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站了出來,長孫無忌也就不再保留,輕施了一禮,說道:“陛下,剛才張大人和嚴大人已經說過了,突厥不宜行屯田之舉。況且突厥新近歸附,民心不穩,不宜有太大的變動。依微臣之見,不如仿漢朝舊例,在突厥之地設立都護府,由朝廷派人管轄,防止有人心懷怨憤,挑起事端,其余事項,仍按照突厥舊製處理,朝廷以糧食布匹同突厥交換戰馬,維持他們的生計。我大唐如今在河北河東諸地養馬,侵佔良田不說,戰馬品質也比不上突厥,如果使用突厥戰馬,河北河東諸地的馬場便可取消,重新開墾為良田。另一方面,突厥人不事生產,朝廷正可借此機會,限制對突厥的糧食供應,防止突厥降而複叛。” 李二陛下眼睛一亮,顯然長孫無忌的計劃很合他的心意。李二陛下點點頭,說道:“輔機的謀劃不錯,可還有人有什麽意見?”
從短時間來看,長孫無忌的計劃的確是最好的了,既能夠安定突厥,又能解放中原的生產力,歷史上的唐朝也的確是這麽做的。但是這個計劃還有一個瑕疵,一個以唐人的眼光很難看出來,卻足以導致大唐衰敗的瑕疵。
長孫無忌這個方法暫時看來的確有利於維持突厥的穩定,短時間也能給大唐帶來一定的好處,可是卻忽略了民族融合的問題。突厥人和漢人仍然是兩個相對獨立的族群,這為以後突厥人的反叛埋下了禍根。雖然李承乾知道更好的解決辦法,不過突厥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什麽變故,就算要解決也不急在這一時,更何況李承乾考慮到李泰的想法,此時也沒強出頭,跟在眾人後面連連讚同。這個影響後世大唐國運的計劃就這麽定下來了。李二陛下命三司擬旨,設立安北都護府,專門負責突厥事宜。
商議完了突厥的事,朝會繼續進行,李二陛下剛吩咐繼續議事,內侍還沒來得及說話,魏征就站了起來:“啟奏陛下,交河道行軍大總管,左威衛大將軍侯君集平日囂張跋扈,視法紀如無物,念其勞苦功高,陛下多有寬宥。誰知此賊變本加厲,此次攻打吐谷渾期間妄行不法,劫掠高昌,所獲財物均私為己有,此其罪一也;屠城惡行,天人共憤,此其罪二也;賣官鬻爵,擅自黜置高昌官員,僭行天子之權,此其罪三也;罔顧聖命,置儲君安危於不顧,此其罪四也。侯君集枯惡不悛,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國法,望陛下聖裁。”
李二陛下沒什麽表示,一邊的岑文本倒是先站起來了:“陛下,魏大人的話臣不敢苟同。侯將軍征戰在外,軍情緊急,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保戰事順利,設立官員無可厚非,何況侯將軍事後將文書上呈有司,可見其並無僭權之心。其次,高昌國主鞠文泰,以身從賊,和吐谷渾狼狽為奸,與我大唐為敵,高昌群臣不思勸諫,反以羽附,皆死不足惜。至於私藏財物,確實有違人臣之道,可令其交出財物,降職罰俸便可。侯將軍大敗吐谷渾,有大功於國,實在不宜重處。”
岑文本的話聽著好像很公正,其實不過是狡理,他的目的就是為了保住侯君集。只要李二陛下不嚴懲侯君集,在天下人看來,就說明了侯君集這次還是有功勞的,甚至功勞還很大。以後人們提起這場戰爭的時候除了李承乾,還會想到他侯君集,這樣一來,無形中就削弱了太子通過這場戰爭獲得的聲望。與此同時,也交好了這位李二陛下很看重的軍方重臣,等到日後萬一越王和太子不得不兵戎相見的時候,
相信今天這件事,肯定會影響到侯君集的選擇。 魏征冷笑一聲:“可他罔顧聖命,置太子殿下於險地,此乃不赦之罪。”
岑文本淡然道:“太子殿下既已還朝,何談不赦之罪,侯將軍最多不過是失職罷了。再者,大軍在外,每日耗費錢糧,於國無益,侯將軍班師回朝,也不過是為我大唐考慮罷了,太子仁德,怎麽會因為這種小事怪罪侯將軍。又或者說魏大人覺得以靖王殿下手下的十萬大軍還保護不了太子殿下的安全嗎?”岑文本這句話就說的有點誅心了,因為這句話,李承乾也不得不幫著他保侯君集,否則就是不“仁德”。魏征也沒辦法再糾纏下去,要不然就等於是變相承認李元吉十萬人馬都保護不了李承乾,以李元吉那一根筋的腦子,以後還不得恨死他。
“你!”魏征當然知道岑文本話裡的陷阱,可是他卻沒辦法反駁,被噎的一時語塞。
“行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侯君集雖有過錯,但念在其有大功於國,免其死罪,削去一切職位,令其在家反省。承乾,你可有意見?”李二陛下金口玉言。
我還能有什麽意見?李承乾心裡吐槽了一句,拜道:“父皇聖明。”對於這個結局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自己還沒回到長安就收到李二陛下令侯君集閉門思過的消息,這擺明了就是要保侯君集,今天這個結果早就在他意料之中。說什麽免去一切職務,也就是哄哄小孩子,官位什麽的,還不是你李二陛下一句話的事。也不知道這個侯君集為什麽這麽受李二陛下信任,這個樣子都弄不死他。這回只怕自己那個脾氣暴躁的四叔又要鬱悶了,李承乾對於侯君集的生死到不怎麽上心,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替李元吉考慮。
李二陛下是為了侯君集好,想保住他的性命,可是侯君集可不這麽認為啊,聖旨傳到侯府的時候,侯君集覺得自己從太原起兵就跟在李二陛下身邊,屢立戰功,卻因為這麽點小事就被囚禁,心裡對李二陛下開始生出不滿,這卻是李二陛下沒有想到的。如果他早知道侯君集會這樣想,只怕也不會千方百計的保下他了。
言歸正傳,商量完突厥的處置和侯君集的事情,其他的事就很好辦了,貞觀年間的官風還是很務實的,沒有後世那麽多虛言,事情都很快得到了解決,百官退朝,各自回衙門辦差去了。
李承乾跟著李二陛下到了立政殿,把一眾內侍宮女趕了出去,隻留下父子二人和長孫皇后。李二陛下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兩年沒見的兒子,語氣平靜:“承乾,這兩年在外邊過的可好?”
“勞父皇掛念,兒臣過的還好,只是時常思念父皇和母后。”
“嗯。”李二陛下點點頭,繼續說道,“你留書說要探訪民情,察查吏治,可有收獲?”
“兒臣走遍我大唐大半州縣,發現大唐在父皇治下,的確歌舞升平,國泰民安,百姓皆歌頌父皇為聖明天子,堯舜再世......”
“行了,這些奉承話有的是人說,你只要說看到什麽缺點就行了。”
“是。”李承乾考慮了一下措辭,說道,“父皇,兒臣的確發現幾個不算太大的問題,兒臣也不知道對錯,煩勞父皇指正。”
李二陛下點了點頭,李承乾繼續說道:“兒臣覺得我大唐主要有以下幾點不足,其一,官製混亂,官員良莠不齊,我大唐得國不久,離京城遠一些的地方,尤其是江南諸道,還是沿用的前朝衙署,導致遇事互相推諉,辦事能力低下,官員能力不足,地方政務嚴重堆積。那些前朝官員對我大唐心懷疑慮,做事難免束手束腳,在長安有父皇坐鎮,尚不明顯,江南地區這種情況則俯仰皆是。”
“這一點朕何嘗不知,只是朝廷人手不足,朕也是有心無力啊。”李二陛下不是不知道現在的官場是什麽樣子,可是科舉取士畢竟隻搞了這麽幾年,選上來的人對於這個龐大的帝國來說不過杯水車薪。
“父皇,關於遴選官員,兒臣有了些想法,容兒臣好好想想,稍後再具表上奏。”
“嗯,你繼續說。”
“其二,田製混亂,不禁買賣,導致田地向少數人手中集中,最終只能是耕者無其田,百姓衣食無著,則天下不安。這一點現在體現的還不明顯,畢竟戰爭結束才十來年,天下人口不多,但田地不少,朝廷手裡還握著不少的無主荒地,所以現行的均田製還可以施行,可是隨著天下承平日久,人口越來越多,但是土地則集中在少數人手中,那些沒有土地的百姓何以為生?開荒也有開盡的那天,最後,沒有土地的百姓就只能淪為盜匪。因此,兒臣建議,以後的土地不允許隨意變賣,如果要變賣,隻許賣給官家,由朝廷出資購買,日後還可以贖回,也避免了有人囤積土地。”這只是最初步的想法,按照李承乾的意思,乾脆就像當今社會,把土地全都收歸國有,農民只有耕種的權力,沒有買賣的權力,不過按照大唐的現狀,很明顯不現實,這個想法也只能留到以後再說了。
李二陛下考慮了一下,點點頭,說道:“你把這些都寫在奏疏裡,讓百官一起討論。還有沒有其他的。”
“還有兩點,其一為賦稅改革,其二為移風易俗。”
“仔細說說這稅賦改革是怎麽一回事,我大唐的稅制難道有問題嗎?”稅收是一個政府穩定運行的根本,沒有足夠的稅收進行基礎建設,社會難以發展,沒有足夠的銀子來養著那些官吏,朝廷的法令就難以施行。作為一個稱職的皇帝,李二陛下對於稅收還是很看重的。
“是。賦稅改革,說白了就是改革現在的稅賦制度,我大唐現在采用的是租庸調製,收稅的時候什麽東西都收,錢糧米面,絲綢布匹,家禽牲畜,無所不包。其實這一點非常不方便,這些東西根本沒辦法定價,只能靠收稅的小吏自己把握,收上來的東西有好有壞不說,儲存起來也很麻煩。等到要用的時候有的糧食都發霉變質了,至於那些家禽牲畜就更麻煩,活著的時候還要消耗米糧去養著它們,如果不小心死了,虧損更大。外地的稅收有時候要押解到了兩京,中途的耗損就有不少,到了京城,還會出現上述的狀況,朝廷再用這些東西給官員發放俸祿,百官難免有牢騷。依兒臣之見,以後收稅便只收銀錢,一來運送起來方便,二來也不怕變質腐壞,儲藏這方面也能省下不少的花費,百官薪俸也一律以銀錢發放,他們要買什麽東西就拿銀子自己去買。”
“可是老百姓家裡沒有銀錢繳納稅賦怎麽辦?”這就是中國傳統的小農經濟劣勢的地方,就算有的人家看起來生活的不錯,但其實家裡的錢真沒多少,那些日常用的東西,大部分都是自己家裡產的,根本用不到錢。
“讓他們將用來繳納稅賦的東西拿到集市上去賣,換得銀錢再來繳稅,只要朝廷能夠保證交易的公正,百姓其實也願意這麽做的。”
“嗯,朕考慮考慮。你先說說最後這個移風易俗是怎麽回事吧。”中國自古重農抑商,李承乾說的這個方法頗有些鼓勵經商的意思,這在李二陛下眼裡算是有些劍走偏鋒了。再加上李承乾的這個建議是針對的稅制,稅賦乃國之根本,李二陛下也不敢不慎重,隻好先放在一邊,考慮清楚再說。
李承乾也能理解李二陛下這種慎重,繼續說道:“移風易俗,就是改變我大唐現在的一些風俗。最主要的就是三代以內的親戚之間禁止婚配。”本來李承乾還打算提議將男女結婚的年齡往後推遲,看到現在有的女的十三四歲就生孩子,李承乾這個穿越過來的現代人真的有點受不了,可是考慮到現在全國的人口嚴重不足,也就沒有說。
“為什麽親戚之間要禁止婚配?親上加親不好嗎?”李二陛下沒說話,倒是一直在一邊聽著的長孫皇后開口了。
“母后,兒臣遊歷期間到過一個小莊子,莊中將近一半都是癡傻之人,其余人也都是身體羸弱。兒臣頗覺不解,一番查訪之下才知道,這莊子從不與外人通婚,都是莊內互相婚配,相互之間多有親戚關系,是以兒臣覺得這親戚之間互相通婚,生下來的孩子有很大的可能會有這種情況,這才有此建議。”
李承乾說完,看到李二陛下和長孫皇后的臉色不怎麽好看,於是問道:“父皇,母后,怎麽了?可是兒臣所說有不妥之處。不過這都是兒臣親自調查的結果,應當不會出錯。”當然不會出錯,科學證明近親結婚危害可是很大的。
長孫皇后拍拍胸口,一臉慶幸地說道:“幸好聖旨還沒下,一切還來得及。”
“什麽來不來得及?母后,可是京中發生什麽事了?”李承乾感到有些不妙,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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