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獸場中,這時局勢已和方才不同,這野豬、犀牛均是來回衝撞的動物,氣力還要較方才的獅虎熊羆大了許多,況且還有那來回追逐的巨象,只要被踏到一下,便斷無幸理。 方才對上虎狼之輩,尚可用些小巧功夫,可這時……
項尤兒座下的獅子這時似乎也生了怯意,四腿釘在原地,並不前行。項尤兒心下也沒了主意,先天火氣略減,旗上火勢見弱。項尤兒心叫不好,便再也不猶豫,雙腳一夾獅腹,手中一扯獅子鬃毛,火旗迎風一抖,向野豬群奔去。
那些猛獸天性畏火,此時看見一團烈火招搖而來,頓時被驅逐得四下亂跑,場中原本巡遊的老虎、黑豹與餓狼這時被這群巨物一番衝撞,登時狼狽不堪,四處逃竄,有幾隻還失足落入水中,才撲騰了幾下,便被怪魚拖住分食了。
那些野豬雖然初時怕火,但此刻給項尤兒逼得急了,也紛紛反身衝了過來。獅子見勢不妙,帶著項尤兒左閃右避,最後無法,隻好帶著項尤兒躍上了一頭犀牛背上,暫避鋒芒。期間項尤兒火旗四展,倒是捅死了七八頭野豬,那火旗過處,野豬也被燒得焦糊。但犀牛皮實在太過硬實,旗杆卻無論如何突破不了,隻好將犀牛引到環水之畔,設法將犀牛引入環水。如法炮製,方才消滅了幾頭犀牛。
這時他身在高處,心中焦急,尋著阿白的方向看去,這一看,心裡登時涼了半截。
卻見這時數頭犀牛正自三個方向向阿白等四人奔來,黎狼這時掙扎著起身,但顯然已無氣力閃避,而賀山與衛起已然昏迷,這時唯有阿白一人在前佇立,但眼見那三頭犀牛已然奔進。
項尤兒領教過犀牛的厲害,這時不由得驚呼出來。
這時莫說奔去援救,便是項尤兒此時身在阿白之處,卻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閃避?可身後有同伴要保護啊!
卻見這時阿白忽然兩手獸牙匕向著斜前方飆射而出,飛纏住側前方斜斜奔來的犀牛足上,然後忽然彎腰收腹,“呔”地一聲大喝,手上魂力狂暴而出,將那奔行之中萬斤之重的犀牛陡然帶翻,同一方向之上的數頭犀牛野豬便被前頭的犀牛這一倒,登時絆得倒成一堆,這一番就連旁邊景台也微微覺得震顫。這犀牛衝撞之力何其巨大,前方犀牛被後方撞上,登時便內髒碎裂而死。
項尤兒方待放下心來,催著獅子跳下犀牛背,向阿白趕去。他見阿白用過這招之後,雙臂耷拉,似乎已然抬不起手來,腰背彎曲,整個人便如同被榨幹了神魂一般,只是憑借意志死撐不倒。項尤兒心中憂急,再也不管周遭事物,隻想快些過去支援。
卻不料這一時刻,方才的另一頭犀牛已然奔近。這犀牛方才應是看到阿白手段,這時打算直接繞開阿白,去衝撞黎狼三人。眼見黎狼三人便將不幸,方才似乎已經沒法挪動阿白忽然閃身過去,雙手匕首翻在小臂之上,兩手護胸,便用胸膛生生抵上了犀牛!
“轟……”一聲巨響傳來,“哢喇喇”幾聲骨頭碎裂的聲響,阿白已被犀牛頂住,卻絲毫不讓,貼著犀牛的頭,正被犀牛向後推去。
但阿白的腳下不松,腳底牢牢磨在地面上,鞋面與地面摩擦出“哧哧”地聲音。
不能退!後面是兄弟啊!
我!要!守!住!
阿白腦中滿是執念。
這邊項尤兒眼睛刹那間模糊,心中再次湧上了那日不能搭救衛起的深深的無力感。
旗上火焰忽然“撲”地一聲滅了。
卻聽這時忽然一聲犀牛的哀鳴之聲響起,項尤兒再看去,卻見阿白兩眼血紅,兩支匕首已然插入犀牛雙眼。那犀牛匕首入腦,在距離黎狼等只有幾步路的地方,轟然倒地。阿白這時也失了依憑,直直地便向後仰天倒下,兩手的匕首還插在犀牛頭上,阿白身子被牽絲索一拉扯,雖然倒地,但仍是斜斜坐著,顯然已失去了意志。
阿白死了嗎?我兄弟死了嗎……
不!!!!!
項尤兒這時心中一陣慌亂,手下發顫,卻不料他這一番分神,斜刺裡竄出兩頭野豬,“蓬”地一下,將獅子攔腰撞飛,項尤兒也被撞得在空中旋了幾旋,狠狠摔在地上,翻身而起時,隻覺著左腿一陣劇痛,原來方才野豬那一撞,獠牙已然將他腿上剜去了一大塊肉!
他這時已然顧不得疼痛,拄著旗杆,向阿白等奔去,這時他們相距已然不遠,但其間還隔著數頭野豬。項尤兒已然豁出去了,旗杆一陣揮掃,火焰複起,雖然此番是在地上,但他這樣不要命的打法也確然讓許多野豬不敢輕易突進。
正在這時,忽聽的一聲高亢的象鳴之聲,出現在左近!
項尤兒大驚回首,卻見一頭巨象正在向阿白等四人衝來,速度雖然沒有犀牛虎豹快,但是這樣一頭巨象衝將過來,其威勢已然是沛然難當!
項尤兒一瘸一拐向四人奔去。
說不得,這次輪到我項尤兒來阻你一阻了!
項尤兒眼中也是血紅,頓時明了了阿白方才擋住犀牛時的決絕。
可是,可是,趕不上了……
無力感噴湧而來,他這時隻想大喊,卻不知該喊什麽……
卻見這時,四人之中,黎狼忽然掙扎站起,長發飄飄,唇邊帶笑,對著狂奔的巨象!
斜斜地,突兀地,決絕地,但依舊是吊兒郎當地!
黎狼閉目立在阿白、衛起與賀山身前!
早該料到我會死在這兒了吧,黎狼這時忽然有些走神……
此生將盡,既然這輩子想用魔術達到魔王境界,那此處便是道場了吧。
此生若是隻余幾瞬,何不盡力做些這輩子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呢?
此生輕狂,耳中聽得死神呼嘯衝來,黎狼反而肅穆異常!
大魔王將魂力強振而起,想象著師父描述過但前人未曾達到過的“滅魂箍”境界。
嘴角漾笑,魔眼陡張,眼神爆射而出,與死神坦然對視!
我!滅!爾!魂!
巨象,又如何!
死神,又如何!
眼看那龐然巨象隆隆奔近!
隆隆奔近!
奔近!
近!
咫尺之遙!
千鈞一發之時,巨象似乎呆住了,象足離黎狼尚有五步之遙,停下了!
它俯下頭,巨大的眼眸與正在仰視的黎狼眼神相接!
森白的尖牙已然幾乎觸到地上的阿白與衛起!
粗壯的長鼻翹起,陰影將黎狼牢牢蓋住!
若是長鼻落下,黎狼等四人都會粉身碎骨!
忽然,巨象的柱子般巨足一抬,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接著,又退後了一步!
之後,又是一步!
全場似乎都被滅魂箍催眠了一般,寂靜無聲!全場野獸似乎也被釘住!
這時,大魔王忽然魂力耗竭,直挺挺地向後仰去,“撲”地跌在衛起和賀山身上!
哈哈……可以將束魂箍耍得那麽帥,小爺可算是無悔了!
大魔王意識消散之前,腦中想的事和死神沒有半枚銅錢的關系!
那頭巨象這時似乎終於掙脫了那種莫名的束縛,腦中忽然意識回歸,卻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向後退去,於是怒吼一聲,長鼻斜斜甩下,抽飛攔在道旁的犀牛屍體,一低頭,尖牙突出,又是向著這些已然失去意志的少年奔去。
景台之上這時已然有了唏噓之聲,似乎此刻已然有人開始為了少年提心、吊膽、瞋目、結舌……他們似乎已然來不及咀嚼口中的狼肉、虎肉、熊肉、豹肉,反而開始祈禱奇跡的出現,他們期待這幫少年不要被巨象踏死,因為,因為……今日的獸鬥實在是出乎意料的精彩,他們還想看著更加精彩的一幕出現。
當然,無論那精彩是獸創造的,還是人創造的。
他們雖然乞伏於強者,但是他們更醉心於幻想強者,幻想強者蹂躪弱者時,哪怕那一絲絲的,生殺予奪的味道!
眼見巨象已然快要踏過眾少年軀體,全場眾人凝神,似乎那雙雙眼神之中都有張巨口,想要來咀嚼這一刹那的享受……
大象衝撞之下,百獸鎮懾辟易,這不就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勢嗎,這不就是無數人渴望擁有的暴力嗎……
大象能踩過去,固然享受,因為掙扎最終被蹂躪了;但是若是大象沒有踩過去,會更享受,因為還有掙扎可以拿來蹂躪!
全場空前沉靜,都在等待著少年們血光迸現的一刹那!
可是,莫要忘了!
俺!項!尤!兒!在!此!
項尤兒這時已然忘我,腳下踩上犀牛脊背,一借力飛躍而起,腿上傷血迸射。
身子騰空而起,舒腰長臂,反執火旗鐵杆,朝象頭飛衝過去。
狂!怒!
巨象暴衝,似乎能撞山斷嶽,烈旗如龍,卻反而更加光芒難當!
“蓬”“撲哧”“籲嗚嗚呼”……
巨象口中忽然一聲巨大痛鳴響起,後足立地,前足抬起,巨大的鼻子左右揮舞,似乎是疼痛難忍!
景台之上一陣歡呼響起,卻見那象頭之上站了一個少年,兩手抓住一根帶血旗杆,那旗杆大半已然沒入了巨象腦中,而眼尖之人看見那傷口之處有一圈燒灼之痕,想必便是火旗之功!
這時只見項尤兒兩手握緊旗杆不放,被揚起的大象身子甩得難以把持。
忽然間“啪”地一聲響,那旗杆被兩方拉扯,加上方才已然使用過多,竟然從中折斷。項尤兒這時失了憑借,便從空中落了下來,忽然空中象鼻掄至,正正擊打在下落的項尤兒腰間,項尤兒便被這象鼻一甩,手中抓著半截旗杆,斜斜飛了出去。
巨象雖然將項尤兒擊飛,但鐵杆入腦,也是讓它狂暴異常,身子一落,便要向場中少年踏去。卻見這時忽然烏芒一閃,一柄烏黑的匕首忽然直直射上,如同鷹爪一般,在方才項尤兒插入象腦的斷杆之上纏緊,原來匕首之下似乎還連著一條細索。眾人驚呼之中,只見方才手骨已斷的阿白腳下纏著牽絲索,腳腕用力,借著牽絲索倒飛而上,在巨象尚未踏下之時,用全身力道通過細索在象頸之上纏了兩圈,借著斜衝的勢頭,在空中將那巨象力道帶偏!
“轟隆隆”,場中水花飛濺。
巨象轟然斜倒!全場巨震,就連環水似乎也被震得翻滾!
項尤兒與阿白也重重砸在了地上!
阿白已然深度昏迷,而項尤兒卻艱難起身!
眼睛已然模糊了,意識已然不清晰了,傷處似乎也麻木了!
但是執念始終還在——
他知道戰鬥還沒停,兄弟們還要解救,咽下一口血,他一瘸一拐地朝阿白他們走去!
哪怕還有一絲希望,還有一點精力;哪怕能多揮出一拳, 多擋上一擋……
他都希望,那是為兄弟揮灑的,為我心揮灑的,為無憾揮灑的……
耳中轟鳴越來越大,以往打架鬥毆的經驗告訴他——
他快要完蛋了!可是……
我!不!甘!
朦朧中“連山步”繞著野豬,繞到跌倒;恍惚裡“聖王操”打向犀牛,全被彈回……
隱約中,另外一頭巨象這時也蓄勢待發,怎麽辦?
“藏龍氣”?“天上火”?猴子偷桃……
莫非,這次,我真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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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方景台之上,沈淮又自昏昏醉去,口中依然呢喃夢囈,曲調奇異:
“數英雄……論成敗……古今誰能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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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貳真人《龍旗》:“……我,旗幟燃燒火焰,化身為龍!那大象腳步如潮,憤怒洶湧!全世界的表情只剩下一種,等待英雄,我就是那條龍……”
馬可·流連《東方見聞錄》:“在東方齊朝都城的競獸場中,我不僅擁有了近距離接觸和感受東方大皇帝的機會,我還深切體會到了東方禮儀之邦深藏在儒家教義之下的暴力渴望,因此競獸場這樣的形式並非是在教廷壓抑之下的歐洲獨有產物。在東方,貴族一樣喜愛觀看比他們地位低賤的人如野獸一般與猛獸搏鬥,並且東方貴族也有一樣的理由——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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