓我來的,說他長大了也想學幻術。我如果在灩波樓學有所成,回去就可以直接教他了。”原小路說起來滿是憧憬。
“阿陌。”魁玉重複了一句,“這名字真好聽。”
“嗯?”原小路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句。
“你們父母還在的時候應該很寵你們吧?”魁玉語氣裡有淺淺傷感。
原小路卻沒注意到,回想著昔日光景:“是啊!我父親本是隨使團來朝的大月氏樂人,因為一次演奏出色而被賜予了宮中的侍女,就這樣成婚留在了京城。偶然一次有人告訴他模仿上古製的樂器可以抵抗幻術,後來消息走漏,盡人皆知,我記事起家裡為了躲避幻術師的追殺逃到了山裡,無憂無慮地過了好幾年,後來他們還是找到了我爹把他困在了幻境,我娘那時懷著弟弟開始學習幻術和破解之術,但過了幾年她還是受不了我爹沒有絲毫起色,在弟弟三歲的時候和爹手拉著手跳崖了。”
說這些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沒有停下手裡動作,一滴眼淚啪地掉在了陶片上,顏色由深變淺被疏松的表面吸了進去,很快就不留一絲痕跡。
魁玉見他落淚了自己心裡也十分不好受,於是作為交換也把自己出身和幼年的孤單隔絕講給他聽,略提了一句父親是做官的,母親尚屬未知之謎。原小路看到那沒有落款的銀鏡不禁嘖嘖稱奇。
苦兒在旁接話道:“我都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被人牙子拐出來以後就被老爺買了,連姓都沒有。”
“這次差點又被賣了,
他們沒把你怎麽樣吧!” “哦,倒是沒怎麽樣。”苦兒敷衍了一句。
魁玉看在眼裡,記在了心裡,想趁原小路不在的時候問她,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但是也不見她有什麽憂慮傷心,也就不以為然了。
草長鶯飛,流年似錦,魁玉見過了春末的草甸,初夏的荷塘、南飛的大雁,北上的流民,更領略過長河落日圓,古道戰馬瘦,眼界已然大開。
本該煙雨朦朧的江南,今年偏著惹惱了龍王,連月以來大雨如注,途徑不少村莊被淹沒,他們三人常常只能在雨中棲身,輪著染上了風寒,所幸皆無大礙。
苦兒病時魁玉照料左右,而魁玉病時原小路的悉心程度甚至超過苦兒,卻也並無格外親昵之舉。魁玉想,他大概一直照顧弟弟已經習慣成了自然。
痊愈之後魁玉把養生拳教給了原小路,兩人切磋過招,比之前精進不少。苦兒總是借口手裡活多,不願學習。魁玉也就由得她做些縫補洗涮的事情。
苦兒唯一的樂趣就是變著法子笑話原小路的身高, 他平時再正經溫和,一聽到“矮”“挫”“墩”“低”“豆子”之類的詞就會瞬間崩潰,一雙碧色瞳孔陰得簡直要滴下水來。
為了彌補前面行程的拖拖拉拉,到了七月,她們開始晝夜不停地趕路。
在七月初七這日,疲憊混雜著興奮、松弛裡帶著緊張,他們三人站在張燈結彩的興慶府城門前,看著幾百壯漢用輪軸將一排由上萬朵鮮花、流蘇、松枝組成的巨大花塔拉了起來,從城門口到長堤上形成了一條夢幻的隧道。他們才明白為什麽不管去沒去過的人們提起興慶府都說它富庶豐饒,繁華似錦,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這是有什麽喜慶之事嗎?”苦兒看得眼都直了,拉住一個人問道。
“你們是剛來的吧?今天七月初七鵲仙節啊,今晚不設宵禁,進城去看花燈吧,今年的花燈比往年的還厲害。”那是個文質彬彬的青年,見苦兒俏麗,眼中露出明顯的愛慕之色,“晚上我也會去的,在留籃橋附近,記得把籃子留到那時。”
“什麽籃子?”
“街上到處都在賣,裝著紅豆枝的籃子,可以隨意把紅豆贈予對你表白或有好感的男子,但一定要把籃子留給你最後選中的那個人。”說著他作了個揖,快活地追上同伴走遠了。
苦兒雙頰泛起了紅暈,卻從鼻子哼了一聲表示不屑。魁玉和原小路也聽到了他的話,三人一時有些沉默,卻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在第一個賣紅豆枝的小攤前扭扭捏捏地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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