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宮,酉時初刻,月初升。 秦王在太監馮寶的接引之下,來到了宮門口,馮寶一揮拂塵,對門口執事的宮女尖聲道:“二爺來看望慈母,愣著作甚,還不快快稟報。”門口宮女得令,便匆匆入宮稟報,不多時,出來對馮寶與秦王一福道:“娘娘早已等候秦王許久了,這便請吧。”
馮寶於是向秦王行了一禮,含笑告辭。
秦王整了整衣冠,便隨宮女三轉四折,來到了寢殿門口。秦王在殿門口朗聲道:“兒?參見娘娘。”
這時卻聽得殿裡傳來了一個慵懶的聲音道:“是咱家二郎來了麽,何必這多禮數,屋外寒重,快進來吧。”
這坤和宮由於是太后居所,他作為皇子之一,雖是常來參謁,但這幾年自己幫助自己的七弟,當今皇上蕭鎮對抗太后一黨,雖然明面上仍然尊其為母后,也月月按時參謁,卻不免彼此冷淡,也隻是隔著這居暖殿的殿門請安幾句罷了,進入坤和殿內更是已然五六年未曾經歷了,如今太后居然會邀自己進入寢殿品酒,想必也和親征一事有關吧。
秦王搖頭苦笑,緩緩跨過門檻,進入殿中。只見這居暖殿陳設端的精致異常,錦簾晶燈、金盆玉案琳琅別致自不必說,這居暖殿中居然栽了一顆巨大的桃樹,那桃樹經巧手匠人裝飾,鑲珠嵌璧玉,雖在屋內,卻與這居暖殿渾然天成,樹乾恰如寫意之庭柱,樹冠亦如精巧之庭蓋。而此刻雖已秋日,但殿中暖水循環,卻仿如春時一般,也將那樹熏得花開如新。殿中暖水環流,在桃樹與臥榻之畔形成了一方暖水澤池,池中均以石質環砌,如眾星環月般布置。
他知道這太后本是關外的粟特人氏,本名陰麋,兒時因邊關戰亂而被俘作奴隸,後來機緣巧合,被自己的父親德宗皇帝看上,納入宮中,不想四年之下,竟然成了國母之尊。她讓人在居暖殿中弄這桃樹,意為仿製他家鄉中的神木而已,當時德宗皇帝已然癡迷於她,自是言聽計從,於是便有了這般的景象。
卻見居暖殿中一道淡紫轉緋的紗幔從殿中遮攔,將居暖殿切分成了兩半,紗幔之上繡了數尾空遊錦魚,手工巧妙已極,秦王所在之處放著玉案寶椅,顯然是待客的。那樹與池均在紗幔之後,水汽熏蒸之下,內裡光景愈發朦朧不堪。秦王坐在紗幔這端的玉案之前,望著紗幔,心中思緒萬千,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這時宮女端上了些四色點心和一壺酒。看那四色點心是些堅果糕點,而那酒倒出來卻緋紅如璽,聞來清香撲鼻,應該便是桃花釀了。
“下去吧,沒我召喚,不得入內。”紗幔之後那個膩味聲音響起。
宮女們應了,紛紛退下。
待宮女退下後,紗幔中水聲隱隱,那個甜膩的聲音說道:“二郎,你可真是貴人事忙啊,哀家想見你卻也忒不容易!聽說神策府的側妃添了一個王子,似乎恰好與陛下的太子前後些時日,不知母子可安好否?”
秦王忙放下手中酒杯,起身回道:“娘娘見諒,近日朝中事務繁雜,沒料想怠慢了娘娘。娘娘耳目寬廣,不料鄙府生子這等小事也讓娘娘牽掛了。”
紗幔之中,太后道:“龍子降生,談何小事?待那孩兒長成,相比也會是太子的好兄弟吧。”
秦王聞言一警,小心答道:“此子生而為臣,命數使然,隻是思量著效忠陛下及太子便可,哪敢稱為兄弟。”
太后聽聞此言,似乎有些許訝異,隨即笑道:“二郎切莫自謙,
二郎自己便是皇家的俊才、皇上的臂膀,你看這年余幫著皇上打理得朝政,做得可算是有聲有色,就連北伐這等大事,也不用與我來說便定下了,想來必是嫌棄我婦人家識見短淺,便要將哀家冷落了!” 秦王回道:“娘娘多慮了,您是慈尊,自然需要您來主持。”
太后哼了一聲,道:“要哀家主持?那為何將一個太監送去求和便能解決的問題非得親自前去興師出戰?為何八年來好端端的幫他主持國事,卻在此時冷落哀家?”說道後來,語氣之中已滿是哀傷淒婉。
秦王深知此時不答為好,便自顧自地坐下。這時紗幔之後隻聽得嘩嘩水聲,似是有人步入池水之中。
水聲曼曼,許久,太后的聲音方才傳出:“二郎,那是哀家平日裡親手釀的桃花釀,哀家在宮裡聽聞二郎雅好品酒,不如也品鑒品鑒?”
秦王聞言,抬起酒杯,將那杯桃花釀在手中用掌心熱氣微微催蒸,接著放在鼻下深深一嗅,接著淺嘗了一口,隻覺入口花香清甜,卻與酒中的微辣相和,飲下之後,胸之間隻覺旖旎回蕩,好似庭中桃樹也顯得分外的明豔。秦王察覺自己分神,及時收攝心魂,道:“桃花釀本是花釀中的上品,但尋常桃花釀卻斷無娘娘所釀這般雍容香甜,這酒入口滑潤,後勁雖綿,卻甚為溫煦。此季雖不是桃花開時,但娘娘殿中寶樹卻不同尋常,因此雖以春花的香暖為皮,但卻以秋月的冷傲為骨。端的是傾城的滋味啊。”
紗幔之後又是安靜了片刻,方才聽太后淺笑道:“都說二郎才情高,哀家看來啊,二郎卻是嘴甜罷了。若是喝得可口,不妨多喝些。”頓了一頓,似是愁緒又來,低聲道:“隻願二郎來日念在這杯薄酒份上,對哀家存些情面!”
秦王聞言,不知說些什麽才好,半晌方才言道:“娘娘此言,孩兒不明白。”
紗幔之內忽然幽幽然傳來一聲歎息,那歎息似怨似怒、又如纏如綿,歎息之後,卻聽得太后的聲音緩緩傳出,卻是在哼唱一首小調,秦王頗為不解,細聽之下,卻是“桃之夭夭,爍爍其華”。待那曲調哼完,卻聽得太后幽幽道:“哀家十五歲入宮,如今已有十二年了。算起來,雖是二郎的長輩,但卻與二郎年紀相仿吧,往後僅有咱二人之時,切莫自稱孩兒了,無端端卻把哀家叫得老了……可憐這韶華之年卻困居在這居暖殿之中,雖然這桃花常開,卻無人欣賞,至今唯有二郎可以品出這桃花的別樣滋味,卻不知二郎可願賞些情面,屈尊入來品一下這樹下桃花?”這最後一句說得婉轉低回,卻是似乞似訴,有種別樣的魅力,讓人難以拒絕。
秦王這時已然數杯桃花釀下肚,胸中已有些醺醺然,這時聽聞幔中人軟語相詢,隻覺得眼中看來盡是一片春色盎然,於是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走到紗幔之前,隱約見那淺緋色的紗幔之後的池中水汽氤氳,那紗幔上繡的錦鯉似乎也活了,在那水汽之中遊弋。而那池不過數尺深,池水僅可沒過腳踝,池底均以赭石鋪就。池水之中桃花花瓣隨著清澈的池水或沉或浮,仿佛正與池中空遊的靈魚耍鬧嬉戲。
這時樹下忽然一串輕笑響起,循聲看去,卻見樹下池中,赭石池面之上似乎開出了一朵玉雕的蓮藕一般,那蓮藕修長滑潤,蓮藕之上還系了一條五彩小繩,卻是女子的腳踝,再往上看時,卻見一個修長白皙的女子正面向裡側,依樹俏立,身上隻披了一襲及膝的雪絲金縷流蘇披肩,那絲緞在水汽熏蒸之下,將那女子的凸翹之處襯托得玲瓏異常。那女子身上落了些梅花花瓣,如此紅白相間,在水汽環繞之下,真如仙子一般。但這時殿上暖熱、金碧輝煌,卻又比仙子多了許多紅塵金粉的胭脂感覺,一時間把秦王看得呆了。
這時忽聽太后輕聲吟念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二郎想必是已然醉了吧,不如索性便做了這桃花仙吧……嘻嘻,此刻二郎若是想走,怕也說不清楚了吧。”
秦王聽聞此言,忽然清醒了許多,頓時明白了太后所說的意思,他入宮這許久,興許是方才酒力趨勢,不知不覺便到了這尷尬境地,此時即便是想要出去,如若太后聲稱他欲行非禮,這他便端的百口莫辯了。
他這時心中紛亂,再抬眼看了樹下這個叫做陰麋的女人婀娜的身影,丹田之中一股火氣再也無法抑製,他一把將擋在面前的紗幔揮開,踏著桃花淺水,嘩啦啦便走到樹前,一手摟住陰麋玉蔥般的腰肢,另一手扯去了她身上的遮蔽,低頭便向那豔冠后宮佳麗的豔紅櫻唇之上吻去。
陰麋沒想到他竟會如此直接粗魯,此時口舌被堵,於是她切齒便向那來襲的舌頭咬去,卻不料這時秦王已然松口,直起身來。陰麋於是反掌便向秦王臉上打去,卻見秦王右手一翻將她玉手拿住,左手一探,將她藏在身旁的一柄牛角短刀扯下,隨手拋在池邊。陰麋羞憤難當,伸手拔出發髻上的碧玉簪,便向秦王頸中刺去,秦王夾手奪過她的簪子,一手將她雙手控制住了,另一手邊將她抱起。陰麋死命掙扎,雙腳亂踢,這時忽然覺得左邊胸口一陣酥麻溫熱傳來,這酥麻竟似能將心肝兒纏住一般,刹那全身都再沒氣力可用,身子也不由自主被秦王抱起,放在床榻之上,她張口便要呼喚,嘴上忽然被秦王大手按住,卻聽得耳邊秦王說道:“別叫,此刻你也說不清楚了。”
陰麋耳邊被男子氣息所吹,頓時紅暈上臉,正不知所措間,忽然覺得小腹一陣溫熱上頂,接著便是讓她難以啟齒的一陣頂撞,陰麋頓時羞赧欲絕,尋得空隙,張口便向秦王肩膀咬去。秦王卻任由她咬在肩膀之上,不管不顧,隻是自顧前攻。陰麋咬到秦王肩膀,口中隻覺得男子健壯的肌肉熱氣勃發,才咬破皮肉,忽然覺得全身一陣透心的顫栗,便不由得松口輕呼出來,這一叫,不由嘴又松了。她嘴中含著秦王的衣襟,忽地發狠,一扭腰將秦王翻在下面,用嘴將秦王秦王衣襟扯開,卻見秦王胸口線條剛硬,肌肉隆起,而脖頸之間卻用五色彩繩掛了一個深紫色的小小扳指。陰麋見到這個扳指,刹那間似乎看到什麽極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停了所有動作,怔怔問道:“是你?怎麽會……”
秦王不答,稍稍沉默,秦王忽然翻身將陰麋壓下,這時陰麋已然不做反抗,卻覺得好似飛到天上一般,這時殿中樹冠之上的桃花片片灑落,陰麋咬著下唇,呆呆盯著那桃花,眼中雖然已是清淚流出,卻強忍住不做任何聲響。
秦王“嘿”地一聲,抽身開來,反手將榻上錦被扯過,蓋在陰麋那身上。陰麋也不說話,隻是靜靜躺在榻上,抿著丹唇,將錦被抱緊,眼角全是淚痕。
秦王坐在玉床沿上,緩緩整理了一下衣飾,接著沉聲道:“將今日值日的宮女尋個理由統統殺了,馮寶還有用,暫且留著……今日前來便是要讓你知道我的身份,你是聰明人,以後該當如何,你應該有分寸吧。”
秦王說著起身,踏著水床走了幾步,站在桃花樹旁,拍了拍樹乾,忽然呵呵一笑道:“這桃花陣果然迷魂,沐允那老頭兒一生破陣無數,卻原來是敗在了這陣中……沐老頭最近忙著嫁閨女,隻怕是也不想再留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吧。哈哈……哈哈哈……”
榻上的陰麋忽然露出狠厲神色,朝著秦王離去的背影厲聲叱道:“滾!”
這時居暖殿中已然再無旁人,陰麋自顧著抱緊了錦被,蜷縮起來嚶嚶哭泣。殿中的桃花點點飄落,撫在陰麋光滑的脊背之上, 隨著那如玉的肌膚,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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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寺佛堂之中,一個和尚正在焚香禮佛,燭光暗影之中似乎藏了一個身影。
和尚也不回頭,笑道:“巨門使者今日身帶異香,可是又有紅塵機緣了?”
那暗影中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半晌,聲音嘶啞地道:“有任務給你!”
和尚道:“願聞其詳。”
暗影道:“救一個人,說一番話!”
和尚再次笑道:“聽來容易,但這些年你都未來,此時登門,想必此事牽涉甚廣吧……”
暗影道:“想抗命?”
和尚笑了笑道:“和尚自然明白違抗巨門使者便要受到“光明七罪”的懲罰,如同身在煉獄之苦。”說到此處,他忽然頓了頓,伸手將身旁一隻蠟燭撚滅,道:“可是和尚自然也要掂量掂量,這一次值不值得和尚身入地獄,效地藏王菩薩之大願!”話語雖然笑語晏晏,但話語中的決絕之意頗濃。
那暗影似乎猶豫了片刻,緩緩道:“和尚心願堅固,可敬……這緣由嘛,便是和尚推薦的那位侍郎大人!”
那和尚聽得這句,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手指在滅了的燭線上搓揉,半晌,方才長歎一聲,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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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雜疏》:“及至齊煬時,宮闈麋亂,乾判朝綱,陰陽失序,是為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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