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 照例的兩軍對壘,不過今天很顯然和往常不一樣。隨著進攻的號聲,突厥陣中首先衝出的不是騎兵,而是沒有任何防護的馬匹,沒有了馬上的騎士,沒有了各種負重,突厥的馬群更加的密集,更加的迅速。
馬匹出現的第一刻,李靖吃了一驚,暗道不好,心知自己的打算已經被突厥人識破,連忙下令陌刀手和騎兵出擊,掩護眾軍撤退。這還是唐軍第一次在面對突厥的時候不戰而退!
等回到營中一清點,騎兵損失了千余,陌刀手足足損失了五千之數,其中有將近四千是在第一輪空馬衝擊的時候被馬匹撞到,活活踩死的,之後一千多是死在後來跟進的突厥騎兵手中。今天一天的損失,竟比開戰以來損失的加起來還多。唐軍營中一片慘淡。
相比於唐軍,突厥這邊就開心多了,開戰十幾天,今天才第一次擊敗唐軍,這讓壓抑在突厥人心頭的陰雲散去不少,如果不是軍中禁止飲酒,只怕今晚有不少人要一醉方休了。
軍中的規矩甚多,可即便是這樣,也攔不住突厥人興奮地心情,整個突厥營地一片歡騰,頡利可汗見眾軍難得如此高興,也沒有橫加阻攔,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有些興奮,打了將近半個月,終於看到勝利的曙光了。
唐軍大帳。
面對著對於不戰而退一臉不解的眾將,李靖第一次說了實話:“諸位,自從這場戰爭開始的時候我們的兵馬就不齊整。”
李靖剛說完一句,下面眾將就愣住了。什麽叫兵馬不齊整?直接說人少了不就完了。眾將都是常年帶兵的,對手下的人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少他幾十個可能看不出來,只要多了,立馬就能察覺出來。看李靖現在鄭而重之的樣子,兵馬的缺口肯定小不了,眾人立馬想到是不是哪個領軍的將領不在。可是抬頭一看,不對啊,當時奉命領兵的將領都在啊......
就在眾人疑惑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元吉開口了:“都別看了,是老子直屬的五萬騎兵不在了。”
什麽情況?!
大帥直屬的五萬騎兵不在了?!
也就是說自己這些人一直是以十六萬兵馬對陣突厥四十萬大軍?!
也就是說這兩天中軍除了大帥衛隊,一個人都沒有?!
眾將都有些風中凌亂了。
李靖顯然知道眾人心裡想些什麽,繼續說道:“諸位勿慌,大帥直屬的五萬大軍是奉帥令繞道突厥後方,與我軍前後夾擊突厥,只要我軍能撐半個月,突厥必敗。戰事到今天已經持續了十三天,此前兩天,憑著前期的一個小手段,我軍成功的拖住了突厥人,本來我以為能拖住突厥三四天的,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發覺了......”
騎兵大將李澤好奇地問道:“副帥,到底是什麽手段,竟能擋住突厥大軍?”別說是他,帳中所有不明就裡的人都很好奇,究竟是怎樣的神鬼手段,才能擋住氣勢洶洶的幾十萬突厥大軍。
李靖語氣平靜,卻掩不住有些自傲的說道:“無他,不過是一段戰國時期趙國修築的一段長城的遺跡罷了。憑借著這段遺跡,降低了突厥人的馬速,讓我軍的步兵對付起來沒那麽吃力罷了。”
聽到這話,眾將開始還有些不在意,可是仔細想想才發現可怕。只是一段小小的,在外觀上甚至看不出存在的長城遺址,甚至說遺址都算誇張的這麽一個小變數,到了李靖手裡,居然成了影響幾十萬大軍勝負的關鍵因素。
這份才能,真稱得上曠古爍今了。李靖的形象在眾人眼中頓時高大起來,只有仰望的資格了。 李靖不理會眾人眼中狂湧而出的崇拜,繼續說道:“既然突厥已經發現了我們的手段,那麽我們現在就只有兩個選擇了。撤退是別想了,別說我們這麽多步兵撤不了,就算撤的了,往後百姓和陛下也饒不了我等。我等唯有正面一戰了,不過就算要戰,也想好好考慮一下,究竟是和突厥野戰,拖到援軍到場,還是堅守不出,等待援軍的到來。眾位說說想法吧。”眾將此時已經回過神來,仔細思考起了現在的局勢。
不一會兒,騎兵大將李澤搶先開口:“大帥,末將認為我軍應主動出擊,否則若是突厥察覺了我軍的虛實,恐再有變數。而且騎兵不擅防守,用來守營難免大材小用。”
他話音剛落,步兵大將薑恆站起身來:“大帥,末將以為,我軍該當堅守不出。我軍戰至如今,僅剩七萬步兵,三萬騎兵,正面交戰勝算渺渺,如果我軍出戰,即使能撐到增援到來,也無力兩面夾擊,只能讓突厥佔了便宜。因此,末將以為,不如堅守待援,方為上策。”
李元吉還沒說話,李澤就迫不及待的說道:“步兵只有七萬,怎麽可能擋的住二十萬突厥兵?”
薑恆反嗆:“只要我們步兵沒死光,就絕不會讓你的騎兵有損失。”
“你!”
“夠了!”李元吉一拍桌子,“想吵架下去吵,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是你們吵架的時候嗎?”
李薑二人等了對方一眼,同時跪下請罪:“末將知罪,請大帥責罰。”
“行了,先起來吧,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你們的過錯先記著,容後再說。先繼續商量該怎麽對付突厥人。還有誰想說的,說說吧。”
當下又有幾人站了出來,都各有一番說辭,總結下來,支持固守待援的更多一些,畢竟在場的步兵將領比騎兵將領多上一些。等到眾人說的差不多了,李元吉下令這才下令,整修營盤,固守待援。
其實固守待援的主意早在眾人進來之前,李元吉和李靖就已經商量好了,不過為了避免眾人心中不快,這才搞了這麽一出。帥令一下,也不怕有人陽奉陰違,大家都知道這種選擇更好,即使還是有人心中不快,也無非是和李澤一樣的想法,不願看著袍澤在前方拚命,而自己在後面待著什麽事也乾不了。
眾人領命而出,李元吉看著李靖,問道:“你覺得這一仗勝算能有多少?”
“至少五五之數。”
“怎麽說?”
“現在已經是第十三天了,七萬步兵,肯定能撐到後天,就算步兵損失大了一點,只要羅賢侄的騎兵到的及時,我軍必勝。如果他們來不及,最後關頭,我會帶著剩下的步兵給騎兵開一個口子,殿下帶著騎兵突圍出去,匯合了那五萬人馬,勝算最少五成。”
“還是你突圍出去吧,領軍之能你比我強。再說了,老子跑了一輩子,不想再跑了。”
李靖驚訝的看著李元吉,說道:“可是殿下您才是主帥。”
李元吉笑了笑:“老子這個主帥是怎麽回事你還不清楚嗎?就這麽說定了,你突圍出去的作用比我大,說不定還能給我軍加上兩成勝算,也算老子這個大帥給兄弟們做點貢獻。用老子一條命換突厥幾十萬人頭,這買賣劃算。”
李靖還想再說些什麽,被李元吉打斷:“行了,就按老子說的辦。你先下去吧。”
李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什麽,最後道:“末將告退。”
第十四天。
突厥人一大早起來,發現唐軍營盤已經變了個樣子,唐軍利用昨晚一夜時間,盡可能的將營地改造成易守難攻的樣式,由於這幾天死了不少人,再加上不需要再隱瞞那五萬人的去向,二十萬人的營地突然變的空曠起來。為了防止突厥人用火攻,靠近圍欄的帳篷全都被拆除了,修成了縱橫交錯的戰壕,由於時間倉促,戰壕挖的並不深,營地裡剩下的木頭全都被改造成了拒馬,錯落有致的擺放在各個險要地段,由於營地處在平原地帶,限於地形,唐軍能做的實在有限。
收到哨探稟告的頡利可汗滿臉笑意的站在牙帳門口,看著對面的唐軍營盤,心中無限暢快。壁壘森嚴的唐營被他視若無物,他的心裡,已經在憧憬攻入中原之後的美好生活了。頡利可汗身邊圍繞著的突厥眾將都是一臉喜色,只有站在一邊的趙元茂眼中有著一絲憂色,也不知在擔心些什麽,不過這時候,顯然不會有人注意到這麽個唐人。
“進攻!”隨著頡利可汗一聲令下,突厥兵傾巢而出,將唐軍大營圍的水泄不通,很明顯,頡利可汗不想讓一個人逃脫。
進攻開始,見識到驅馬戰術威力的突厥人首先派上場的就是一匹匹戰馬,馬和人不一樣,人中箭之後差不多就喪失戰鬥力了,可是馬中箭之後還能活動很久,靠著戰馬的衝擊,唐軍的第一道防線很快就搖搖欲墜,營外的壕溝裡原本應該堆積的是突厥人的屍體,現在卻滿是戰馬。不過一個時辰,突厥人就攻破營門,踏入唐營。面對著縱馬而來的敵人,看著營地四面鐵桶一般的包圍,唐軍並沒有後退,他們有屬於自己的驕傲。
短兵相接,唐軍爆發出強大的能量,硬生生的頂住了突厥人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借著營地裡臨時修築起來的防禦工事,與突厥人展開了殊死搏鬥。戰鬥前所未有的激烈,突厥兵依仗著人數的優勢,不斷地發動攻擊,唐軍甚至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唐軍的傷亡越來越大,可是他們一步都沒有後退,心中的信念支撐著他們不斷地戰鬥,刀斷了就用牙咬,用手掐,用頭撞,用一切可能的方式給突厥帶來最大的傷亡。就是這種悍不畏死的勇氣,擋住了突厥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太陽漸漸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後,突厥人還是沒能突破唐軍的防線。頡利可汗咬牙切齒的看著這一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舉火,夜戰!”無數的火把點起,火光中,突厥人的攻勢越來越猛烈,唐軍實在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很多弓箭手都已經拉不開弓了。時至半夜,唐軍不得不退往最後一條防線。七萬唐軍,陣亡近半,戰鬥到了這個時候,唐軍依然沒有放棄,除了死亡,沒有什麽能讓他們停下手中的長刀。
火光中,戰鬥依然還在繼續。突然,突厥大營後方出現無數的火把,由於距離太遠,只能看出來到的是一隻騎兵。雙方的戰鬥因為這隻騎兵的出現突然慢了下來。雙方都在期盼,希望這隻兵馬是自己的援軍,不過突厥人顯然更平靜一些,因為這隻騎兵出現在突厥大營正後方,那裡是突厥的國土。
騎兵部隊越來越近,還沒等戰場上的人看清他們的旗號,突厥大營就突然燃起了衝天大火,這無疑宣告了他們的身份——唐軍!李靖作為後手的騎兵提前趕到了!
集合了騎兵準備突圍的李靖這一刻下令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全軍出擊!殺!”
“殺!”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呐喊,三萬騎兵,在李澤的帶領下,從步兵讓出的通道疾馳而過,殺向還在震驚當中的突厥兵。
李澤坐在馬上,看到了身中數箭,在護衛的攙扶下勉強站立的薑恆,兩人對視一眼,李澤便衝了過去,不過他相信,剛才那一眼,自己要說的話對方都已經明白了。
“兄弟!我會替你報仇的!”
三萬騎兵就像衝入羊群的惡狼,肆意的收割著人命。
“殺光突厥崽子,為兄弟們報仇!”李澤在馬上高呼。
“殺!”
“殺!”
“殺!”
回應他的,是飽含憤怒的喊殺聲。
整整一天,這些騎兵眼看著以前相交莫逆的袍澤在自己眼前死去卻毫無辦法,這種憋悶已經讓他們幾欲發狂。只有用敵人的鮮血和頭顱,才能稍稍緩解胸口的疼痛,才能祭奠死去的兄弟。
這一刻,所有唐軍眼裡都閃爍著強烈的戰意,手中的長刀不停地揮舞,帶走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這一刻,他們就仿佛從地獄裡跑出來的惡鬼修羅。
另一邊,火燒突厥大營的唐軍趕到了戰場,在當先一面“羅”字大旗的率領下,直衝突厥後陣。突厥軍亂了,敗亡是遲早的事。看著眼前這一切,頡利可汗神色複雜,種種情緒交織在他的心頭,隻感覺胸口裂開似的難受,終於,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人也摔到了馬下。
“父汗!”
“大汗!”
圍繞在頡利可汗身邊的眾將急忙下馬,將頡利可汗扶了起來。頡利可汗看著眾人眼中的恐懼,憤恨,不甘,掙扎著說出了一個“跑”字,便又暈了過去。
兩支唐軍就如同兩柄利劍,將突厥的陣勢狠狠地切開,接著,便化整為零,盡最大可能的收割著人命。兵荒馬亂之中,誰也沒有發現,一個身影快速的衝出了戰場,朝著突厥大營的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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