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開始落雪。
在很多狗血的故事和橋段中,兩大絕世高手對決,天象總是會有一些奇異的變化,比如天雷陣陣,比如暴雨傾盆,比如大雪紛飛,至少要風雲變幻,這才符合高手對決該有的場面,這才風光氣派,只是眼下雖然沒有人觀戰,其實也少了幾分喧鬧,多了些清靜和高手們該有的絕望孤單氣質,無論李默蘭對此是怎麽看的,至少君不邪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
於是當那些白天始終未落的冬日白雪在這夜幕中,踏著月光來到人間的時候,君不邪感覺很高興。
雖然對手比他想象中要弱了許多,但是也有藏拙的嫌疑,君不邪從來不對小看任何一個對手,而他把李默蘭作為自己宿命中的大敵,失望之余也在揣測他是不是藏有底牌,眼下天上飛雪落,就和他想象中的大戰畫面很是符合。
暮色裡。
白雪紛紛落。
黑衣黑槍的帝子齋少齋主君不邪。
青衫長發的北海劍仙傳人李默蘭。
終極對決,震撼北海,引得千裡雪飄,引得世人關注,甚至在數百年後這一戰還會被人提及,然後感慨一下兩位風流子何等強悍,只可惜其中一人實力不濟,隕落當場,成就另一人的美名。
這一切都是君不邪的想法,他自幼在帝子齋中修行,的確很少接觸外界,所以他不太清楚很多事情都不會往他想象中的情況去發展。
就如同現在他正準備雷霆出手,與李默蘭大戰三百回合,打到天崩地裂,打到龍潛峰的人全部跑出來一邊圍觀一邊驚呼二人是何等的不凡,而對面的李默蘭此刻卻在思索該怎麽逃跑。
他當然不認為自己打得過君不邪,若是說之前他還是因為傳聞的關系對於帝子齋的帝子抱有警惕的話,現在在見到了剛剛那一槍之後,他就確定自己必然不是對手。
在對上春秋四客的時候他能夠勝過秋客竹有淚,也是仰仗著自己也會百草劍綱,這才打了個出其不意,然而他的真實水平未必就能有勝算,而世人皆知,君不邪是槍道第一,他根本不是劍道中人,那還如何投機取巧?
所以看到君不邪準備向前出槍的時候,李默蘭說道:“等一等!”
君不邪不明白他還要等什麽,於是停下了動作,看著他。
李默蘭正色道:“我有東西落在鎮子裡的,讓我回去取一下可好?”
君不邪皺眉道:“你我一戰分生死,你還有什麽東西如此重要?難道你還準備帶著那東西一塊兒赴死?”
李默蘭肅容道:“那時我的戰鬥手段之一,你若是想要與我公平一戰,就應該讓我以最完美的狀態和你交手。”
君不邪怔了怔,覺得好有道理,他竟然無法反駁,於是點頭道:“那你動作快一些,我在這裡等候,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李默蘭眼中流露出一些笑意,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謝,然後轉身離去,步伐不快不慢,看起來不是很緊張,也沒有很放松,顯然是非常鄭重。
君不邪站在雪林中看著他離去,持槍而立,像是一尊黑色戰神,站在風雪中,站在黑夜裡的雪林中。
一分鍾後,並沒有人再回來。
君不邪看著那些從天飄落的白雪,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孤獨冷漠絕望的氣質之中,可以讓很多思春期的少女為之尖叫。
十分鍾後,依然沒有人再來。
君不邪有些煩躁,心想李默蘭怎麽如此磨嘰,拿個東西還怎麽浪費時間?
二十分鍾後,李默蘭還是沒有出現。
生平第一次下山的君不邪終於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
他皺著眉頭看著小鎮的方向,躊躇了一下,向著鎮子走去。沒過多久,他來到了鎮子中,然後此時他終於發現,他並沒有在這裡感受到那一抹熟悉的氣息,顯然李默蘭已經不在,亦或者刻意隱藏了氣息。
無論那種結果,意思都很淺顯易懂,而君不邪雖然接觸世事很少,可是卻也有著極強的悟性,又哪裡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跑了?他竟然逃走了?自己認定的宿命之敵,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君不邪眼中的殺意瞬間彌漫了開來,仿佛即將撕破夜幕的鐵劍,仿佛要洞穿山川的鐵槍,連帶著四周的行人都受到了感染,安靜了下來,略顯驚恐的看向了那個黑衣青年。
他感覺很憤怒,憤怒的無以複加,他感覺受到了侮辱,比一個月前在那酒肆中受到的侮辱和欺騙還要強盛一百倍,讓他恨不得一槍將李默蘭洞穿。
天上星鬥轉移,九天星宿變幻,夜幕似棋盤。
君不邪抬頭看天上星辰,看萬裡雪飄,看人間煙火,眼中閃爍著無數光彩。
他在推演,他在計算,他在觀星,觀命運輪轉,推算出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然後,他找到了,答案就在星辰變幻之間,天上星辰便是天道的另一種表現形式,他抬頭觀星,自然在觀天道,自然能看到命運動向,只是不很遠而已。
於是他向著那個方向急掠過去,完全不顧自己給四周的平民百姓們造成了怎樣的震撼。
周圍街道上湧現出了大風,一道黑影霎那之間已經離開了小鎮,而帶動的風卻極大,像是凶猛的台風,讓不少倒霉蛋人仰馬翻,甚至一些路邊攤子都飛上了天空,叫喊聲罵娘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
……
李默蘭宛若一道狂風掠過山嶺,翻山越嶺之間快的難以置信,他不停奔跑,雖然身後並沒有看到追擊過來的人影,但是他當然明白帝子齋的君不邪代表著怎樣層次的強者,他雖然覺得自己現在瘋狂逃跑的樣子有些丟人,但是總比被人吊起來打好看,他可不想要和君不邪單挑,這幾乎是毫無勝算的。
然而在一個時辰之後,那一柄在北海名器榜上赫赫有名的帝槍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一回逃不掉了。
於是李默蘭拔劍而起,反手格擋,硬生生擋下了這迎面而來的一槍!
他的腳步紋絲不動,可是他整個人卻在這一槍下瘋狂後退,兩腿如刀在泥土地上留下了兩條深深溝壑。
君不邪站在李默蘭的前方,站在黑夜裡的山林之間,仿佛暴怒的孤狼,雙目之中的殺意騰騰,任何攔路之物都將被他撕裂。
李默蘭單手執劍,微微一笑:“嗨,好久不見。”
君不邪漆黑的帝槍猛然向前刺擊,這一槍暴怒出手,四周的山林霎那間被毀滅成了木屑石粉,四周的山坡上仿佛有巨大衝擊掃過,幾個小山坡竟然硬生生被夷為平地!
黑色裡,鵝毛飛雪依然在灑落。
帝槍挾著冬日裡的風雪而來,挾著萬鈞之力而來,仿佛漆黑的巨龍在咆哮,靈氣與肅殺直上星漢,連天上風雲都化漩渦扭轉!
僅僅是一槍,卻給李默蘭一種感覺,那就是在面對當初劍癡王子劍的劍氣龍汲水,甚至有過而無之不及。
君不邪的槍道也肅殺,但是終究和百草劍綱中的肅殺有所不同,他的槍孤獨,清冷,黑暗,絕望,高傲,執著,就如同雪原上的孤狼,幽冥中的黑龍,帶起的槍風也如同狼嘯龍吟一般,這要怎麽擋?
李默蘭劍隨心動,心隨意動,手中一劍天龍倒,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是對手,劍鋒與槍尖之間迸發出金屬的撕裂聲,兩柄絕世神兵並沒有受創,但是李默蘭即便在兵器上佔了便宜,卻還是連連後退,體內氣機轟鳴炸裂,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竟然上來就受到了重創。
一槍拿到勝勢,君不邪卻沒有廢話的習慣,很多高手交戰往往在拿到優勢後就開始扯嘴皮子,似乎如果能從言語上再攻心,就更加能夠顯露出他們的不凡,但是很明顯這種習慣不會出現在年輕人的身上,年輕一代的交手往往是冷厲且迅捷的,打就一次性打到死,中途哪裡需要廢話。
黑色槍尖連連舞動若蛟龍,在黑夜裡輾轉挪移,當頭劈下,被李默蘭擋下之後,君不邪體內靈氣猛然湧出,竟然在槍尖真的誕生出一條黑龍,向著李默蘭咬來,李默蘭臨危不亂,一手持劍另一手握拳,體內真氣覆蓋掌心,劍意彌漫,一拳將那近在咫尺的黑龍龍頭轟碎,然而剛剛做完這一切的他就察覺到腹部一痛,竟然是被君不邪近在咫尺的一腳踢中,口中鮮血不停噴湧,整個人倒飛數百米,撞擊在一片山崖上,轟鳴聲陣陣,留下了一個巨大坑洞。
李默蘭咬牙催動真氣,滿口鮮血,終於是得來平移數米,然而他剛剛離開原來位置,便有一道黑龍隔著數百米殺到,一下子將整片山崖硬生生轟碎了一半,直接坍塌,連帶著將得以逃過一劫的李默蘭掩埋在了廢墟亂石之中,如活埋般。
數百米對於君不邪而言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眼中清冷無比,這一次不準備再給李默蘭任何逃走機會,一槍自上而下轟擊,又是一條黑龍從帝槍上鑽出,直撲那一片廢墟,想要將那一片區域整個粉碎!
龍象劍忽然探出廢墟之中,被一隻血淋淋的手握著,勉強使出了龍象劍法第二式驚象吼, 一頭巨象虛影顯化於天際,高百米,仿若天地巨獸,竟然硬生生和帝槍中撲出的黑龍糾纏在一起,不分勝負!
巨象虛影,與天高!
氣象巍峨!
君不邪眼中終於多了幾分興趣意味,再次揮槍,又是數條黑龍從天兒落,硬生生的撕咬著顯化天際的百米巨象,竟然將其大卸八塊,分而食之!
李默蘭從廢墟中爬出,渾身上下鮮血淋漓,體內受創極重,他冰冷的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君不邪,咬緊牙根,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他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但是如果真的必死,他或許可以選擇與對方同歸於盡。
君不邪面無表情的看著李默蘭。
像是一個站在做死刑審判的法官。
這就是宿命之戰嗎?
君不邪這麽想著,有些無趣,有些失望。
你可根本不配當我的宿敵啊。
君不邪沉默不語,站在大雪地中,黑色的衣袂與左右的白雪格格不入,相當的顯眼。
他眯眼望向那一直以來認定為宿敵,然而今日卻大失所望的對手,按照他的行事風格,一槍殺了便是,但是對不同身份的人自然也有不同的看法,剛剛那一劍驚象吼對於尋常修道者而言已經是劍道神跡,但是對他君不邪而言依然不夠強,然而實際上李默蘭的龍象劍法雖然熟稔,真正精髓比起老劍仙還是只有四五分,君不邪細細看去,自然能夠看出若是再過個三五年,也許他剛剛那一劍就真的能擋下他的槍了。
可即便如此也改變不了結局。
“帝子槍下留人。”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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