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滿拉著準備出門跑步的爸爸說:“你別跑步了,這學校除了桌椅啥也沒有呢,一會兒學生來了該怎麽上課啊。” “呵呵,你看,女兒知道著急了呢。從來都是我們催著她去做這個做那個的。”劉遙很高興跟老婆說道。
“哎呀你說點有用的吧。”女兒又急又氣。姚英也開始意識到自己對辦學校一點準備也沒有,睜著眼睛看著老公。
“我有規劃的。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就有了打算。”劉遙拿出一疊紙張,一張張攤開給兩位女士看。“你們看,這看上去像是我練毛筆字的成果,實際上我是抄寫了學校裡用得上的內容。”
一疊是蒙童班的識字課程。“人於天地間,生而自由。如鳥飛於天,獸走於林,如江河行地,天生權利也。他人不可限制。”“衣食田宅,人有則生,人無則死。有權利之人可保有,無權利之人不能保有。”“人之權利,止於他人之權利。肥美良田,人皆想擁有。無主之地,開墾者得之,售賣之地,價高者得之。”“我種糧食,你養豬牛,他撈魚蝦。以糧換豬,以蝦換糧,雙方同意方可換。不同意而換,即為搶奪。”
“你這些,哪裡是識字課本,根本就是政治課本嘛。”姚英有點遲疑地拿著這些紙頭看著,想了想又說:“而且,七歲的孩子,哪裡能學會這些複雜的東西?”
劉遙不容置疑地說:“在任何世界不討論政治都是極端不負責任的,政治是任何社會運行的最底層基礎,必須正確建立。何況這個世界裡還不至於有非常嚴格的思想管控,至少在倫理道德領域之外是沒有的。咱們搞這些東西也不礙事”。
“內容是好的,可是我也覺得小朋友們理解不了這麽複雜的東西。”劉滿也憂慮地說。
“這個麽,我是這麽想的。咱們這個學校,不負責把每個人都教好。其實學校就應該這樣。所謂因材施教,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獨特的學習方法。拿到這堆紙頭,有些孩子很快就能學會上面的字,有些半天學不會。能學會的往前走,不斷學習新的內容;短時間學不會的就去學技術,能認識幾百個字就行。”
“你這麽小就把人分開來了呀?”劉滿不無驚異地問道。在原來的世界裡,她本來也面臨著初中畢業後就可能去職高的命運選擇,說起來還是來到這個世界讓她避免了這個重大抉擇。
“你肯定是想起了你沒有能夠參加的初中畢業考試。為了你這個事情我了解過了,德國就是所謂的二元製教育。小學4年級的時候就開始一次分流,一部分人就朝著職高的方向去了。到初中畢業,就確定了將來的方向。我無非是把德國人10歲乾的事情提前到8歲來乾。還有一點,我們的教育將會非常開放。有些孩子心智成熟比較晚,等他能夠學習抽象的東西了,想學習了,他可以再進入學校裡學習。”
“那就是進入你這裡說的少年班學習?”姚英拿起另外一堆紙頭翻看起來,上面寫著“識字、算術、測繪、體育、勞作”等字樣。
“少年班就算是原來的初中了,這些課程不能到初中才開始。蒙童班,算是小學。第一學年學識字,學算術,學思考方法,學禮儀,建立價值觀。第二學年就要開始學有點實用性的內容了,例如統計、測繪這些。至於勞作,那是要初中才開始的。”
“識字算術好理解,思考方法怎麽學?”劉滿抓住一個感興趣的點問道。
“好問題。我首先要教他們觀察和紀錄。
觀察草木的成長,觀察一個村裡的村民有多少人。中國人最缺少的就是一套客觀的觀察。甚至到今天,中國人都認為螢火蟲是腐爛的草變成的。我依稀記得,從禮記到宋朝的什麽書上,都這麽說。我如果能輔導出一個孩子觀察到螢火蟲產卵的過程,就是偉大的勝利。” “思考這麽簡單麽?應該有複雜的推理啥的吧?”姚英在一旁問道。
“首先要學會觀察事實,紀錄事實。然後就是要學會邏輯,學會周密的思維,學會沒有證據支持就不能下結論。有了這些,他們愛這麽複雜推理,愛怎麽複雜推理,都隨便他們自己。”
“這就是你掛出來的事實和邏輯兩個字的意思。”劉滿想起了堂屋裡高高掛起的四個詞匯。
“對。事實和邏輯,這是讓一個人了解科學的工具。有了這些了解科學的工具,以及最終掌握了科學之後,人就需要理性的指導。最後,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善良。”
“咱們不說你那些宏大的目標,這初中用什麽課程呢?”姚英務實地問道。
“初中也要學習識字啊。實際上大家的起點是一樣的。所有的孩子在第一年學的內容都是一樣的。隻是初中的孩子在幾個月以後,就可以讓他們學習測繪和勞作這些有實際作用的科目了。”劉遙拿起一張紙,上面是測繪初步和等高線地圖原理等內容,另一種紙上面則是土壤肥力判斷、水泥配方、磚窯結構等資料。
“這些東西孩子們肯定搞不明白。”姚英看著這些就頭暈。劉滿也看不懂。
“我也搞不明白。所以我要拿出來跟大家一起搞明白。這些東西一方面孩子們要研究,我也會拿給孫正剛趙世祿他們看,讓他們實驗起來。以後學過這些知識的孩子再去幹活,那基礎完全不一樣。我這搞得就是一個山寨的職業學校。”劉遙略帶無奈地說道。
“那我們沒有科學家和老師了。”劉滿很遺憾地說。
“認真說來,這代人裡是不可能出現科學家的。他們能夠大致搞懂工業革命前期的技術就很不錯了。至於教師,這代人裡面一定要培養出來。我們必須把最優秀的孩子拿來做教師,否則光靠我們三個人,效率太低了。”
“就我們三個啊。”劉滿翻看著這幾十個學員的登記表,突然覺得有點為難起來。
“就我們三個。”劉遙按著妻女的肩膀沉重地說。
孫巧巧走到學堂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她在門外的大樹下蹲在,心裡充滿期望,又有些隱隱的害怕。過了一會兒,高管家的父親來打開了房門,左右看了看,沒看到人,又退了回去。孫巧巧往樹後縮了縮,不敢讓人看到,眼睛往亮著昏黃燈籠光的門洞裡看去,只看到人影晃動,迷迷糊糊的說話聲。
天大亮以後,賀家兩個孩子也來了。賀家的日子一直不大好,前面生了四個孩子都沒留住,所以現在兩個孩子分別叫做賀老五和賀老六,都又瘦又小。哥兩牽著手走過大樹,也沒有看到孫巧巧,倒是毫不遲疑,徑直朝著大門走去了。男孩子總是膽子大些,孫巧巧抱著胳膊蹲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越來越多的人走進院子,但並沒有喧鬧傳出來。
“孫巧巧,別蹲著了,跟我進去吧。”一隻手伸過來。孫巧巧抬頭一看,是王帶喜。溫暖的手握住自己,心裡一下子安定下來,孫巧巧平靜地走進了院子。
堂屋裡都是人,坐得滿滿的。靠牆支起一塊木板,刷得漆黑。梅香告訴大家第一課會是劉先生給大家講,請大家安靜等待。
劉先生正在堂屋外麵團團轉,四處搜尋:“我拿什麽來敲上課鈴呢?”劉滿在一旁著急:“你走進去就上課了呀,幹嘛一定要敲鈴?”又回頭對媽媽說:“你還說爸爸上課多麽神奇,他別的害怕了吧?”
“你懂啥?凡事都要有個程序。外國法官為啥一定要穿長袍?律師要戴假發?哎呀不跟你說這個,我找到了。”劉遙發現了梅家供在祖宗牌位前的鑄銅香爐,拿起來敲了一下,覺得聲音還不錯,反手就把香灰倒在院子裡的樹根上,衝牌位拜了一拜說:“老祖宗息怒,事急從權,給孩子們上課很要緊。求您們多保佑。”說完托起香爐一路敲著快步走到堂屋門口。留下一院子學校高層管理人員目瞪口呆地反應不過來。
劉遙在門口放下香爐,整理一下衣服,慢步走進教室,站到黑板跟前,衝孩子們一鞠躬說:“同學們好。”
孩子們靜悄悄地坐著,沒有人知道該怎麽反應。這些孩子們從來沒有接受過鞠躬。幾個年紀大的孩子首先反應過來,站起來還禮,零零落落地回答“先生好。”其他孩子看樣子也趕緊站起來回禮。教室裡一陣桌椅亂響。
劉遙對回禮的孩子們點著頭,靜靜等著教室裡安靜下來,慢慢開口說:“剛才有些人不知道應該怎麽跟我打招呼,原因不在你們,因為你們有些人可能從來沒有接受過禮貌的問候。人和人見面,都應該互相問候,打招呼。從今天開始,老師會跟你們有禮貌的問候和說話。”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平時在村子裡遇到我的人,都知道我會跟大家禮貌的打招呼。那個時候,你被禮貌的對待,是因為你遇到了我。遇到別的人,還是不一定會被禮貌對待。但是從今天開始,你們要記住,你們是讀書人,你們應該被禮貌的對待。”
劉遙再次停頓了一下,讓大家消化一陣子,接著又說:“有人可能會在想:別人不知道我已經是讀書人了呀,別人不知道我應該被禮貌的對待呀,怎麽辦呢?誰能告訴我呢?”
“先生,我聽說讀書人可以考秀才,就可以穿長衫了。穿長衫的見官不跪,也不用納糧,人人都尊重的。”一個清秀的孩子站起來說。
“請坐下。對,考上秀才就能得到尊重。可是我們也尊重自己的父母家人,尊重心地善良的人,他們並沒有考上秀才呀。”
劉遙接著說:“我們尊重一個人,並不是因為那個有多麽值得尊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值得尊重。我們尊重一個人,是因為我本身就是要去尊重別人的人。我不是一個要去欺負別人的人。我們做了讀書人,知道應該尊重人的道理,我們就通過尊重別人,來讓人知道,我是會尊重別人的人。別人也因此知道,你是一個應該得到尊重的人。”
這道理有點繞啊老大。劉滿也坐在教室裡,聽得有點雲山霧罩的,不由得在心裡說,非常擔心這些幾百年前的孩子是不是都聽懂了。
“先生,什麽是尊重?”孫巧巧站起來輕聲問道。
“尊重,就是不去做別人不想要的事情。人啥時候都不想被打被罵,或者現在不想喝茶,那麽你就永遠不要打罵他,也不要在現在給他喝茶,要等到他想喝才給。”
“我明白了,先生。”孫巧巧點點頭坐下。
“說了尊重,我們再學習一下怎樣說“先生”、“女士”、“請”、“謝謝”、“對不起”、“你好”和“再見”,我們的第一課也就上完了。希望大家記得尊重自己,尊重別人。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就不要讓別人對自己做出來;別人不喜歡的事情, 就不要對被人做。”
課間休息的時候,學校的三個老師開了個碰頭會。兩位女教師都表示了憂慮:“你教的這些東西,孩子們不會懂吧?再說學校不是應該教知識麽?”
“學校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是每個人一輩子可以吸取力量的地方,是他的信仰來源。知識當然會教,可是先要把人的精神樹立起來。”劉遙一邊說,一邊望著在院子裡奔跑嬉鬧的孩子們。
孫巧巧和王帶喜也在院子裡,正在牆角樹根那兒清理香灰。王帶喜清理一下香灰,又回頭看了看已經供在香案上了的香爐,抿著嘴笑了起來。劉遙遠遠望著這兩個女孩,心裡暖洋洋的。突然,一個男孩飛奔過來,一腳踩在香灰上,濺了兩個女孩一臉,然後又飛奔而去,哈哈大笑。
“孫壯!請你尊重我!”孫巧巧站起來大聲喊道。
“那男孩是她哥,最皮了,總是欺負自己妹妹。”小滿氣憤地介紹,一邊張羅著讓梅香去維持秩序。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梅香處理不了再老師們出面。
梅香還沒走到跟前,孫壯跑著跑著就停了下來,走到自己的妹妹跟前鞠了一躬,說了聲:“對不起。”
劉遙的眼睛突然就濕了,他沒有去看兩位女教師的表情,隻是緊緊的摟住了她們的肩膀。他無端地想起了兒子才20個月大小時,剛剛會說幾個字,第一次學習獨自下台階,抬起頭來對伸出雙臂的自己說:“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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