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泰領兵多年,他也知道現在的情況十分危急,可是他本來就不以計謀見長,剛開始腦子一熱,只顧著殺人,等待反應過來的時候,大軍已經被突厥人纏住了,想跑都跑不掉。戰鬥了這麽長時間,他其實也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镔鐵槍畢竟屬於重兵器,用起來哪有那麽容易,連續揮舞了那麽長時間,勇如許泰,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那些突厥兵看到機會,都很有默契的壓了上來,打算搶這份功勞。 面對這麽多人的圍攻,許泰應對的有些左支右絀。聽到李承乾的話,罵道:“他娘的,你當老子看不出來?可是老子有什麽辦法?兄弟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給老子殺!”說完,長槍直刺,將一個衝上來的突厥百夫長挑落馬下。
李承乾一邊幫他殺著周圍的突厥兵,一邊說道:“將軍,小人有個辦法,我們如此如此,再這般這般,或許能突圍出去,將軍以為如何?”
許泰架開幾柄彎刀,說道:“他娘的,信你小子一回。弟兄們,跟老子衝。”說完,手中長槍一掄,周圍一圈突厥兵全都吐著血從馬上飛了出去,許泰挑了個方向,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其實許泰這也是病急亂投醫,尋常時候,讓他聽一個小小十夫長的建議,他非把出這個主意的人腦袋擰下來不可。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不管什麽主意他都願意去試試,畢竟能活著總比死了好,在許泰看來,他這也算死馬當活馬醫了。
唐軍動了起來,選的方向正是唐軍大軍的方向,看樣子是要突圍,這下子突厥這邊可不幹了。好嘛,你上來殺了我們這麽多人,現在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這種好事。
突厥這邊領軍的是一個大的部族的族長,名叫納罕,他手下的大部分都是他的部眾,被許泰殺了那麽多,他怎麽甘心讓許泰就這麽跑了。再者說,他還指望靠著這次的功勞,躋身突厥上層呢。當下像之前做的一樣,派人擋住了許泰的歸路,許泰也不戀戰,看到有人攔路,換了個方向繼續突圍,納罕又派人攔路,一定要將許泰的人頭拿下,許泰乾脆又換了個方向......
就這樣,許泰不停地轉換突圍的方向,帶著突厥兵兜圈子。另一邊,唐軍雲車上,李靖對於戰場的情況可是觀察的一清二楚,以他的本事,幾乎瞬間就察覺到了李承乾的打算,心中暗道一聲“好!”,轉身下令:“準備一萬騎兵,隨時聽候本將調遣。”
傳令兵下去傳令不提。許泰這邊不停地轉變突圍的方向,納罕也隻好不斷派兵圍追堵截,唐軍越跑壓力越小,許泰一直身先士卒,戰鬥在最前線,此時也發現自己這邊的壓力有所減小,讚賞的看了一眼李承乾,說道:“好小子,有點本事,等回去了老子給你請功。”李承乾沒有回答許泰的話,他一直緊張的觀察周圍突厥兵馬的動向,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實戰指揮,又是在這麽危險的情況下,生怕漏算了什麽地方,把自己的小命丟了,哪有功夫理會許泰。
李承乾這邊是主動變化,納罕是被動防禦,唐軍本來就佔著先機,再加上許泰時不時的變換方向,有時甚至不和攔路的突厥兵交手就果斷掉頭,突厥兵哪裡防守的過來。終於,隨著不斷地拉扯,突厥的陣型整個被李承乾調動起來,說到底,想在寬闊地形用騎兵圍殲騎兵,除非人數和戰力全都遙遙領先與敵人,否則實在是天方夜譚,騎兵到底還是更適合運動戰而不是陣地戰。感覺時機已到,李承乾對許泰說了一句,
許泰立馬換了個方向,同一時間,李靖下令:“傳我將令,一萬騎兵出擊,救援許將軍,隻可外圍接應,不可突入敵陣。” 唐軍一萬騎兵出動,突厥那邊立馬派上了兩萬。這下可有人著急了。誰?納罕!在他眼裡,許泰都已經是自己砧板上的肉了,再派人來,那不是搶功嗎?於是立馬下令,調兵擋住了來援的唐軍,再將自己身邊最後的部隊全派了上去,爭取在增援來之前擊殺許泰。這樣一番布置下來,他的身邊也就剩下了一千左右的人馬。
李承乾等的就是這一刻,暗中示意了一下許泰,唐軍稍稍放慢了速度。等到前方攔路的兵馬到齊,突然掉頭,筆直的衝向納罕的中軍,這一下,他們面前的阻礙就隻有納罕身邊的一千護衛了。
許泰看著大旗下一臉驚訝的納罕,舔了舔嘴唇,臉上綻放出嗜血的笑意。一轉手,將長槍像標槍一樣擲了出去,穿透了四五個人才力盡墜地,接著,從馬背上抽出兩柄大刀,朝著納罕衝了過去。
一千人,聽起來好像很多的樣子,可是分散開來保護幾個方向的話,每一面不過幾百人。許泰帶著幾百人衝向納罕,剩下的人都留下阻擋後面的追兵。唐軍力戰了近三個時辰,每個人都像是血水裡泡出來的,許泰一身血色,手持雙刀,就好像是地獄裡跑出來的惡鬼,任何敢擋在他面前的人都被他一刀劈成兩半,眨眼間便衝到了納罕的面前,右手持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納罕下意識的抽出彎刀,迎了上去。“鐺”的一聲,納罕手中的彎刀被劈作兩段,緊接著,長刀從納罕的脖子劃過,一顆頭顱衝天而起。納罕隻覺得脖子一涼,接著便感覺自己從馬背上飛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到眼前漸漸變的一片黑暗。這時候,納罕已經變成納悶了,他的腦子裡最後的想法隻有一個:你們特麽的不是要突圍嗎?
李承乾看到許泰斬了納罕,縱馬上前,將大旗砍成兩段,高呼:“敵將授首,大唐萬歲!”
“敵將授首,大唐萬歲!”存活下來的唐軍跟著一起大喊,語氣中滿是自豪和振奮。
前面負責阻擋唐軍增援的突厥兵察覺到了後方的異動,回頭一看,大旗已經不在了,再聽到唐軍的話,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將為三軍之膽,納罕一死,他手下的這些人就和沒頭蒼蠅一樣,被唐軍輕易的擊潰。潰逃的突厥兵慌不擇路,竟然衝散了前來增援的騎兵,唐軍順勢掩殺,斬首無數,無奈之下,突厥隻好鳴金收兵。此戰突厥前後派出的五萬騎兵死傷近三萬,加上正面戰場的損失,損失近五萬人馬。另一邊的唐軍也不好受,總共損失兩萬有余,其中光許泰手下就損失了將近八千人,許泰的萬人騎兵,剩下的不到三千。不過這顯然不在許將軍的考慮范圍之內。
許泰豪邁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好小子,有前途,以後就跟著老子混,做老子的親兵。”
李承乾苦笑一聲:“將軍,你先別高興的太早,這事兒還沒完哪。”
“怎地?老子打了勝仗,突厥崽子都跑了,還有啥事?”
“將軍,我們真的勝了嗎?一萬弟兄,回來的不到三千,如果大帥怪罪下來,功過還不好說啊。”
經李承乾這麽一提醒,許泰才反應過來,一拍腦門:“娘嘞!這可怎辦?”
“我有一個辦法,將軍只需如此如此,再這般這般,想來便可安然無恙。”
“不行,老子怎麽能搶你的功勞。”許泰連連搖頭。
“將軍,平日裡將軍待兄弟們不薄,兄弟們也不想看著將軍出事。再者說,如果不是將軍勇武,大家指不定還回不回得來。隻要將軍沒事,以後還怕沒有功勞嗎?”
許泰考慮了一下,說道:“好,老子信你,不過也不能讓你小子吃虧,這次老子手下十個偏將死了八個,回營之後老子保你個偏將。對了,光顧著高興,忘了問了,你小子叫什麽?”
李承乾一抱拳:“謝將軍,小子唐庶。”
果然不出李承乾所料,回營之後,李元吉的傳令兵早就等著了,許泰連傷口也不包扎,就這麽跟著傳令兵去見李元吉。
大帳之內。
李元吉和李靖相對而坐,許泰已經下去了。
李靖先開口:“那麽,齊王殿下是相信許將軍的話了?”
李元吉翻了個白眼:“有什麽不相信的,就許泰那腦子,他要知道用計,明天日頭都能打西邊出來。”
原來許泰進了大帳之後,那叫一個慘啊!渾身上下十幾處傷口,盔歪甲斜的,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平常那個威風凜凜,龍行虎步的許大將軍。李元吉剛問他兩句,許泰“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一個勁的請罪,說自己輕敵冒進,以至損兵折將,對於斬首納罕,殲敵三萬隻是略微帶過了一下。許泰聲淚俱下的陳述,再加上他這幅模樣,那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看到他這個樣子,李元吉也不好處置他了,本來還準備借著這個機會敲打敲打他,好好的改改他有勇無謀,輕敵冒進的性子,可是他這樣一番表現,倒讓李元吉不好下手,為什麽呢?怕人說他刻薄寡恩,畢竟許泰再怎麽說也是個有功之人,雖然也有過錯,但是既然他已經主動悔改了,他總不能抓著那些小事不放吧,這樣以後誰還敢給他賣命。最後沒辦法,隻好言辭激烈地警告了他一番,放他回去重整兵馬了。李靖問他如何斬殺納罕的,他隻推說想要突圍,正好發現納罕周圍防范松懈,於是順手砍了。
李靖搖搖頭:“許將軍自然沒有這種智計,可是他後面那位可不是無謀之輩。”
李元吉皺了皺眉頭:“你的意思是他的這番作為是別人教的?”
“那是必然的,以許將軍的腦子,絕想不出這種方法來應付你我。依著他的性子,隻怕進帳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嚷嚷著給自己請功。”
李元吉一拍桌子:“王八蛋,連老子都敢算計,看老子怎麽收拾他。”說著,便打算叫人把許泰抓回來。
李靖連忙攔住他,說道:“殿下勿惱,此事當從長計議。”
李元吉揮手將進來的守衛大發出去,看著李靖:“你什麽意思?”
李靖捋了捋胡子:“許將軍有萬夫不當之勇,為何至今沒有獨領一軍?說穿了不過是因為有勇無謀,不堪大任。此次佯裝突圍,斬殺納罕,必然是有人指點,我們先不管這人是誰,不過看此人領兵,進退有據,頗有章法,雖然尚顯稚嫩,但是胸中自有溝壑啊。”神色中對李承乾滿是讚賞。
李元吉瞥了他一眼:“怎麽?你想收他為徒啊?”
李靖這人有個“毛病”,喜歡提攜後輩,大唐軍中他的徒弟可不少, 這也是為什麽李二陛下擔心他功高震主的原因。
李靖矜持的笑笑:“呵呵,末將倒是有這個想法,不過先等這場仗打完吧,我們兵力本就捉襟見肘,一絲一毫都不能浪費,許將軍為人過於魯莽,有這麽一個人在他的身邊我還放心些。順便也趁此機會看看他的成色,歷練歷練,驟然收他為徒未必是好事。”
話分兩頭,李承乾這邊找軍醫要了些草藥包扎傷口,回到營帳,看著空蕩蕩的營帳,歎了口氣。不出所料,范良他們都沒有從亂軍中活下來。
新兵是戰場上最脆弱的群體,每一隻軍隊都有新兵,在老兵的帶領下,認識戰爭的殘酷,慢慢的成為一個老兵,一名合格的士兵。在那之前,他們還有一個更合適的名字――炮灰。他們用自己的身體抵擋敵人的刀鋒,換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每一場戰爭的勝利都要踏著無數人的鮮血,這些鮮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犧牲者的鮮血染紅了戰友的衣甲,指引著他們繼續向前,隻有經過無數戰爭的洗禮存活下來的老兵,才能成為強者,“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古如是。
可是李承乾就是一個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現代人,一個在宮城中長大的貴公子,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所以他哭了,哭的很傷心。流著淚給戰友們鋪好床鋪,就像他們還活著的時候那樣。莊嚴的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出了營帳,門簾上漏下的日光,刺眼,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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