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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旗》54、月滿玄京(甲)
  若是從地理上看,齊朝地處東亞靠海,擁有發源於世界屋脊的長江與湟水灌溉出來的適宜農耕的絕佳的地理環境,而王朝最大的敵人,歷朝均是北方遊牧民族的驍騎,基本從無例外,這與其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有莫大的聯系。相比於中亞作為連通歐亞從而導致長期處於分裂與重組之間的情形,齊朝應該算是幸運的,而齊朝如今的首都玄都,此刻正醞釀著一場對於北方遊牧民族的反攻。  九月初五,丁巳親征的前一天。

  月色曼曼,柔和的銀光淡淡地塗上了玄都的各個角落。

  各軍營破例休假半天,各街坊之間早早炊煙揚起,數十裡的街市之中行人匆匆,均是沽酒買肉,治席辦宴,忙得不亦樂乎。雖不是節慶之日,反倒是一派攘攘之狀,確有萬家燈火之感。

  燈火之外,卻彌漫著一種難言的蕭瑟。

  畢竟明日帶上了甲胄,心中關切的人,便隔了一道烽煙了。

  也不知這同一番月色之下,卻映出了幾番離愁。

  南市一個破醫館前,一個瘦小老頭兒拉上門扉,轉頭看了看這件破木棚子。

  手中拿著些破爛家什,還有他心愛的寶貝梅花。走過了幾戶人家,敲開了鄰居老丁頭的門,將自己這些不值錢但是又舍不得的物件托付給鄰居照料。

  畢竟明日隨軍出征,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他的身份是應征軍醫,十分普通。

  “尤兒他們也要出征?”老丁頭一口煙味。

  “是啊。那群龜孫子的!”荒木叟搶過老丁頭的水煙筒,也蹲在屋前,抽了起來。

  “老哥啊,你可要照顧著些孩兒們呐。”老丁頭轉過頭來,眼神帶怯,卻很誠摯。

  “俺都這把老骨頭了,還照顧他們?”荒木叟忽然被煙嗆到,大聲咳嗽。

  “俺,俺做了些饅頭,你帶上,興許遇得上尤兒他們,他們可愛吃了。”老丁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若是實在沒遇上,你就自己當乾糧吃了吧……”

  “俺年輕的時候,吃的可是龍肉虎肉,稀罕你這饅頭?”荒木叟哈哈大笑,大手巴掌伸出去拍打老丁頭的肩膀,兩個老頭兒蹲在門檻之上,看著柳梢上掛著的月亮,打鬧不已。

  ————————————

  感業寺外面的破落酒肆之中,酒店老板已然趕走了其他客人,明日自己兒子便要出征了,他今日隻想早點收攤,回去與孩兒話別,叮囑孩兒幾句保命的法門。

  但眼前這個將官他卻不敢驅趕,飛白衛的統領龍钜不是他這樣的平民所能得罪的。

  老板隻好仰天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權做委婉逐客。

  龍钜卻抬起酒碗,遙遙對著明月一敬。

  接著大口烈酒飲下。

  心中忽然被那烈酒激起了別樣的感慨。

  龍飛白你個癡人啊,此生壯志與熱血,恰逢沙場,可算是有幸了,又何愁矣?

  就當,拚命能換得的家國承平,便是送給你的心意!

  就算,此生無緣吧!

  摔下酒碗,拋出一錠銀錢,龍飛白轉身便走。

  隻將月下背影,留給這座森然巍峨的寺廟。

  ————————————

  銅鏡中映影昏黃,照出兩個絕美的人兒,正在對鏡梳妝。

  月姬手中木梳劃過蘭姝秀長的頭髮,心中又憐又痛,不由得幽幽歎了一口氣。

  蘭姝聽聞,頭也不回,輕輕問道:“阿月姊,可是又在心疼慕容師父了。”

  月姬聞言,嘴角含笑道:“他今日北行了,是張大棒與齊夫子同行的。”說著手中梳子順著發絲輕捋,道:“小淘氣鬼,姊姊是在心疼你啊。明日……”

  蘭姝肩膀一松,回手拍了拍月姬的手道:“蘭兒的傷已然大好了,月姊不必掛心。”

  月姬聞言,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這句話,卻是和你慕容師父學得挺像啊!”說著,似乎想起了慕容淵,心中忽然又是一陣惆悵。

  “月姊,跟隨慕容師父這般操勞,你後悔過嗎?”小女孩似乎是憋足了勁,終於問出壓在心中的這個問題。

  “蘭兒啊,姊姊只是知道,這漫漫浮生之中或許有幸能遇到一人,遇到那人之後,你便知道你此生已為之改變,而這樣的改變,最後或許還會成了你此生的意義。你說,換做是你,會後悔嗎?”月姬淡然道,順手塞了一顆葡萄在蘭姝口中,算是堵了這小丫頭的嘴。

  其實,蘭姝的那個問題她終究沒答,她也不在乎蘭姝可否聽懂,畢竟這答案,她也並非一開始便知曉的。

  銅鏡之中映出窗外明月的幽幽冷光,蘭姝似懂非懂,口中一邊咀嚼著那酸甜混雜的葡萄,一邊喃喃念叨著月姬的答案。

  換做是我?

  心中忽然有些迷茫,那個人,自己算是遇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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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都城外十裡長亭之處,此時人煙已然稀疏,官道之旁,一僧一俗卻坐在亭中相對飲茶。眼看月涼茶淡,兩人卻並未離去。

  僧人高鼻深目,正是無樹;俗士清雅雍容,卻是慕容淵。

  “祭酒此番前途未明,依然還要前去麽?”無樹啜著茶,問道。

  “和尚能否成佛尚在未知之天,依然還要念經麽?”慕容淵笑答,沏了一杯茶。

  “祭酒取笑了!”無樹淡然答道,頓了頓,歎息了一聲,道:“或許真如祭酒所言,此刻的時局,確是求和為上。可是……”說著似乎自嘲一笑,也不言語。

  慕容淵聞言,也是悵然,半晌,方才飲了一杯酒,接著無樹的話道:“可是若戰不能勝,求和也是枉然。若是無法求和……”說到這兒,不由得思緒萬千,仰頭喝了一杯茶,複又問道:“和尚,巨門使者是讓你勸陛下不殺阿起的吧。”

  無樹含笑,微微點頭。

  慕容淵凝目看向無樹,笑問道:“那你不怕那光明七罪的責罰?”

  無樹搖了搖頭,道:“和尚的這具軀殼倒是挺害怕的。不過和尚嘛,倒是想去地獄道中修煉修煉的!”

  慕容淵歎了口氣道:“在下當時救徒心切,沒能領會大師的思緒……唉,可是若要安石重選一次,我也斷不會看著自己的徒兒送死的。”

  無樹笑道:“祭酒思慮的是天下格局,和尚想的確是人心伎倆,怪不得祭酒……只是,令徒此番得活,恐怕,便會越來越像和尚而非祭酒了吧。”說著也是飲了杯中茶。

  慕容淵歎道:“他有他的命途,我有我的道路,只是往後相遇,和尚還要多教訓他一些啊。”說著衝無樹一舉杯。

  無樹聞言,哈哈笑道:“好說,好說,難說和尚便將衣缽傳了他也不好說。”

  雙杯一碰,清脆一響,兩人相顧大笑。爾後,兩人各自踏上官道,分道行遠。

  ——————————

  刑部天牢,單人監,雖然窄小,但卻相對乾燥清潔。

  四碟精致小食,被從食盒之中一一取出排開,雖然俱是素食,可也是精致之極。

  除此之外,今日還添了一壺素酒。

  隔著鐵牢欄杆,一雙纖纖素手安靜地將那些吃食排開。對著牢中枯坐的瘦削背影歎了一口氣,緩緩將自己鬥篷的帽簷摘下。

  一張清麗絕俗的面龐露出,頭上卻是不見青絲,原來是個絕美的尼姑。

  “靈……明空師太,勞您費心了!”那枯坐背影忽然開聲,氣息雖然微弱,但已然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說著這人緩緩轉過身來,雖在獄中,但這人卻依然修飾齊整,囚服穿得並無絲毫褶皺,頭髮也用草繩束了,不見紛亂。只是這人神情憔悴,讓人看之心憐。

  那尼姑默默看著這人安靜地吃著食盒中的素食,忽然間心中一痛。

  隔了這牢籠,隔了這佛門,似乎那愛慕的彼此,便隔成了陌生之人。

  他們彼此都在克制,他們也都知道對方在克制,但是他們卻都不得不如此克制。

  興許,這便是能給予對方最好的饋贈吧。

  “衛郎又何必客氣?”明空輕歎了一聲,手中錦筷伸出,夾了一片蓮藕,眼神凝癡,看著衛起,忽然便想將那片蓮藕送到衛起嘴邊。可筷到中途,又察覺不對,縮手回來,自己怔怔地將那片蓮藕吃了。

  兩人便如此對坐,默默吃食。兩人吃得均是極慢,似乎有意拉長這沉默的時間。

  待到碟中小菜漸空,明空默默將素酒斟上,將酒杯遞入。

  “衛郎明日便要隨軍出征了,妾身……喔不,貧尼祝公子得償抱負……”明空忽然不知該如何續下這段言語,酒杯抬到一半,已有些不知所措。

  “衛某謝過師太了,衛某但願師太心中安樂,得自在心,莫為塵世紛擾所亂。”衛起語音淡然篤定,一仰頭,將素酒合著淚意飲下。

  安樂?是啊!只是不知此後相忘於江湖,能得安樂否?

  忽然一個疑問湧上心頭,她微抬螓首,輕聲問道:“你……真的是那個光明……教的人?”這番話她忍了許久了, 今日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衛起並未回答,只是笑了笑,轉頭坐了回去,再次背對著她。

  她默默地將碗碟收起。卻聽這時衛起忽然道:“師太,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她盯著衛起的眸子,心尖兒忽然一顫,衛起從未有求於她,難道……

  他不會是要讓她等他出征歸來吧?他難道是要她入教?不會是讓她去刺殺什麽人?不會是要讓她等著他的死訊,為他殉死吧……

  心緒紛紛亂亂,卻均是些小女孩古靈精怪的想法……

  她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開心,她知道,此刻無論衛起請求她做什麽,她都會不顧一切的去滿足的。於是她輕輕“嗯”了一聲,默默下了決心,手上動作停了。

  “勞煩師太幫衛某帶點書來……”衛起語音淡淡,道:“這幾日牢中無事,衛某想求求些書,和一些筆墨!”

  心中的小小期待被打破,這小小尼姑“喔”了一聲,又複覺得自己可笑。

  “敢問公子需要何書?”明空手上繼續收拾,嘴上不經意地問道。

  “止學、度心、榮枯鑒這三冊便好!”衛起聲音忽然轉為蕭索。

  素手忽然停住,秀眉凝蹙,明空一雙眼睛看向那已然背過身去的枯坐背影。

  心底忽然一聲長歎,明空收拾好食盒,拉起鬥篷,默然走入了天牢外的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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