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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掌門人》第699章 波橘雲詭
一對上宗亮精光閃爍的眸子,常威就知道自己的易容術被看穿了,宗亮和青龍會其他人一樣,臉上坑坑窪窪像是被槍打過一樣,如今又借著鷹爪幫的名字行走江湖,定然是個精通隱形匿蹤、易容化形之術的大行家,自然瞞他不過。

就在疑惑和猶豫漸漸參雜進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的時候,常威微微一笑:“宗先生,可否賞個臉,大家一起吃頓飯?”

聽到常威那不加掩飾的聲音,他眼睛陡然一亮,長身笑道:“正要叨擾!”

常威便吩咐小二,將兩桌並成一桌,宗亮也不推讓,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他和顏如玉的對面。

“想不到,宗某竟然在這裡遇到威少。”

宗亮沒有像普通江湖人一樣稱常威盟主,也沒有叫大人和國公。

一壺女兒紅下肚,隱約流動在常威和宗亮之間的拘謹氣氛才漸漸消散,畢竟兩人暗中曾經交手,雖然都是藏頭遮尾的,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只是常威敏銳地察覺到,宗亮往日的從容似乎消減了許多,他一反常態的金戈鐵馬的氣勢只不過是強打著精神撐出來的,一句感慨更是讓人聽出些許往日不堪回首的味道。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江南武林同盟讓江湖形勢動蕩,我怕會影響楚盟主的判斷,隻好趕去杭州調解一番。可方才聽夥計和金戈會弟子的意思,似乎楚盟主出了點事情?”

“威少的消息不會這麽閉塞吧!”宗亮微微一笑。

“果然瞞不過宗先生。”常威笑道:“不過,我得到的情報是,唐門在瀟湘館擊殺了叛徒唐天威,代價卻是我的我丈人、家主唐刑天重傷,秘密武器--唐韻的夫婿被迫從幕後走向前台,至於楚盟主……”故意緩了一下,常威才接著道:“聽說,那天宗先生也在場。”

“只是恰逢其會罷了。”宗亮飛快地道,旋即低聲自言自語:“唐刑天重傷?難怪。”

“莫非楚盟主真的受傷了?”常威真有些詫異了:“唐家主一心二用,竟然能傷到楚盟主,我這個老丈人的武功未免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吧!”

宗亮是個聰明人,又是江湖頂尖的高手,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楚天闊究竟受沒受傷,威少去了杭州,一切自然了然於心。不過,金戈會和江南武林同盟的確都發出了緊急通告,說由楚嚴明代攝盟主之位。”

楚嚴明代攝盟主?!

常威心裡這才真的吃驚起來,在將要和江北武林對壘的緊要關頭,把一個尚不滿三十歲的年輕人推上江南武林盟主的寶座,難道楚天闊不怕此舉會動搖軍心,甚至引起同盟的分裂嗎?

看看嘉興這些同盟弟子的表現,不難想像出這個消息所帶來的震撼究竟有多大。就算是像楚嚴明這樣的年輕一代終究有一天會取代他們的父輩,可眼下絕非最佳時機啊!

莫非……楚天闊真的有什麽難言之隱?

常威感到了一種無力感,在最需要情報的時候,胡文清孤身一人打入金戈會,即便能得到消息,想傳遞出來,也絕非易事,何況把他當作線人也未免大材小用。

“楚嚴明代攝盟主,對我來說絕對是個好消息,我和他總算有點交情,他大概會給我個面子,不讓江湖動蕩吧。”

這是常威所能想到的楚天闊突然隱退的僅有的兩大理由之一,因為主事人的更迭,無論金戈會最後何去何從,是繼續跳動戰端也好,還是改弦更張支持常威表面上安定江湖的提議也好,進退的余地都比以往廣闊了許多。

當然,真算起來常威和楚嚴明之間的交情簡直不值一提,

說跟楚晴有交情還差不多。“哦?”聽他直言不諱,宗亮微微一怔,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敝門風流雲散,豈不是更合了威少的心思?”

“鷹爪幫完蛋了?”常威聞言心中一喜,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天意啊!龍劍雲窩囊廢,活該落得如此下場!他該謝謝老天爺,讓他碰上了唐門,倘若換作我,哼!真枉我一片誠心待他!”

可常威心中卻是狐疑不定,宗亮他們辛辛苦苦地隱瞞身份投入鷹爪幫,辛辛苦苦地把鷹爪幫捧上了地榜十大門派的寶座,怎麽如此輕易地就放棄了呢?那龍劍雲不過是個幌子而已,他就算死了,對鷹爪幫的影響也是相當有限啊!

“惡人自有惡報,夫君理那犬豕之徒作甚!”

顏如玉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目光卻落在了宗亮的身上,似乎在說,你和龍劍雲,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不得對宗先生無禮!”

常威瞪了蕭瀟一眼,心中卻暗讚一聲,好聰明的女人!她完全明白自己發怒的用意,適時地給了宗亮一點壓力。偷偷握住她的小手撚了幾撚,算是對她的獎勵。

“這位是顏夫人吧!”宗亮似乎才注意到顏如玉,雖然這一年來顏如玉極少在江湖走動,但他很快就判斷出了她的身份,這也不稀奇,因為年前顏如玉剛剛成為了大明朝僅有的兩位女將軍之一。

“顏夫人,龍門主縱有萬般不是,至少他敢作敢為,而尊夫要用心提防的也不是他這種明目張膽對你張牙舞爪的敵人,而是背後抽冷子給你一刀的所謂朋友!”

這話雖然是顛覆不破的至理名言,可由眼下的宗亮說出來,常威很快就明白他說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他宗亮。顯然,鷹爪幫的變故大有內幕,而宗亮黯然出走,也和這內幕有關。

在鷹爪幫總舵所在地寧波,一共有新老三股大的江湖勢力:金戈會、鷹爪幫和紅櫻會。紅櫻會是老牌的坐地戶,因為門主劉成和楚天闊交情深厚,在江南一力擴張自己勢力的金戈會並沒有進入寧波這個江南有名的富庶之地。

雖然眼下劉成的重心已經放在同盟上,甚至連本門旗下鏢局寧波號的舊址地產都轉讓了,不過,在寧波它仍然保留著一間武館,依靠劉成的老關系,對寧波道上的朋友繼續發揮著相當大的影響力。

金戈會自從接手瀟湘館之後,才迂回進入了寧波。以傅舟子入主吳淞江口、特別是沈匡繼任沈家家主之位後,海上四大貿易港口之一的松江漸漸有落入常威控制范圍的跡象,讓金戈會不得不拚命加強對松江的經營,而泉州向來是南少林的天下,廣州是赤霄府的地盤,況且金戈會又鞭長莫及,在這種情況下揮師寧波也是金戈會迫不得已的選擇。

金戈會放下白道身段,經營利潤極其豐厚的妓院賭館,就是為了讓幫中不合法的資金有著相對合法的來源。

金戈會和紅櫻會關系極其密切,兩家的業務沒有一點衝突,甚至紅櫻會武館的弟子還比別人更有機會在瀟湘館找到一份不錯的護院工作,兩家配合得相當默契。

隨著青龍會借屍還魂撐起鷹爪幫,表面上寧波道上風起雲湧,但卻能隱約看出三者之間的關聯。

鷹爪幫對外宣稱,自己的總舵由杭州遷至寧波,是因為金戈會在杭州擁有龐大的勢力,自己已沒有了發展的空間。

這話本就有點勉強,龍劍雲好歹也是杭州知府陳其昌的小舅子,陳其昌雖然看他不順眼,可對金戈會同樣沒什麽好感,一旦兩家有衝突,就算金戈會的後台是閔承弼,閔承弼也不會一點面子都不給陳其昌的。

不過,既然龍劍雲選擇出走,那麽總舵放在寧波倒是許多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一來金戈會沒有在寧波建立分舵,二來鷹爪幫地榜十大門派的名頭,也讓它在聲勢上壓了紅櫻會一頭。

不過讓人感到費解的是,一向對驚呼頗有微詞的鷹爪幫並沒有從事龍劍雲相當感興趣的風月行業直接與金戈會競爭,而是在寧波開設了一家武館與紅櫻會搶飯吃。

武館並沒有多大賺頭,一年的淨收入充其量不過兩三千兩銀子而已。龍劍雲、宗亮他們個個都是大手大腳慣了的主兒,這點銀子根本不夠用,甚至連維持地榜十大門派的臉面都有些捉襟見肘。

鷹爪幫肯定另有賺錢的途徑,和紅櫻會的競爭不過是個幌子而已。如果判斷無誤,鷹爪幫和金戈會果真是閔承弼的左膀右臂,那麽鷹爪幫在寧波乾的勾當就呼之欲出了,而金戈會經營的瀟湘館則是鷹爪幫的掩護。

閔承弼雖然深蘊官場之道,可他並不懂得經營,除非手下有經營天才,但是富商巨賈跟官府之間向來是若即若離,互相利用的,像常威和沈匡這樣的搭檔,真是絕無僅有的。

因此,對閔承弼來說最好的賺錢途徑就是走私,除非他完全放棄走私,否則,這種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經營方案對他就始終擁有強大的誘惑力。

這種情況下,閔承弼很有可能走私,畢竟,自己掏腰包養活鷹爪幫的一乾大爺和自己的秘密保鏢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朝中的王公大臣也需要銀子打點,而注重官聲的他,又不可能在浙江橫征暴斂,收受賄賂。

可鷹爪幫為何此時卻突然土崩瓦解了呢?無論是走私也好,對付常威也好,鷹爪幫都有著相當大的作用啊!

當然,這一切的根本原因都是常威插手!

六橫島原本應該是走私的絕佳之地,但有了常威插足之後,現在的六橫島卻變成了合法經營。要知道常威可是十分之一工商稅的始作俑者,對全天下的商人尤其是走私者來說,常威簡直罪大惡極,罪該萬死。

誠然,十分之一的工商稅並不算多,但是要知道,再次之前,走私者們可是一兩銀子的稅都不用上,就算是其余的合法海商,一艘船一年也隻用交八十兩銀子的稅,現在這種局面是他們絕對無法接受的。

以沈匡為首的沈家之所以願意,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鎮江機器局商品的前景,但其他的人可沒有這份眼光,時代的變革總是以屍山血海為代價的。

所以,看似江南江北武林的戰端,實際上卻是江南世家對常威的反擊,而突然出現的倭寇衝田集團可以視為江南世家的先鋒,一旦以金戈會為首的江南武林或者是江南世家勝利,那麽新政的推行將倍加艱難。

“宗先生,就算龍劍雲敢做敢為,他也不過是個莽夫而已,或者,他更像一個可憐的傻瓜。說實話,我看不出他有什麽才能能籠絡到像宗先生你這樣的高手,所以我懷疑,撐起鷹爪幫八成是你們--你和練達、齊默等人的意見……”

“威少此言差矣!”宗亮打斷他的話頭,正色道:“龍幫主乃是一幫之主,我等自然是以他馬首是瞻!”

“哦?那我且問你,龍劍雲死了嗎?”

宗亮搖搖頭。

“龍劍雲既然沒死,鷹爪幫何來風流雲散?!光是你和練達這兩大高手,就足以支撐鷹爪幫直至龍劍雲康復了!”

宗亮頓時啞口無言,吭哧了半晌,才道:“龍幫主已經沒有複原的希望了!”

“啊?”

輪到常威吃驚了,老胡下手雖重,卻尚未達到致命的程度,甚至唐刑天的內傷都遠比他嚴重,按照原先的估計,兩三個月後,龍劍雲無論如何也該複原了,怎麽能說他沒有複原的希望了呢?

“看來威少得到的情報並不詳細。”

宗亮緩緩道:“瀟湘館一戰,唐門不僅派出了唐刑天女婿這一秘密武器……”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特意多看了常威幾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你有很大的嫌疑喔,就是唐韻的神秘夫婿。

直到我皺起了眉頭,他才搖了搖頭,似乎也覺得即是唐書雪的夫婿又是唐韻的夫婿這種想法有些匪夷所思,畢竟,即便身為一個淫賊來說,姑侄通吃都算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接著道:“更讓人吃驚的是,唐門籠絡到了一位武功不在我之下的高手,此人正是江湖上的神秘人物--圖七言!”

“圖七言?原本江湖排名第十位那個圖七言?”

常威一副大吃一驚的模樣,這根本不是裝出來的。連他心裡都暗自驚歎--胡文清啊,你到底有多少秘密?這個圖七言究竟是你的本來面目,還是化名之一?

到現在常威已經百分之百確信胡文清這個名字是假的,這個老家夥一定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只是大哥常寬不說,胡文清自己也不願意說,常威又打聽不出來,實在有些鬱悶,好在老胡對自己沒有一點壞心思。

而眼前這位宗亮亦不愧是青龍會出來的傑出人物,他的見識和眼光是無比的高明。

“不錯!”

果然就聽宗亮繼續揭開老胡的偽裝:“圖七言雖然和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大美女青鸞,以及來無蹤去無影的金世南並稱江湖上最神秘的幾位強者之一,可他的閻王令畢竟有人見識過。”

似乎是想起了那晚的一戰,宗亮的眼神明顯熾熱起來:“很久沒碰到這麽強的對手了!內力深厚,招式精奇,而且,武功分明是和前天下第一高手朝天闕一脈相承,他不是朝天闕的親傳弟子就是其師兄弟,這樣的人物,真想再碰上一次,好好地打上一場!”

“你說什麽?朝天闕?”這下常威當真是大吃一驚了。

常威跟朝天闕交過手,還是其名義上的師弟,知道其武功脈絡,可是胡文清或者說圖七言的武功路數跟朝天闕完全不同,宗亮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宗亮立刻就為他解開了疑惑:“大約是在二十年前,朝天闕就是這個武功路數,後來朝天闕為了追求武道極致放棄了本來的武功路數,轉而上了終南山學了道家一脈。”

“威少,你大概不該知道朝天闕獨門武功蒼龍勁的威力究竟有多麽霸道吧,閻王令雖然沒刺中龍幫主的心臟,可蒼龍勁卻把他心臟附近的經脈盡數毀去了!”

“竟有此事!”

常威感歎了一聲之後便沉默不語,臉上微微露出一絲訝色,似乎是被老胡也就是圖七言的身份和龍劍雲的傷勢所震撼。可他心裡卻明鏡似的,老胡如果真的毀了龍劍雲的武功,他早就告訴自己了,關於龍劍雲的傷,不是宗亮撒謊,就是有人動了手腳。

沉吟了半晌,常威突然問道:“聽說,當時宗先生的對手也是一位高手?”

“嗯,那是個神秘高手,使的是鐵牌類武器。”

常威繼續道:“可我聽說傷了龍劍雲的就是這位高手。”

“圖七言出手是後來的事情了。”宗亮似乎覺得自己有點言多有失了,借著斟酒的當兒,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常威,一邊緩緩道:“我最初的對手是唐韻,這位唐七小姐的武功一樣不凡,虎榜三十六?我看都低了。”

他哼了一聲:“唐門還真是臥虎藏龍!”

“宗先生八成是動了憐香惜玉之心!”常威故意表露出自己的疑心,表明自己並非不知當時宗亮並未全力以赴,隨即又把話題從唐門身上拉了回來:“能看破圖七言的來歷可不簡單,不知道宗先生以前行走江湖用的是什麽名號,竟是這般見多識廣!”

“我也是在他傷了龍幫主之後,才隱約猜到了他的來歷。”宗亮一窘,訕笑道:“後來和金戈會的人互相驗證,才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

宗亮自然不肯暴露身份,把事情推到金戈會的頭上就合情合理,不過,宗亮的措辭卻頗耐人尋味。眼下在寧波,金戈會裡有資格和他一起探討武功的,就只有楚天闊、羅天、金世南幾人,甚至連楚嚴明這等江湖後起之秀都沒有資格,可他竟然連一個人的名字都不提,隻籠統地用‘金戈會的人’代替了,加上他說話當中不自覺流露出的表情語氣,常威立刻明白,他或者鷹爪幫與金戈會之間的關系實在是糟糕到家了。

彼此看不順眼的兩個門派偏偏有著牽動江湖局勢的合作,只能說,他們的背後是同一個身影。

“既然龍幫主重傷難愈,你或者練達為何不挑起鷹爪幫這付重擔呢?難道是有人從中作梗不成?倘若果真如此,我倒願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我有個條件。”常威試探道。

“是要敝門改變在江南、江北武林對峙一事上的立場吧,威少,恕我直言,這似乎不太可能。”宗亮雖然微微有些意動,可還是立刻斷然否決了他的提議。

“此一時彼一時,何況,識時務者為俊傑。”

常威微微一笑:”其實,如果鷹爪幫真像你說的那樣完蛋了,江湖上又有幾人還會理會它對江南、江北武林的態度呢?說來,鷹爪幫垮台最合我的心思了,我只是替你宗亮惋惜罷了,好不容易找了個能在江湖拋頭露面呼風喚雨的角色,可轉眼一切都成了空,你以後又將何去何從?”

“威少,聽說朝廷裡對你並友好,甚至有人接二連三的反對你的奏疏,不知是真是假?倘若屬實,日後威少又將何去何從?”宗亮低頭品著女兒紅,沉默良久,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常威。

常威一怔,雖然朝廷裡的事情並不是秘密,可宗亮這種純粹的江湖人物怎麽會有興趣關注朝廷政局?而且聽起來了解的還不少的樣子。

“傳言固然有失實的地方,不過,我在朝廷和江湖裡的敵人確實很多。”

事實不容反駁,反正這點事情只要留心都能打聽到;而宗亮眼下的情況,又讓常威心中猛然生出一個念頭,既然他肯為閔承弼所用,難道就不可能為自己效命嗎?故而常威決心實話實說,態度也誠懇起來。

“皇上少年英發,自然想要做出一番超越先皇的功業來。不過朝中先有東林獨攬大權,後有魏閹把持朝綱,皇上頗受掣肘。”

“東林不是早已垮台了麽,而魏公公可是皇上的支持者啊!”宗亮弄不清楚常威此番言辭的用意,狐疑道。

“魏閹雖然能夠替皇上辦事,可是,他始終能力有限,而且荼毒天下久矣,遲早……”說到這裡常威搖頭失笑。

這話自然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但他不虞宗亮會發覺其中的奧秘。事實上,江湖人對政局的變幻都是霧裡看花,只因為魏閹權傾天下,黨羽眾多,才弄得路人皆知,而常威也是在進京之後,才逐漸把握住了官場的奧妙。

“……一旦魏閹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不管他是否願意,都要退出政治舞台。屆時,朝中將需要一批年富力強而又能體會聖意的新鮮血液來協助皇上完成他的宏偉藍圖,所以,不管朝廷大臣還是地方世族,不管反對我還是支持我的人多,只要皇上信任我,而我又能做成兩件事情,就無人可以動搖我的地位。”

“這麽說,日後威少是要出將入相嘍,宗某先在這裡恭喜威少了!”宗亮含笑拱手相賀,只是眉目之間頗有疑色。

“為皇上效命乃是我輩榮耀,至於出將入相,我雖然不奢求,可已經是事實了。”常威含笑道。

宗亮微微一怔,才發現自己用錯了形容詞。對一個拜國公,加三孤,後軍都督,掌握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年輕權臣來說,出將入相這個常人難以企及的目標早已被其跨越了。

“其實只要用心替皇上辦事的,皇上明見萬裡,自然不會虧待於我,就像何衝何大人,馬上就要升任應天府同知了。”

“何大人兩年兩遷,從正七品眨眼就變成了正五品,真是皇恩浩蕩啊!”宗亮感歎道,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豔羨之色。

同知乃是知府的副手,在一府中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且與通判不同的是,通判隻負責司法一方面的事物,而同知則是統攬全局,何衝若是再年輕一點的話,日後甚至有可能成為一府之主,名副其實地成為一方土皇帝。

況且,何衝此番升任的可是應天同知,應天府是大明的南京,此地的長官與普通的府衙可是大不相同的,這種少見的恩典說白了都是常威的面子和權勢所致。

宗亮從青龍會的弟子變成鷹爪幫的大管家,不管其中有多少內幕,他熱衷權勢、貪圖享樂卻是毋庸置言的,看到同為江湖出身的何衝一路飛黃騰達,他不眼熱才怪。

“何大人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宗先生今年?”宗亮表示已過不惑之年,常威笑道:“那比何大人還小了好幾歲,想當年何大人在宗先生這般年紀,也不過是個八品官罷了。”

宗亮呼吸頓時一窒,連顏如玉都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偷偷撓了撓常威的手心。

這番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何衝年近四旬也才是個小官,他宗亮現在打定主意也不算晚。何衝可以在兩年之內一飛衝天,他宗亮一樣可以做到,關鍵是找準了靠山。

何衝能夠飛黃騰達的靠山是常家,準確的說是常威,正是常威崛起的一兩年,何衝才飛也似的升官。

閔承弼當然也是一個大靠山,他現在官居浙江巡撫,是堂堂的二品大員,是把持一方的諸侯,論地位,在整個大明也是前二十的人物。

不過,和常威相比閔承弼這位封疆大吏就不夠看了。

退一步說,就算閔承弼是魏忠賢的人,甚至得到了皇帝的賞識,可他肯為像宗亮這樣的草莽之士爭取利益嗎?看看跟隨他的那些江湖人,雖然大魚大肉,吃喝不愁,可有幾人謀得了一個正經的出身?楚天闊這類江湖上的大人物不一樣在江湖裡廝混了嗎?

那麽常威呢?值不值得他投靠呢?

看看馬遠就知道了!

兩年前他不過是一個少林俗家弟子,一個內功二層的小人物罷了,兩年後的今天已經是五品的錦衣衛千戶,掌握實權的人物了!

再看顏如玉,一年半以前她不過是個白蓮妖女,而現在不但成為了大明朝僅有的兩位女將軍之一,還得到了定海伯的封號。

再看封錄、冷信、郭入密、褚七絕等人,哪一個不是升官發財,榮耀無比?

誠然,這些榮耀都是馬遠、顏如玉他們拚死換來的,他們在北疆和南海的戰績都是實打實的,可是,如果沒有常威這個大靠山,這些戰功能落在他們頭上嗎?甚至,他們連報效國家、立功的機會都得不到吧!

因為馬遠、顏如玉等人的緣故,常威在大多數江湖人的眼裡已經成為了飛黃騰達的通天之路!

宗亮不是傻瓜,經過常威的指點,他應該醒悟過來了。面對常威拋出的誘餌,饒是宗亮是個老江湖了,也患得患失起來,沉吟了半晌,他才問道:“威少,我打聽件事兒,你可知道齊默的下落?”

“他眼下正關在鎮江大牢裡。”常威並不諱言,飛快地答道:“近日倭寇肆虐,為保證剿倭順利,鎮江那幾日便拉網嚴打,齊默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官府隻好幫他管管了。”心中卻是一動,他突然問起齊默,莫非是被自己這番話鼓動的想重建鷹爪幫?

宗亮的神情明顯輕松下來,聽常威這麽說,就算原來對方有針對鐵劍門的意圖,此刻已是時過境遷,沒有必要再羈絆齊默了,那點事情自然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想把齊默弄出監獄來,那是宗亮癡心妄想了,即便常威可以扶植鷹爪幫,但也要把它的實力控制在自己可以忍受的范圍內,何況,如果這些人的來歷實在成問題。

“齊默不是威少用計調去鎮江的嗎?”

宗亮剛想說話,突聽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著笑聲昂首走進客棧的是一個常威熟悉而又極度厭惡的身影。

“梁兄此言差矣!”

來人正是豐姿如玉,宛若敷粉何郎、雪衣謝莊的粱克成!他足不沾塵地走了過來,翩翩若神仙中人。只是他臉色很是蒼白,腳下雖快,可在常威和宗亮這等行家眼裡便顯得有些輕浮,左臂隱約可見繃帶的痕跡,顯然日前瀟湘館一戰,唐錦衣的飛刀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傷害。

他身後一麗人亦步亦趨,緊緊跟隨,奈何他腳步飛快,麗人便落後了七八步,等粱克成已經站到了常威的桌前,她才剛邁過客棧的門檻。

聽到常威的聲音,她驀地一怔,腳下緩了一緩,目光一下子落在常威身上,隻幾息時間,就認出常威來,略一遲疑,便嫋嫋娜娜地朝這邊走來,那白皙的雙頰雖然微微染上了一抹緋紅,可態度卻異常從容!

“見過大人。”

寇白門?!

“威少又不是外人。”寇白門的萬福隻道了一半,就被粱克成一把摟了過去:“威少,我正要去找你,不想卻在這裡碰上了。”

也不管主人是否同意,他便吩咐小二搬來兩把椅子,拉著寇白門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

蘇瑾認出顏如玉,喚了一聲“顏夫人”,顏如玉厭惡的看了她一眼,冷面相對。

“李兄何事要找我?”常威一邊吩咐小二加兩付碗筷,又要了幾樣酒菜,一邊問道:“寇姑娘又是幾時來的嘉興?”

“多虧了威少手下留情,她才能出來!”粱克成輕撫著寇白門烏黑的秀發微笑道。

馬遠把寇白門帶走本就是替常威教訓梁思成,沒有修理她的意思,只不過粱克成還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人,轉眼又帶她來自己面前得瑟了,粱克成到底想幹什麽?

望著粱克成張揚的笑容,常威覺得異常的很,若是照他的脾氣,應該早就一巴掌把他那張小白臉打成顏料鋪了。

可如今江南江北武林的戰局一觸即發,粱克成對江南武林又有著相當的影響力,又極有可能是飄渺的秘密弟子,而他偏偏從京師趕過來,常威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麽目的了。

“聽宗先生說,楚盟主受傷了,江南武林由嚴明暫代盟主之位?”常威把話題從惱人的事情上轉移開來。

“宗老二,你怎麽像市井上的長舌婦似的,嘰嘰喳喳地愛傳小道消息啊!”粱克成進了客棧之後,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宗亮,雖然是笑語盈盈,語氣也似是開玩笑一般,可言辭卻如同毒蛇一般陰毒。

奇怪的是,宗亮這位江湖排名比粱克成高出的多、一身武功獨步江湖的高手,面對粱克成的挑釁,竟然忍氣吞聲,只是訕訕笑了一笑。

大約是怕了粱克成的官方身份?

“這麽說,瀟湘館一戰,唐門和金戈會果真是兩敗俱傷嘍?我真不明白,江北武林虎視眈眈,金戈會為何去招惹唐門?”常威有意替宗亮打開尷尬局面,遂問道。

“一場誤會而已,還望威少不要遷怒江南武林。”粱克成輕巧地道:“金戈會又不知道唐天威是唐門叛徒,而唐家主也是聽信了讒言,以為唐天威落腳瀟湘館,就是和金戈會結成了盟友,說起來,這仗打得真不值得。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暗中做了手腳,讓兩家生出誤會來!”

他目光炯炯地望著常威:“早聽說威少要去金戈會拜會楚盟主,楚盟主苦候了多日,卻不見你大駕光臨,什麽事兒把你耽擱了?”

言下之意,自是懷疑是常威從中做了手腳,借傳言將楚天闊羈絆在杭州,以方便唐門行事。

“是四通透出的信兒吧,幾日前我向車行預定去杭州的馬車,大概是他們誤會了。”常威輕輕一笑。

其實以常威的身份地位,根本並沒有必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給粱克成聽,但宗亮此刻卻是他爭取的對象,於是常威還是按下心頭的怒火,將事先早就準備好的說法講了出來。

“誤會?”

“當然是誤會!本來要去杭州的是我家的管家,他得了傅大人吩咐,順便去杭州幫傅大人半點私事,正好錯過了。”

聽到這模棱兩可又絕對虛假的解釋,粱克成哭笑不得。

常威才不管他的心情,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宗亮拉攏過來,只有宗亮歸心,青龍會的秘密才能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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