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刺史府的大堂變成了菜市場,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在忙著推諉扯皮。對於這些人,李承乾一點搭理的想法都沒有,他的目光看向了幾乎被眾人遺忘的王盛。 王盛心裡有點發涼,李承乾的這一手的確很出乎他的預料。他手裡握著那些官員貪汙的證據,本來是打算用作自己的保命符,讓那些想要落井下石的人有所顧忌,沒想到反而被李承乾利用,成了他整頓官場的助力。
本來他還興致勃勃的看著李承乾懲治這些貪官汙吏,看著朝廷窩裡鬥。不過當越來越多的人被苗方檢舉出來,王盛的心裡也有些困惑:這麽多官員被揭發,太子殿下為什麽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難道他不知道如果這些官員最後都被定罪,江南的官場幾乎都能為之一空嗎?
王盛抬起頭往李承乾那邊看去,正巧李承乾也在看他。李承乾幽深的眸子裡並沒有王盛預料中的憤怒,反而隱約帶了一點笑意。就是這一絲笑意,讓王盛心中一驚。
還沒等他從驚訝中恢復過來,李承乾那邊就已經開口了:“嗯,苗卿知錯能改,本宮心中甚是欣慰。既然苗卿有所悔改,孤便饒了你這一次,改為流放嶺南,你可有意見?”
嶺南在唐朝的時候還是很貧瘠的,流放過去的人大多都客死異鄉,不過和剛才的五馬分屍,屍骨棄之荒野相比,這個處罰已經輕了很多了,苗方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眼看著苗方就要死無全屍了,轉眼間就變成了流放嶺南,這一下眾人的心思就活泛了,都爭先恐後的告發起別人。
因為要審理王盛,李承乾幾乎把江南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員都召到了金陵。這個時候,不管要檢舉誰,當場就能驗證,這樣一來,本來就鬧鬧哄哄的場面,一下子更混亂了。
和堂上的熱鬧相比,王盛的心就好像墜入了冰窖。這些人相互之間揭發,其中很多事都和王家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只要是把這些人的罪定下來,那麽作為“同案犯”的王家,還能落下好?
好手段啊。從兩人交手以來,王盛這還是第一次對李承乾的手段生出了讚賞之情。
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處置王家,王盛處心積慮的要在氣勢上壓倒李承乾,就是為了讓李承乾在審理他的時候束手束腳,王家就能找到機會度過這一劫。如果不能在王法上定王家的罪,就算最後李承乾惱羞成怒,帶兵平了王家,百姓那裡也不會接受,朝廷就要面對失去民心的危險。王盛相信,朝廷肯定不願意走到那一步,皇帝陛下也肯定不會允許太子那麽做。假如李承乾真的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靠著王家在江南百姓中的名望,王家也不難傳承下去。
王盛千算萬算,卻萬萬沒有想到李承乾根本就不和自己正面交鋒,反而開始處理起了江南大小官員貪贓枉法的事情。為了一個王家,李承乾竟然不惜讓整個江南官場給他陪葬!
在場這些人同在江南為官,相互之間了解頗深,就算想否認也沒那個機會。只要這些人的罪定了下來,王家不攻自破。
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到了那個時候,王盛就算渾身都是嘴,也說不清了。
看著堂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李承乾又多找了幾個人來記錄這些官員的舉證和供詞。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審訊的成果也越來越多。李承乾悠然自得的喝著茶,形勢已經很明朗,王家的覆滅就在眼前,現在該著急的可不是自己了。
堂下的王盛看著眾人一件件的把自己的醜事抖出來,
心中的怒火越來越盛:“夠了!” 王家在江南積威已久,王盛這麽一嗓子還真有些效果,眾人的爭吵聲戛然而止,都不由自主的往王盛那邊看過去。李承乾把茶碗放下,饒有興趣的看著王盛,他也很好奇王盛這個時候還能說些什麽。
本來跪在地上的王盛在身邊管家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規規矩矩的行了一個儒禮,說道:“草民有要事向殿下稟報,煩請殿下屏退左右。”
聽到王盛的要求,眾人頓時就炸開了鍋,說什麽都有。對於這些人的話,王盛就好像沒聽見一樣,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不發一言。
李承乾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吩咐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眾人愕然的看著李承乾,剛逃過一命的苗方一臉誠懇說道:“殿下,此舉恐怕有些不妥吧,要是王家心懷不軌,危及殿下的安全,微臣等人就是萬死也難恕其罪啊。”他哪裡是擔心李承乾的安慰,不過是害怕王盛說出什麽不利於自己的話而自己不知道罷了。
李承乾搖搖頭:“無妨。”
既然太子都說沒事了,這些人也不敢違背,一個個不情願的在衛士的看管下一步一回頭的走了出去。
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王盛讓自己那些家人退了出去,接著看向坐在椅子上不動的李恪,說了一句:“請蜀王殿下和楊公公也一起出去吧。”
李恪沒想到就連自己也要出去,不過他倒沒有說什麽,只是看了上座的李承乾一眼,在李承乾點頭之後,站起身來往外走。楊林倒是有些擔心李承乾:“殿下......”
還沒等他開口,李承乾就直接說道:“無妨,一個老匹夫,孤還不放在眼裡。”
李恪和楊林走了出去,李承乾轉過頭看著王盛,說道:“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吧。”
王盛直起腰來,平靜的看著李承乾,說道:“殿下此次下江南,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我們這些和朝廷作對的世家來的吧?”
“哦?那你覺得孤是為何而來?”李承乾好奇的問了一句。
王盛搖了搖頭,說道:“這一點我也不知道,只是隱約間有這種感覺。如果僅僅為了我們這幾個世家,殿下最近的動作,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了。特別是今天,殿下為了處置我王家,竟然不惜以整個江南官場陪葬,實在太看得起王某了。”王盛看了李承乾一眼,繼續說道,“又或者說,我王家和江南官場,都只是殿下手裡的棋子,懲治江南官場,是為了扳倒我王家,對付我王家,是殿下澄清江南吏治的一步棋。”
“你說的不錯。能有這份見識,也難怪孤好幾次都差點栽在你手裡。”李承乾從來不否認自己的失敗,而對於帶給自己失敗的王盛,李承乾話語間不僅沒有憤恨,反而還有些讚許。
“不知王某能都有幸聆聽殿下高見?”
“王公有興趣,孤自無不可。我大唐立國以來,百業興旺,人口劇增,雖然如今國家尚有余力,可是如果再過幾十年,天下的土地都被你們這些世家佔據,朝廷拿什麽分給百姓?百姓衣食無著,我李家的江山,還能坐得穩嗎?自從東漢以來,世家崛起,對朝廷多有掣肘。孤可不想以後自己登上皇位的時候,還要成天想著怎麽對付你們這些國之蠹蟲。孤就是要用你王家的鮮血,給江南,乃至天下的世家提個醒,千萬別和朝廷作對,要不然沒你們好果子吃。”李承乾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在李承乾眼裡,王盛已經是個死人了,所以他並沒有在王盛面前掩飾自己對於皇位的野心和對世家的厭惡。王盛對於自己的命運早就有所覺悟,對於李承乾的態度也不感到奇怪,繼續問道:“那殿下為何如此雷厲風行的處理江南大小官員?難道殿下不怕百姓不安,影響到朝廷的威信嗎?”
李承乾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道:“王公身在朱門,‘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不知道百姓的想法也情有可原。對於這些百姓來說,處置多少貪贓枉法的官員,他們都不會心疼,反而會拍手叫好。至於影響朝廷的威信......呵呵,如今的江南官場大部分還都是前隋留下來的官員。我大唐立國不久,來不及清查天下官吏,這才讓這些禍國殃民的惡棍逍遙了這麽長時間。想必這麽說,百姓還是能理解的。”聽李承乾話裡的意思,竟然是想把一切的罪責都推給前朝。
“處理了我等世家和官吏,殿下有準備如何安置江南這一攤子事呢?”
李承乾當然有自己的打算,不過那對於現在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過於驚世駭俗,所以在萬事俱備之前,李承乾不準備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打算。王盛的詢問李承乾並沒有理會,反而說道:“我想王公要求和孤單獨談談,不會只是想知道孤的打算吧?說說吧,你準備拿什麽和孤做交易。”從王盛一開口,李承乾就知道他是準備和李承乾談條件了,勝券在握的太子殿下倒是不介意給他這個機會,只要他付出的東西在李承乾看來有價值。
知道李承乾不打算和自己說他的計劃,王盛也不在意:“殿下初到江南便微服到了揚州。這麽隱秘的消息,殿下難道就不好奇王某是怎麽知道的?”
李承乾眉頭稍微皺了一下,接著便釋然道:“孤很好奇, 不過知道孤前往揚州的總共也就那麽幾個人,花費些功夫,總能查的出來。王公想要拿這個和孤做交易,只怕有些不夠分量。”
沒想到李承乾居然會不在乎有人暗中出賣自己,想了一會兒,狠了狠心,說道:“王家在江南經營了這麽多年,如果隻憑著江南這些人,恐怕早就家破人亡了。不瞞殿下,除了江南的官員,就是廟堂之上,王家也有不少的人脈,除此以外,山東幾大世家,和我王家也有些私誼,不知這些夠不夠分量?”
李承乾神色一正,王家這次的價碼可就有點高了,有了朝廷裡那些人的把柄,李承乾可以借此拉攏一批人,有了山東世家的證據,日後處理起來也會方便很多。說實話,李承乾是有些心動了,不過心動歸心動,王盛要是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就算以後會多些麻煩,李承乾也絕不可能答應。
“說說吧,你有什麽要求。”李承乾語氣有些發沉。
王盛也是個聰明人,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說出來的要求倒還在李承乾的接受范圍之內,李承乾考慮了一番之後,最終答應了下來。
安排好了王家的退路,王盛也很乾脆的就認了罪。
李承乾叫人把王盛待下去關進大牢,被衛士拖下去的時候,王盛說了一句:“殿下難道就真的不想知道是誰出賣了你?”
李承乾頭也沒回,只是冷冷的說道:“你要再敢多說一個字,休怪孤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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