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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旗》53、有法無天(乙)
  蕭鎮正待發聲呵斥,卻忽然覺得背後一涼,他也久習運氣之法,頓時察覺是股極強殺氣。一時間話到嘴邊叫不出去,心跳也驟然慢了!  刺殺?他心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他身子雖然被瞬間殺氣蓋得動彈不得,但眼神不由得飛向旁邊景台上的秦王,這個角度上,秦王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卻看不清晰。

  陸丙!他忽然想到陸丙此刻不在身旁!

  難道……蕭鎮忽然似乎有一絲莫名其妙的解脫感。

  這時忽然聽得背後方才飾演周大都督的虞紫壺忽然“呀”了一聲,似是受了方才場中的驚嚇,一時間承受不住,暈厥了過去。那綿軟纖細的身子一下子便撲在旁邊的柳白壺身上,那柳白壺眼神冷冽,此刻卻似乎笑歎了一口氣,拍了拍虞紫壺的背,喃喃道:“沒事了啊,乖……”也不管天子在前,將虞紫壺背在背上,便往後台走去。魏桓見這柳白壺囂張,正待發作,卻見柳白壺眼神冷冷撇向自己,魏桓登時覺得像是被猛獸盯上的感覺,背上冷汗岑岑冒出。魏桓也不再管那鬼師爺,回到蕭鎮身後,卻見蕭鎮此時脊背微顫,便默默將一隻手搭在了蕭鎮背後安撫。蕭鎮此時心中壓力突然減輕,反手握了握魏桓的手搖了搖,示意自己沒事。

  這時忽聽的場中一個蒼老高古的聲音響起,似乎中氣並不太足,但此刻眾人均不言語,聽來卻還算清楚,卻聽那人說道:“晉元莫怕,好男兒正該如此!我劉家若是因你一言而被滅門,必也會因你一言而垂汗青!我劉士奇絕不怪你!”這話說來雖然並不迅疾,但字字鏗鏘,平淡中帶著一股奇倔的傲氣,放眼看去,卻見一個瘦高老者站在場中,他身旁還兀自立著一個全身帶血的中年漢子。

  此時在場之人均是京中權貴,一看這二人之下,登時愣住了!

  論文,朝堂之上何人高得過中級殿大學士、內閣首輔劉士奇!

  論武,軍陣之中何人敢稱壓得住柱國將軍、九門提督石信!

  而此時這一文一武正同時立在場中!

  立在方才那幫少年“案犯”之前!

  中央景台之上,蕭鎮這時已然按捺下脾氣,心中暗想方才若是沒有那突如其來的心慌之感,自己此刻已然下令場中戍衛圍剿劉、石二人了。此時他看見石信,已然清楚此時三大營必然已在外圍包圍,自己若是方才動兵,那此時難說便引發政變,一時間額頭冷汗冒出。他眼見魏桓按捺不住正要向台下呼喝,便一腳踢在魏桓膝彎之上,順勢使了個眼色,示意要他莫要言語。魏桓見到皇上神色憂急,便也不敢多言。

  這時卻聽聞太后傘冕之下,一聲厲喝忽然響起,卻是太后罵道:“柱國將軍,此時祭旗大典還未結束,你如此闖入,莫非無視王法了嗎?”她這話雖然尖細,但怒吼之下,卻依然清晰。

  這番言語一處,台下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在場人眾大都是精明之人,此時見勢不對,早已想偷偷溜走,但此時忽聽得太后出言訓斥石信,均是心中驚駭,暗罵太后畢竟是女人家,果然糊塗。此時若是激怒了石信,後果可不堪設想啊。於是紛紛屏息看著場中兩大臣與台上的天子,祈禱他們不要殃及池魚。

  只見台下石信方待言語,卻見這時劉士奇朝他一擺手,自己走上前去,在台邊拜倒,道:“老臣這幾日告病賦閑在家,本思忖己身年邁,該有他人為家國效力,已有不問朝局的心思。但私下尋思,現下幽焉南犯,掠我疆土,害我人民,若是老夫在此時求退,豈非不恤君上,不體黎民?”他此處提及“不恤君上,不體黎民”,顯然是將方才劉晉元的話套入,但他此番乃是自嘲,且語摯意篤,讓人聽來卻有別樣滋味。蕭鎮此時不料劉士奇會出來說這番話,但聽他語境,竟然是有支持北伐之意,於是也不打斷,待他繼續。

  卻聽劉士奇續道:“今日老夫就醫之後,與友人飲茶談論。卻不料這時眼見火光四起,又聽聞有賊寇至南城……”場中眾人聽聞此言,忽然想到今日大雨之前的那場突兀的煙火,一時不由得均是驚異莫名。而蕭鎮此刻心中僅有兩個字——“果然”,於是凝神細聽。

  “老夫尋思,若是家國之難在前,哪怕如老夫這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將死之人,也該將這條老命送在和幽焉賊子對敵之處啊!”老閣老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他話音蒼勁,一時間場上回鳴不已,眾人聽得閣老此言,心中都覺得有些難言之感。他們本來大多均是通過讀聖賢書而得來功名的,雖然自己行為往往有愧於聖人門生的稱號,但大部分人還是會將廉恥貼於面上。在朝中一片看衰北伐的聲音之下,有這麽一個平素以謹慎為名文官魁首大張旗鼓地言明自己的報國之意,登時讓場中百官覺得難堪異常,也開始思量是否也該裝裝樣子,來體現一下自己也非無底限之輩!

  而這些言語聽在蕭鎮耳中卻不相同,他知道劉士奇這番說辭,已然是在為自己的北伐大計聲援了,他這時皇權不穩,頗為需要朝中重臣支持,而此時劉士奇的表態無疑是重要之極而又意外之極的,於是他扶著闌乾的雙手又再次微微顫抖起來,而這次,卻是帶了些許興奮!

  “……老夫看見南山火光,於是便也帶上仆童,向南城奔來。但卻不料,到得南城,卻見到了石將軍,而三大營這時已然將來犯的賊人抓獲,卻原來是幽焉得知我大齊天子今日祭旗,於是派了軍隊前來相擾,卻被我大齊男兒一網打盡,輕易便破了匪寇!老臣以為,既然我大齊的少年兒郎可以屠獅伏虎,為何我大齊的雄師不能生吞了幽焉的狼兵?”他這話說得慷慨激昂,卻也巧妙非常。說到這兒,又是一拜,道:“陛下明鑒,太后娘娘明鑒,臣與石將軍此來,並非擾亂祭旗大典,而是為報捷來的!此地是我大齊的祭旗之所,這捷報,當可作為我祭旗大典之祭品!”說罷與石信一起,一拜到地。

  卻聽鳳傘之下,太后忽然冷哼了一聲,罵道:“胡說……”

  這時蕭鎮忽然打斷太后,吐氣開聲道:“閣老平身,石卿平身!”他這一句中氣頗足,頓時將太后後面的言語壓下,只聽他道:“你二人次番心思,卻是為朕分憂。朕念在你二人今日操勞有功,各賞銀千兩,賜玉帶,稍後向戶部領取。營中剿寇立功者,均賞俸半年。”

  他這番恩賞,一來是示意眾人自己對力挺北伐之人的恩賜,二來他心知此時石信大軍在外,若非懷柔,恐怕並非易與,三來也要做實“剿寇”之名,讓劉士奇這番話落到實處。但這番話說出之後,卻見石信與劉士奇仍然跪在場中,並不起身,蕭鎮心中忽然一陣不安,而太后的聲音也從背後傳來:“陛下的賞賜興許這些奴才還看不入眼啊。”說罷便是一陣清脆笑聲響起,頗為幸災樂禍。

  蕭鎮被太后撩撥得有些微怒,等了片刻,卻見劉石二人還不起身,頓時一拍闌乾道:“朕已然賞賜,你二人難道還想抗旨不遵?”

  卻聽這時石信忽然沉聲道:“微臣鬥膽,場中少年均是赤膽之徒,可用之人,想請陛下寬恕了今日場中犯禁的這幾個少年人。”說著一拜到地,並不敘述原因。

  蕭鎮聞言一怒,他方才給予賞賜,本來就是想將今日之事掩過,大事化小,但此時石信竟然直接與他杠上。雖然方才他聽太后語氣竟然似乎是在挑撥他與石信的君臣關系,但他也不知道這是否一種策略。想到自己如今還在險地,斷然不能太過表現,於是他一字一句地回道:“你是在要求朕?”

  石信篤定答道:“臣方才聽聞狀元言道,覺得有理,請陛下按照大齊律法,赦已服役者無罪!赦言諫者無罪!”這話雖然說來平實,但卻似乎透著一股不能動搖的威力。

  蕭鎮這時胸中百味雜陳,他從一開始得知《十策》之時對衛起有了愛才之意,到龍泉寺中一番答對後的痛惜之意,再到競獸場中少年反抗之升起的殺意,再到眼看著少年人即將殞命時的絲絲悔意。這時被石信一逼,再看向場中奄奄一息的幾個少年,心中忽然返回了清涼。他本不是殘暴嗜殺之人,也有顆見賢思齊之心,但在這政局之中,人人均要算計,步步皆需為營,這番競獸場下來,自己的初心已然動搖了不少。

  如今看去,卻見場中的“犯人”都是與自己一般的少年啊。

  而且,這番的兄弟間相互扶持,也是自己所渴望的啊。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方才的憤怒,其實帶了些嫉妒的成分。

  包括對於那位劉二公子的執拗。

  自己其實也是嫉妒的!

  因為這些少年身上有著他這九五之尊的天子所渴望但卻得不到的東西!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便這樣吧……”然後吐氣開聲道:“如石卿所言,朕赦今日獸刑相關人等罪……”

  這時,隱藏在周邊景台暗影中的秦王蕭銑忽然起身,朝中央景台一拜道:“陛下聖明,衛起系晦暗魔教巨門使,死罪雖可免,活罪不可免啊。”說罷一拜到地。

  場中眾臣大為心驚,心知此刻也只有這個當朝聖上的兄弟,敢如此直言犯禁了吧。

  卻見蕭鎮臉色數轉,目光緩緩從蕭銑身上掃到場中跪拜的石信與劉士奇

  頓了一頓,又道:“案犯衛起,改收大理寺監查,附朕行轅,帶鐐隨行!”說著一揮手,喝道:“祭旗大典畢!”

  場下的禮部司禮官聞言,也是一聲高呼:“祭旗大典畢!”

  景台上陸丙已然站在劉晉元身旁,見到變故如此,緩緩收起了緹刀,隱在了暗處。

  全場鼓聲號角響起,場中的石信與劉士奇相攜起身,對望一眼,均是神色複雜。

  景台上的蕭銑頭顱低垂,不見喜怒。

  ————————————

  競獸場下層石門邊,一個巨大暗影中,一對瘦削的肩膀,震撼得顫抖不已。兩顆幼小的心裡,在這一天,在這一場難得的競獸中,種下了光明的種子。而這等到種子結出燦爛的花朵,是要在許多年後了,而那,又會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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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可·流連《東方見聞錄》:“在東方的見聞, 其實差異是很大的,我能見到玄都街市之上每天都有賣兒賣女的行為,城市之中也有痞子流氓這種無法通過正常渠道養活自己的情形出現。但是東方貴族的生活卻是奢靡的,他們的一種通行工具叫做轎子,是用堅硬的木棍駕著可以移動的房子的交通工具。大的轎子往往要將近二十個壯年男子才能抬動,而轎子便是東方貴族直接剝削下層勞動力的代表。”

  小野行長《支那旅見錄》:“禮教是支那人用來表達他們是上層人的工具,但是我在支那旅行的時候,卻往往能看見大臣因為政見不統一而反逼支那皇帝的行為,所以,我認為支那人的性格是逐利的,而支那人對待道理的態度往往是根據他們不同的需要而拿來使用的。因此,支那的很多道德理論往往是矛盾而不統一的,這正是為了方便使用而設計的。”

  崔自觀《傳薪錄》:“悲哉,齊之末世,非無勵君賢佐,蓋齊製難解民之亟需,故以亂而重分匱乏而已,非戰之過哉。”

  楊鴻適《東亞中世紀史綱》:“齊朝最後的反抗,丁巳親征,從最終的結果來看是失敗的,但是中原王朝最後奮起的反抗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後來中亞格局的劇烈變化,給予了草原新興民族崛起的空間與條件,也為後來中華概念的擴大、新興社會組織的成長和差異種族文化的融合奠定了基礎。雖然這種融合在當時看來是在血與火之中締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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