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一騎馬馳進林中,泰山五雄一齊上前拉住馬頭,馬背上一個身穿繭綢長袍的老者飄身而下,向喬峰拱手道:“喬幫主,單正不請自來,打擾了。” 喬峰久聞單正之名,今日尚是初見,但見他滿臉紅光,當得起“童顏鶴發”四字,神情卻甚謙和,不似江湖上傳說的出手無情,當即抱拳還禮,說道:“若知單老前輩大駕光臨,早該遠迎才是。”
那騎驢客忽然怪聲說道:“好哇!鐵面判官到來,就該遠迎。我‘鐵屁股判官’到來,你就不該遠迎了。”
眾人聽到“鐵屁股判官”這五個字的古怪綽號,無不哈哈大笑。王語嫣、阿朱、阿碧三人雖覺笑之不雅,卻也不禁嫣然。泰山五雄聽這人如此說,自知他是有心,戲侮自己父親,登時勃然變色,只是單家家教極嚴,單正既未發話,做兒子的誰也不敢出聲。
單正涵養甚好,一時又捉摸不定這怪人的來歷,裝作並未聽見,朗聲道:“請馬夫人出來敘話。”
樹林後轉出一頂小轎,兩名健漢抬著,快步如飛,來到林中一放,揭開了轎帷,轎中緩步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那少婦低下了頭,向喬峰盈盈拜了下去,說道:“未亡人馬門溫氏,參見幫主。”
喬峰還了一禮,說道:“嫂嫂,有禮!”
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幫主及眾位伯伯叔叔照料喪事,未亡人衷心銘感。”她話聲極是清脆,聽來年紀甚輕,只是她始終眼望地下,見不到她的容貌。
喬峰料想馬夫人必是發見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線索,這才親身趕到,但幫中之事她不先稟報幫主,卻卻尋徐長老知鐵面判官作主,其中實是大有蹊蹺,回頭向執法長老白世鏡望去。白世鏡也正向他瞧來。兩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滿了異樣神色。
喬峰先接外客,再論本幫事務,向單正道:“單老前輩,太行山衝霄洞譚氏伉儷,不知是否素識?”單正抱拳道:“久仰譚氏伉儷的威名,幸會,幸會。”喬峰道:“譚老爺子,這一位前輩,請你給在下引見,以免失了禮數。”
譚公尚未答話,那騎驢客搶著說道:“我姓雙,名歪,外號叫作‘鐵屁股判官’。”
鐵面判官單正涵養再好,到這地步也不禁怒氣上衝,心想:“我姓單,你就姓雙,我叫正,你就叫歪,這不是衝著我來麽?”正待發作,譚婆卻道:“單老爺子,你莫聽趙錢孫隨口胡謅,這人是個癲子,跟他當不得真的。”
喬峰心想:“這人名叫趙錢孫嗎?料來不會是真名。”說道:“眾位,此間並無座位,隻好隨意在地下坐了。”他見眾人分別坐定,說道:“一日之間,得能會見眾位前輩高人,實不勝榮幸之至。不知眾位駕到,有何見教?”
單正道:“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單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喬峰道:“不敢!”
不過趙錢孫尅沒有就這麽罷休,又是一陣打趣單正,鬧到了最後才明了,原來是為了給他小師妹出氣才這麽做的。
趙錢孫和譚婆從前有過一段情史,後來譚婆嫁了譚公,而趙錢孫傷心得連姓名也不要了,瘋瘋癲癲的發癡。眼看譚氏夫婦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紀,怎地這趙錢孫竟然情深若斯,數十年來苦戀不休?譚婆滿臉皺紋,白女蕭蕭,誰也看不出這又高又大的老嫗,年輕時能有什麽動人之處,竟使得趙錢孫到老不能忘情。
只聽趙錢孫又道:“聽得姑蘇出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慕容複,膽大忘為,亂殺無辜。老子倒要會他一會,且看這小子有什麽本事,能還施到我‘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身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來的。何況我……”
他一番話沒說完,忽聽得一人號啕大哭,悲悲切切,嗚嗚咽咽,哭聲便和他適才沒半點分別。眾人聽了,都是一愣,只聽那人跟著連哭帶訴:“我的好師妹啊,老子什麽地方對不起你?為什麽你去嫁了這姓譚的糟老頭子?老子日想夜想,牽肚掛腸,記著的就是你小娟師妹。想咱師父在世之日,待咱們二人猶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對得起咱師父麽?”
這說話的聲音語調,和趙錢孫委實一模一樣,若不是眾人親眼見到他張口結舌、滿臉詫異的神情,誰都以為定是出於他的親口。各人循聲望去,見這聲音發自一個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女。
那人背轉了身子, 正是阿朱。王越和木婉清、嶽老三、阿碧、王語嫣知道她模擬別人舉止和說話的神技,自不為異,其余眾人卻無不又是好奇。
徐長老咳嗽一聲,說道:“泰山單兄父子,太行山譚氏夫婦,以及這位兄台,今日惠然駕臨,敝幫全幫上下均感光寵。馬夫人,你來從頭說起罷。”
那馬夫人一直垂手低頭,站在一旁,背向眾人,聽得徐長老的說話,緩緩回過身來,低聲說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並未遺下一男半女,接續馬氏香煙……”她雖說得甚低,但語音清脆,一個字一個字的傳入眾人耳裡,甚是動聽。她說到這裡,話中略帶嗚咽,微微啜泣。杏林中無數英豪,心中均感難過。同一哭泣,趙錢孫令人好笑,阿朱令人驚奇,馬夫人卻令人心酸。
只聽她續道:’小女子殮葬先夫之後,檢點遺物,在他收藏拳經之處,見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書信。封皮上寫道:“余若壽終正寢,此信立即焚化,拆視者即為毀余遺體,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幫諸長老會同拆閱,事關重大,不得有誤。’”
馬夫人說到這裡,杏林中一片肅靜,當真是一針落地也能聽見。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我見先夫寫得鄭重,知道事關重大,當即便要去求見幫主,呈這遺書,幸好幫主率同諸位長老,到江南為先夫報仇來了,虧得如此,這才沒能見到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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