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龍钜抱著幻龍戟靠在樹旁,看著一片狼藉的街上,不由得淒然笑了一笑。 方才一戰,敗得不冤。
可既然敗了,他也並無怨言!
只是有些許不甘!
他閉上雙目,深吸了一口氣……
若只是飛白衛對上三大營,他心知結局定不至於如此!
再加上原本布置好的風雨樓“飛星”策應,還有神策府高手在旁相助……
可未料石門九重竟能邀來月姬奏鳴箜篌弦動,讓飛白衛動心移志,鬥意大減!
內閣大學士竟然也攜桓廬十夫子“恰好”在不遠的翠雲樓答對,“飛星”頓時失利。
竟然連那似乎早已被江湖遺忘的“晦明十三煞”的殺手組織都來了!
還有,還有自己真的低估了“浮屠手”的能耐,罷了……
既然天擇如此,那他龍钜便做了這天擇之下的祭品,又何妨!
龍钜忽然仰頭,也不開眼,歎道:“龍钜願賭服輸,石將軍是要此刻殺了龍钜呢,還是將龍钜送到刑部問罪?喔,難不成是要送給太后邀功?”這番話說得來頗有調笑意味。
長街之上,石信後背滲血,腳下纏著些奇怪的細藤,似乎正在凝目調息。方才這一戰他勝的慘烈,胡越、柳七、李懷舟都已然身負重傷,若不是慕容淵謀劃得當,劉士奇及時趕上,這番苦鬥的結果確實難以逆料。
騏山營確是國中勁旅,而飛白衛不愧為騏山翹楚!
若論軍爭,己方已然敗了!
可這是戰爭!
月姬一曲《水為媒》,魂力振達水系“無古今”境界,確是魅魂破志。
荒木叟七十年功力,藤樹糾纏之間,老辣刁蠻,卻也牽製了大量敵軍。
而自己的浮屠手,那幻龍戟就算再霸悍,自己卻也不懼!
是該讓現在的年輕人,嘗嘗這幫三朝老骨頭的硬朗了!
讓他們清楚,廉頗未老,壯心未已!
忽然間覺得闊別已久的豪氣似乎正在洋洋升起,卻似乎參雜了三分蕭瑟,三分感懷!
沒想到二十年後,昭明十友是用這樣的方式,聚起了尚存的五人……
大家本來政見不同,早已各自紛飛,卻不料今日還能在此長街之上,再次敵愾一場!
若不是那幾個孩子,恐怕這番壯志,也再難重燃吧!
這時聽見龍钜這番問話,石信臉色忽然冷下,道:“飛白怕是小看了石信!”說著叫過幾個輕傷的士卒,將龍钜縛了,帶將下去。
場中一片寂然,顯然各人均有心事,一時無言。
慕容淵的聲音這時在另一棵樹旁,看見龍钜被帶下,忽然淡淡道:“石頭,你如此放過了龍钜,不怕他日龍钜翻案,說是你想要抗旨叛國?”語氣之中似乎隱有憂慮。
“喔?”旁邊石台上踞足坐著一個瘦高老者聽聞此言,也轉過頭來看向石信,似是頗為關切這個話題,卻見這老者長衫肅穆,意象高古,一張國字臉堂堂正正,卻是當朝的首輔大人劉士奇。
“若是殺了龍钜,騏山營沒了飛白衛,便也再無法掣肘我三大營,再向陛下稟報說是騏山營謀反,到時候哪怕朝廷生疑,也拿我失信無法了。這確像是我石信所為!”他說到此,略微頓了頓,緩緩轉向了劉士奇道:“可是,這龍飛白確是將才,我石亨九做不出這等陣前殺將的勾當,這龍飛白也是磊落之人,當知我心憂!”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又接道:“若是真有一****龍飛白發難,亨九自也不懼!”
劉士奇這時已然明白,石信已然是準備在朝中淡化這場謀逆行為,將之化解為兩軍換防時的平凡衝突,心中忽然一陣恍惚,他老臣謀國,本來就打算勸石信莫要在此國難之時挑動乾戈,卻沒想到石信竟然直接如此行止,應答之中自然浩氣非常。
劉士奇這時看去,似乎眼前站在自己面前的柱國將軍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敦樸憨厚,不愛說話,正氣凜然也很有主見的少年捕頭的樣子……劉士奇搖了搖頭,開口道:“石頭……”這一聲稱呼出口,他自己都不由得失笑,怕是有二十年沒如此稱呼這位柱國將軍了吧,他咳嗽了一聲,接到:“許久不曾叫你石頭了,倒有些不慣了。但你這番言語,倒是讓老朽聽來暢快!當時小淵兒說你與沐允那蠻子打了起來,需要老夫前來調和,老夫心中本不情願,但此刻卻覺得來得不冤。”說著撚須微笑。
這時旁邊一個半截小腿沒入土中的瘦小老者不屑地“哼”了一聲道:“石頭這小子,從前是個假正經,現在是個偽君子!”這話雖然像是斥罵,但卻像是長輩訓斥後輩一般,聽來甚是好笑。這老者身似枯木,卻是昭明十友中最為老辣的荒木叟。他這一句話出口,似乎是勾起了什麽往事,語氣忽然有了些蕭瑟。
石信這時聞言,忽然轉身朝荒木叟一拜:“木翁,這麽多年,您總算是願意和石某言語了。”這些年因為司馬一案拖累,許多當年名臣或是被殺或是下野,而石信卻漸漸在刑部站穩腳根,屢破大案,二十年間穩步當上了朝中重臣。坊間俱傳當年是石信將神侯司馬奇吾告發,從中謀求富貴,而晦明館也因此與崩雷堂杠上,在江湖中勢不兩立,十年消磨之下,其實荒木叟已然多少明白石信所為並非如同傳言之中,只是石信自己不解釋,這個倔老頭兒也就不說破,二十年來便如此僵持,後來晦明館舊人漸少,崩雷堂也失去堂主,這結兒便如此懸著,彼此都知道對方胸中塊壘,卻老死不相往來。
本來荒木叟只是想嗆石信一下,卻不料石信如此反應,這一拜之下,似乎往日裡那些窩在心中的怨氣刹那消散,他原還在思量今日從龍泉寺出來之後便火速來助是否多余,但此刻心中僅剩下些繁雜之感,這個半截土中的糟老頭兒忽然背脊顫抖,似乎哽咽了起來。
這昭明黨徒,原本他荒木叟都是看做孩子的啊!他又怎會不想與這石頭言語啊!
場中余人見狀,均是不語。眾人均知,廿年之前,昭明黨以昭明太子為首成立,其中一個目的便是查出並針對光明神教中專門禍害朝廷的“暗門”的,但卻不料橫生變故,被“暗門”中的巨門使者從中做梗,導致司馬案發。荒木叟本是太醫院耆宿,此事後心灰退隱,心心念念便是想要尋出巨門使者,為昭明冤魂做祭。而石信與劉士奇卻不同,雖然二人政見有左,但均知昭明太子向來是胸懷江山社稷的,唯有在政壇中站穩,方能徐圖昭明遺志。
於是一者為了昭明之志,一者為了昭明之怨,時日一久居然鬧得涇渭分明、不共戴天。此番道理,昭明中人均是看得清楚,也知道兩邊都是赤心之人,但這恩怨卻無從勸起,二十年下來,便隻拖成了一聲長歎,纏繞在眾人心間,無時可解。今日一戰,眾人雖然齊心,但此刻荒木叟與石信的結,卻不料得以如此化解,眾人一時間均是覺得心緒莫名。
半晌,卻聽的旁邊的月姬輕聲道:“咱們幾人……似乎許多年都沒聚在一處了吧!”
這時荒木叟“嘿”了一聲,望著月姬道:“月兒啊,那時候你還是個小丫頭呢,就會跟著小淵兒屁股後面跑……”說到這兒,忽然有些接不下去。
慕容淵忽然打岔道:“木翁,那時候我和月兒都二十多了,不小了!”
荒木叟卻似乎沒看見慕容淵一般,繼續說道:“那時候司馬老兒,小雕兒也都還在……”這句話說完,全場又複沉默!
這時劉士奇忽然道:“木頭,這麽多年了,你莫非還在自責,覺得如果你能阻止昭明自封地宮,便能扭轉一切?”
荒木叟聞言一愣,似乎劉士奇這一句話刹那間刺在他心中一般!
是自責嗎?是自責嗎……
這時他眼看著劉士奇等人眼中深沉含義,頓時心中一痛,似乎方才那句話變作了刀子,不止捅在了他心中,還在他心中又扭了一下!
自己這些年……嗨,這些年自己與眾人一一割裂,莫非真的是……
癡人呐……荒木叟不覺搖頭自嘲。
他這時正了正神色,忽然似乎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道:“那項小子拿了晦明印了,而且,我將他的血亟驗了……”他心知在場諸人均已知曉“項小子”是誰,便也不多做解釋。
慕容淵道:“是何結果?”這話說來急促,一反方才溫煦,劉士奇雖然不太清楚項小子是誰,卻知道晦明新主非同一般,於是也凝神細聽。 www.uukanshu.net
荒木叟斜瞥了慕容淵一眼,道:“膽侯司馬尤。十六字佔語是:不良之人,金烏之魂,黃沙瀚海,恣意縱橫!而我查了這孩兒的玉質,應是天上火無疑!”
月姬這時讚道:“好氣魄,好男兒!”
劉士奇撚須道:“莫非你們說這項小子便是司馬老哥的遺孤?”
石信喃喃道:“執晦明印者,當為昭明黨首……”似乎心中躊躇,思慮頗多。
慕容淵道:“但此刻這幾個孩兒卻都在競獸場之中,石門中人方才傳了“無果”二字出來,想來營救並未成功。此刻情形未知,既然那孩子便是晦明印新主,我等便當即刻……”說來語氣頗為憂急。
這時荒木叟忽然怒目向慕容淵看來,打斷慕容淵的話,瞪目問道:“祭酒大人,老朽還沒請教您呢,那巨門是您徒兒?”他這問題憋了很久了,他雖然知道此事蹊蹺,又對慕容淵素來愛護,但此時無名火起卻被挑起,於是發問。
慕容淵不料此老這時發難,卻也從容答道:“黑鷹言道巨門便是坤和,這是木翁自己對在下說的啊!”
荒木叟老眉一皺道:“那你卻說那巨門是……”那個“睚眥”二字還沒出口,荒木叟忽然想通其中關竅。那日慕容淵暗示他秦王乃是關鍵,而衛起在被神策府緝拿之後,竟然變成了光明神教的巨門使者,這其中的關系想來必不尋常。
神教啊神教,始終便是箍在心頭的一重魔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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