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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旗》8、萬人之敵(甲)
  校場之中,項尤兒等又忙了好一陣子,總算是將閑雜人等送走。項尤兒這時將臉一冷,把商濟與胡楠叫到面前,好生訓斥了一頓。商濟與胡楠那想到自己隻是隨意胡侃了幾句,卻被老大訓斥,均是面有不豫之色,項尤兒見狀,也知道他們平日裡吹牛慣了,也不是存心如此,便也不再追究。他自己在旁呆坐了片刻,忽然朝衛起叫道:“木瓜!”  衛起此時正在翻閱孔六那本送禮的帳簿,聽聞項尤兒叫喚,便抬頭看向項尤兒。

  卻見項尤兒起身對他行了個禮,似乎頗為不好意思地道:“木瓜,我想求你件事!”

  衛起這一天一來已經與項尤兒一黨結交頗為融洽,漸漸地也是言笑不禁,卻不料此時項尤兒忽然如此嚴肅,他也不知道項尤兒葫蘆裡賣的什麽藥,隻是呆呆地看著項尤兒。

  項尤兒也不管他反應,自己接道:“木瓜,你學問好,武功也好,我想請你做我們這些窮兄弟的先生,隻是咱們暫時沒有學費啦。”這話的語氣頗為懇切,卻也帶些緊張。

  其實項尤兒等痞子身處社會底層,平日裡娛樂便隻有聽聽說書什麽的,於是對那些戲文中的忠臣良將都是欽慕不已,於是都渴望能夠讀書。但是他們打小就被家族社會所棄,不得已隻好街頭混吃,但如項尤兒一般,但凡一有機會,哪怕是算命瞎子或是說書先生,便都成了他們求取知識的所在。此刻遇到衛起,項尤兒心知遇上了淵博之人,但卻礙於衛起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於是猶豫了許久方才下定決心請衛起當自己與兄弟們的先生。他心想此番哪怕出征在即,但是文化武藝,多學些總是沒有壞處的,於是便開口討教。隻是他心中緊張,於是一改風格,行禮行得頗為拘謹嚴肅,倒反而讓衛起不知所措起來。

  其實衛起離開桓廬書院之時,心中便對教書夫子有了隔閡,與項尤兒等相交也是意氣相投而已,卻不料此時項尤兒卻讓他來教他們學問!他緩緩環視了一圈在場的痞子,卻見他們雖沒說話,但眼中均似乎含有期盼。頓時衛起腦海中便似乎浮現出八年前一個小小少年,心懷著滿腔的向學之心,跪拜在學問天下第一的桓廬書院祭酒面前的情形。

  相對那些不愁讀書的富家公子和酸腐書生,這些赤子之心不是更值得交、更值得教嗎?於是他仰頭深吸一口氣,然後睜眼,一字一句道:“衛某義不容辭!”

  眾人聞言,都是一陣安靜。項尤兒聞言,也是開心,轉頭對周圍的痞子說道:“兄弟們,從前咱們是沒有機會,如今有了先生了,先生教給咱們啥,咱們都要努力認真地去學習練習,你們可別給老子偷懶了啊……對了,以後木瓜便是咱們的先生了,從我項尤兒起,大家都記得要叫先生。”說著自己給衛起一抱拳,道:“先生!”苟雄見狀,也呵呵一笑起立,大手一拱,稱呼先生,接著李厚等人紛紛起立,對衛起叫道:“先生!”衛起也是連連作揖回敬眾人。

  項尤兒等大家叫完,便對衛起說道:“先生,咱這些弟兄們如今均是年齡大了,不能再悠悠緩緩地學些搖頭晃腦的東西,你看看,什麽是我們現下有用的,有沒有什麽速成的法門?”這話問得也頗為殷切。

  衛起聞言一愣,他沉浸學問已久,深知為學日益的道理,要是沒有深厚的基礎的話更遑論“有用的”法門了。但他也知道這群孩子如今都是十好幾歲的青年了,再不是適合培養根基的孩童時期了,而且他們接下來就要北伐出征了,

確實來不及坦然夯實基礎。想到這些他不由得沉吟不決,此時他是真心講這些夥伴當成了兄弟,如此一來倒反而覺得有些左右為難了。這時他忽然想起阿白今日演示地武藝,心中忽然有些不甚明確的想法萌生。  阿白方才被小個子在胸口擂了一拳,解開衣襟看時胸口已然一片淤青,於是他便在校場附近找了些有用的草嚼了,撕了布條包扎上。正在忙活的時候,卻見大家都紛紛叫衛起先生,他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於是也隨大家起身。這時衛起瞥見阿白,便過來拉住阿白,對項尤兒說:“白哥兒的功夫好,興許他來教導武藝更為合適,不如我來教大家識字,阿白來教大家武藝吧。”

  阿白聞言,頓時兩手連擺,臉色通紅,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成的,我不會……教武功我不會的,師父隻是讓我和野獸打架,打架嘛,打著打著就會了的……可是這裡又沒有野獸啊……而且大家的玉質不同啊!”所謂“玉質”,其實是他師父和他說過的各人的“體質”、“氣質”、“靈質”綜合的一種“質地”。其中“體質”便是筋骨肌肉、身高體重、男女老幼身體條件等等;而“氣質”則是各人體內用於推動氣血、運新去舊,體外用於渲染情緒、護衛自身的氣場區別;至於“靈質”,則是人的感應、洞見、領悟、通達等境界上的品質。這些都是阿白的師父在傳授他武藝之時曾和他提到過,此刻阿白驚慌失措,便語無倫次地說了出來。

  衛起聽聞這個“玉質”,腦海之中刹那間似乎閃過了些許光亮。他在桓廬書院之時,教授的都是些經文上的課目,並未涉及啟蒙課時,因此也便從未注意“玉質”一事。他此刻回想,慕容淵在收他為徒之後,便曾詳細考教了他從前所學,查問了他心中抱負,也詳細看了他的骨相。他當時雖然年少,但也相當好奇,於是便反問慕容淵此舉緣由。

  那時慕容淵聽得他疑問,隻是淡淡一笑,解下腰間懸掛的玉蟬放在他手中,道:“孩子,你看這玉蟬,一開始的時候它隻是一整塊的玉,而雕刻的師傅在拿到玉之後,便要仔細考察玉的紋理,他們看著看著,就能從這塊玉中看出它的紋理適合描繪一隻蟬,接著他們才動手雕刻。因為這樣雕刻一來順應了玉的天性,二來雕刻出來也才渾然天成!因此咱們一門收徒的時候,都會考察孩子的“玉質”,從而決定如何培養的。”

  那時慕容淵的話衛起無從深思,而此刻聽聞阿白說道“玉質”一詞,腦海之中忽然便似乎朝陽初升,許多念頭不斷地在腦中閃現。於是他索性閉上眼睛,坐在石頭上,凝神細想。他知道論及“玉質”,必然離不開“體”、“氣”、“靈”三者,而注重鍛體之人,看重的是強筋健骨、活血通絡,因而修體之人往往外功強悍、軀體靈巧;注重練氣之人,看重的是五氣調和、五髒強健,因而練氣之人往往內力精湛、延年益壽;注重修靈之人,看重的則是悟道務減,因而修靈一道最為艱難,往往便如同是修建空中樓閣一般,但修成之後,神魂意志魄均可克敵製勝,這便是許多勤修內力外功的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境界雖然難修,但“體”、“氣”、“靈”三者並不是孤立的。例如若是體內氣虛,那就算你壯如蠻牛也是無從發力。而練氣之人,如果無法洞明觀氣,那麽最終還是琢磨不到氣息行走的規律,始終是跟從他人的方法摸石頭過河,無法自在運氣破敵。而三者不同的結合,便應是不同的“玉質”體現啊!那如果自己是一個雕刻師傅的話,那自己似乎不應該苛求固定的刻法與流程,而是應該去觀察每一塊玉甚至於木頭鐵皮的材質紋理,發揮不同特質的天賦而已啊!

  衛起此時忽然想到兵法中言道“能因敵變化而製敵者謂之神”,同時也想到了佛言“於無所住處安其心”,接著又想到了道家言道的“為道日損”,最後想到了《易經・坤》中六二言道的“直方大,不習無不利”……

  其實哪有道理可言,唯獨自然而已!刹那間衛起豁然開朗!

  他心裡反覆念叨那句“不習無不利”,心念已定。他清楚一眾痞兒從小生長於市井之間,雖然並未讀過聖賢章句,但如今交往下來,卻了解他們定是從日常的混跡、打鬧、聽書、交往之中學得了一些讓他們長成如今模樣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往往便是其特有的“玉質”本來需要的構成。正所謂橘生淮北則為枳,他們隻是另一個環境成長至如今而已,而自己要做的無非便是將這些“枳”順著紋理發揮而已,而全沒有必要拘泥於種“橘”的方式來刻意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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