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亮的敘述裡,他成了一個忠心任事,被壞人蒙騙的善良小郎君,好像江南發生如此滄桑巨變,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似的。 他剛才和李承乾交代的這一番話,有不少的疑點,很多地方都解釋不通,估計連他自己都難以自圓其說,於是就乾脆含混帶過。不過不管他說的有多少真話,又有多少是胡編亂造的,李承乾都不打算追究了。
江南案發展到今天,要是說他這個揚州刺史在當中沒有上下其手,鬼都不信。不過既然他說自己是受了王盛的蒙騙,李承乾就當他真的是受了蒙騙。反正李承乾要的就是崔亮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王盛的身上,只有這樣,王家才會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自己這次的目標才算是達成了。
如果僅僅是為了滅掉哪個世家,那麽李承乾只要帶上幾萬精兵,就算是天下第一的世家,眨眼之間也會灰飛煙滅。可是這樣又如何?滅了一個王家,明天還會有趙家、錢家、孫家崛起。不管在什麽時代,特權階級一定會存在的。
你可以有特權,但是你的特權不能影響這個國家的長治久安,否則,你就只能被毀滅。當權者為什麽不能容忍世家的存在?就是因為千百年來,隨著世家的發展,朝廷的統治不止一次的受到了威脅。東漢末年,十八路諸侯,有多少是世家子弟?南北朝時期,有多少國家是靠著世家的力量崛起,又有多少是被世家毀滅,等到隋朝建立,兩代帝王皆致力於削弱世家,文帝幾乎成功了,煬帝則倒在了和世家爭權的路上。現在,輪到大唐了。
世家大了,依附於其下的百姓就多了,相對的,朝廷治下的百姓就少了,百姓少了,交的稅就少了,稅收不足,導致國家很多政策都實施不了,政策實施不了,百姓的生活就愛得不到保障,百姓生活沒有保障,就只能揭竿而起,然後就是亡國。等到新的國家建立,土地和百姓再次回到朝廷的手裡,隨著世事變遷,朝廷手裡的土地又落到了那些世家或者地主的手裡,於是,上面所說的輪回便再次開始了。
遍觀中國古代各個朝代的歷史,沒有一個朝代在最後滅亡的時候還富得流油的。究其根本,就是因為社會財富和產生社會財富的根本(土地)都集中到了少部分人的手裡,而這些人又千方百計的逃避應該承擔的義務,最後導致國家的滅亡。這在後世是很淺顯的道理,不過古人視土地為性命的價值觀導致他們根本看不出這一點。所有人都想著聚斂更多的財富,而財富最根本的代表就是土地。
李承乾想要改變世人的想法,將土地解放出來。不過做什麽事都要講究個循序漸進,當下要做的就是讓百姓認識到世家的真面目,毀掉世家存在的根基。沒有了世家,封建地主階級興起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這一段時間,足夠李承乾完成自己想要的改革了。
三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除了見崔亮,李承乾還做了幾件事,總算是趕在審判王盛之前做好了準備。
審判當天,李承乾早早的就到了金陵刺史府的大堂,幽深肅穆的大堂,沿牆一路擺開的殺威棒,無不在向世人訴說著大唐律法的莊嚴和不容侵犯。
封建社會,任何人和事都不能高於皇權,如果你跨過了這條底線,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李承乾今天的所作所為的確有違律法,不過為了大唐的繁榮昌盛,總要有人做出犧牲的。況且王家的確也做下了不好惡事,也算是報應不爽吧。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
公堂外圍觀的百姓也漸漸多了起來,李承乾跪坐在公案之後,楊林手捧聖旨站在他的身邊,副欽差蜀王李恪,江南道節度使嶽功澤,金陵刺史苗方等一眾大小官員在公堂兩側分班列坐。眾人身後站在的可不是金陵府的衙役,而是李承乾帶來的東宮衛率,手裡的殺威棒也全都換成了尚坊鑄造的製式橫刀,端的是好不威風。 快到升堂的時候,王盛在一眾百姓的簇擁下慢慢走近。今天的王盛和往常有了很大的不同,原本披散著的頭髮都束了起來,頭戴進賢冠,身上常年不變的布袍也換成了正式的袍服。
看到他這個樣子,李承乾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今天的審訊不會太順利。
本來金陵刺史府是準備把王盛捉拿下獄的,可是遭到了百姓的阻攔,那些為王家鳴不平的百姓將烏衣巷擋的是嚴嚴實實,官差連靠近烏衣巷都做不到,更別說拿人了。考慮到王盛怎麽說也是個有身份的人,當手下人向李承乾報告的時候,李承乾想了一下,沒有太過為難他,乾脆讓他住在了自己家裡,到了升堂的時候,自然有官差前去通知他。單就罪犯的待遇來說,王盛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李承乾倒是有人情味了,可是王盛明顯是不領情啊。穿成這樣招搖過市的,不像是受審,反而像是領獎一樣。百姓看了他這風度翩翩,一臉正氣的儒者風范,只怕心裡對朝廷更沒什麽好感了。
堂下眾人也有看出他這幅打扮的用意的,冷哼了一聲。不過王盛顯然不在意,眼都沒往那邊瞟一下,自始至終他的目光就一直在李承乾的身上。
自從李承乾從李二陛下那裡接過處理江南案的擔子,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李承乾到了江南,兩人明裡暗裡鬥了好幾回,即便有趙元茂等人的協助,李承乾還是在王盛手裡吃了幾次虧,如果不是謝家的倒戈,李承乾甚至差點死在了對方手裡。李承乾對於這個讓自己吃了好幾次虧的人也是十分的好奇,此時他的目光也一瞬不瞬的盯著王盛。兩人就這樣一直旁若無人的對視著,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彼此,直到王盛踏進公堂。
王盛在家人的陪同下走進了這個專門為他設置的“公堂”,隨著“轟”的一聲,刺史府的大門關上了。所有打算看熱鬧的百姓都被擋在了外面,為防有人竊聽,李承乾的東宮衛率守在門口,將圍觀的百姓驅出了好幾丈遠。
一般的公堂審訊自然不會這麽做,不過這次要審的人是王盛。作為江南一地實質上的“土皇帝”,他知道太多不能說的秘密,而且這次審判鬧的這麽大,誰也不知道這老家夥準備了什麽東西,萬一他要是在公堂上說了些什麽不該說的話,流傳了出去,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為了安全起見,李承乾覺得還是不要讓那些百姓圍觀比較好。
隨著大門的關閉,跟著王盛前來的王家人都一臉驚恐的回頭看了一眼。他們是知道王家現在是什麽處境的,不說十死無生,最起碼也是九死一生。這個時候,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挑動他們原本就緊繃的神經。不過身為當事人的王盛好像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絲毫不為所動,眼中依然只有公案之後的李承乾。
李承乾也在看著他,隨著王盛的腳步越走越近,兩人之間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微妙,不過誰都沒有先說話。
這是趙元茂提前告訴李承乾的一個小技巧。就和武林高手比武一樣,正式升堂之前,雙方要比拚一下氣勢,誰要是輸了,無形中就落了下風, 再往下走也會有些束手束腳。
隨著王盛的腳步越來越近,李承乾還是沒有說話。不是他的氣勢勝過了王盛這個和李淵差不多大的老頭子,而是因為他皇太子的身份,因為他就是代表的王法,因為他掌握著天下黎民的生死,所以他很淡定。
隨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到底還是王盛先開了口:“草民王盛,參見太子殿下。”君臣之禮不可廢,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王盛也不得不遵守,他和李承乾比氣勢,本來就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
王盛雖然是江南的“土皇帝”,可那只是私下裡的稱呼,官面上來說,他還是一個沒有功名的普通老百姓,見到儲君,可不是簡簡單單拜一下就行的,要的是跪拜之禮。所以,就算王盛再不情願,這一跪是免不了的。
王盛跪下了,可是給人的感覺卻好像他站的更加筆直,這就是氣場,一個久居上位者的氣場。江南道節度使嶽功澤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正準備說話,卻被李承乾阻止了。王盛自從露面以來的連番作為,其目的就是為了在氣勢上打壓眾人,如果這個時候嶽功澤站出來斥責他,無疑就是著了他的道。自己好不容易在氣勢上勝了他一籌,如果現在抓他這個理,難免顯得小氣,那樣自己這邊就落了下風了。
也罷,你不是跪著就像站著一樣嗎,那你就老老實實的跪著吧。李承乾也不叫他起來,就這麽直接問道:“王盛,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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