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和璃仙回去那廳堂時，卻發現那謝家請的名醫也出來了，卻隻是朝著候在外面的二夫人擺了擺手:“令媛的病……恕在下醫術淺薄，實在無法。告辭。”　　那二夫人聽那名醫這樣說又在反覆確認了可是真治不得之後，一下子就慌了神，口中不停喃喃“這可如何是好”。

　　這青天老爺自願受這孤苦女兒為養女想來本是想成一個善名的，可若是過繼了沒兩年就死在了宅中，旁的人會怎麽想?

　　二夫人這下是真有些著急了。

　　“不若夫人帶我們去瞧瞧吧。”王婆婆開了口，而那二夫人此時又是慌了神，一聽婆婆這樣提議才想到還能指望這個，趕忙一口答應了。

　　待我們進了那病中小姐的閨房，我卻覺得身上莫名其妙冷得厲害。王婆婆一副恍若未覺的樣子，上前仔細查看了那小姐臉上形容以及舌苔等就開始探脈。

　　那小姐看起來不過與我一般大，恰是豆蔻年華，正該是鮮活有生機的時候，此時卻隻懨懨臥在病床上、唇臉皆發白，乍一看像是血虛陰虧之症。

　　然而卻又有些蹊蹺，我瞧王婆婆又解開小姐衣服查看脖頸胳膊等處，順著看去竟發現處處都有淤青塊，又查看了手上指甲，卻發現根根都有些發黑，如此看來又像是中毒了。

　　如此病症兩種皆似是而非的最是難辦。王婆婆又開口問那小姐哪裡不適，不料那小姐聽見了卻隻能勉力張了張嘴，半天發不出一個聲，眼瞧著拚著渾身力氣竟是連話也說不出來一句。

　　璃仙卻沒往這邊看，隻一個人在小姐房中瞧瞧看看，因為之前討了那二夫人的歡心，那二夫人此番對他一個外男此種行為倒是沒說什麽。

　　“這位夫人，恕老身鬥膽問一句，小姐近來可有出過什麽門?”王婆婆查看完了那小姐病症，又幫她把被子仔細蓋好。

　　“這……先生可是瞧出有什麽不妥嗎?這小丫頭性子素來文靜，並不愛出門。近來又患了這怪病，更是在家臥床不起，談何出門……大夫也看過好幾個了總也不見好，有人說是那邪祟，我這才求了你那辟邪丸藥來。”

　　“這病倒是有法子治，隻不過老身得回去斟酌一下方劑，待明日再來診治。”王婆婆說著便要收拾那桌上我們自己帶來的藥箱，我連忙上去幫忙。

　　那夫人聽婆婆這樣說，一下喜不自勝，連忙讓庫房支給我們診金銀子又親自送我們到門前。

　　“先生可否一問，這丫頭得的到底是什麽?”像是還是不放心，那夫人臨了了送我們出門口又問了一句。

　　“確實是邪祟，不過也並非不可治。我那辟邪丸子不可用是因為這東西來頭很凶。”王婆婆鄭重其事地開口，“敢問你家之前是否慘死過人?”

　　“這……先生隻管治病便是，家中事實在不便細說。”原本還神情殷切的二夫人聽王婆婆這樣一說，突然臉色一變，竟說著就要送我們走。

　　王婆婆歎了一口氣便帶我和璃仙一同走出了謝府。

　　我雖跟著走出了謝府心下卻不住地思索王婆婆說的宅中凶物到底是個什麽，為何方才我卻什麽也沒看到?王婆婆是發現了什麽?還有那出了茅房時看到的，牆頭趴著的老嫗也是古怪得很……

　　璃仙出了那謝家府邸卻與我小聲說了一句:“你可知那老嫗為何趴牆頭進不來?”

　　我面上一嚇，頓時臉色刷白。

　　我正欲往下細問，卻見那璃仙不想再說，隻把手斂在背後闊步走了，

留下了句什麽“謝家宅子不錯還埋了地砂”這般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今日正是七月半，千燈鎮上很是熱鬧，此時雖天色還早，卻早已就有些小攤小販或提著貨筐或擺著攤子賣各色的小玩意和吃食，想來是為了晚上的放燈會和大戲台準備的。我雖是跟著王婆婆和璃仙要回村的，卻看這些路兩旁的東西有些看得應接不暇。

　　“不若桃花你便和璃仙在這鎮上玩一會吧，我先回去告知一下你祖母，也好叫她放心。”王婆婆亦是看到了我來這鎮上的新奇樣子，頗有些慈愛的摸了摸我的頭。

　　我倒是樂意來鎮上轉一轉再回去，隻是璃仙……莫名其妙拖了人家總是不好。不料我正欲開口，璃仙倒是搶先答了話:“噢，正好我也想在鎮上看看，我識得路的，晚些便帶薑桃花回去，婆婆你放心吧。”

　　我亦是支吾了幾聲，算是應下了這事。

　　王婆婆卻有些不放心似的走前還拉我的手叮囑了幾聲:“璃仙這孩子雖然有時不著調，但托他辦事我還是放心的。今日七月半路上亂的很，桃花你又特別，一定記著要跟緊璃仙啊。”

　　我亦是鄭重點了點頭，算是應諾。不知為什麽，雖然知道璃仙有些奇怪，但我總覺得他是不會害我的……

　　“走吧，丫頭，瞧新鮮去。”璃仙一拍我的腦門，也不顧我跟本沒上，徑自闊步走了。

　　我慌慌忙忙跟上，卻發現他是帶我去鎮上集市。

　　此時已是午後，天氣又熱，卻發現不少兜售梅子茶酸梅湯還有熟水的鋪子，看得我口舌生津，隔老遠似乎就能嘗到那股清涼酸甜味。

　　璃仙似乎對這裡很熟悉，左拐右拐地帶我進了一個偏僻巷子――這巷子雖然零落也有幾個鋪面，可卻全然不似外面街上的鋪面那麽熱鬧。

　　璃仙帶我去了其中一家飲水鋪子，與外面窄小鋪面不同，鋪子裡面倒是寬敞整潔又亮堂。

　　店家是一位老板娘，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的樣子，卻生得面白細嫩美目瀲灩的，又加上身段妖嬈，竟是十分的風情。璃仙與她似是舊相識，一進門就得她熱情的招呼，一口一個小九地喊著璃仙。

　　小九?莫不是璃仙小名?璃仙也沒多大沒想到他竟和鎮上鋪子裡的老板娘這樣熟。

　　“哎呀，瞧我一見到你就高興壞了，這還沒問這位姑娘是?”老板娘抿嘴笑笑看著我。

　　我被這一看，突然就有些局促不安，慌慌張張開了口卻不知道怎麽說:“我……我是……”

　　“是我們村裡的小丫頭，今日婆婆關照我叫我帶她來鎮上瞧瞧。”璃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還給了我一杯，朝那老板娘這樣解釋道。

　　“這小丫頭倒是看著像個有福氣的。”聽璃仙這麽說老板娘點了點頭，卻莫名其妙來了這麽一句。

　　“好嘞，那我還是給你和這個小丫頭來兩碗你往常喜歡的芋頭酥茶如何?”

　　待璃仙應了好之後，老板娘便招呼人去做茶了，留我一個人疑惑那酥茶到底是個什麽，怎的都沒聽過。

　　“這酥茶是自西邊開始打仗之後傳進來的，本來是那些韃子喝的東西，卻因為韃子佔領了城池強製通商反而流通了進來。”璃仙坐我對面卻像是猜透我心中想了什麽一樣笑眯眯地開口。

　　“原來這打仗竟也不全是壞事……”我眼睛發直地看著老板娘端進來了兩碗噴香的酥茶，竟是想也沒想就冒出了這句，而後才意識到說了什麽趕緊捂上了嘴。

　　待那兩碗酥茶放定在我們桌上，我才發現這酥茶噴香卻不是熱的，用手摸一摸碗壁似乎還是放了冰塊冰過的。

　　只見那酥茶雪白香滑躺在碗裡，卻愣是叫人看不出半點茶的樣子來。我拿調羹一搗，從碗底舀出幾個像是芋頭樣的東西，放嘴裡嚼了卻又感覺不是芋頭――比芋頭更香更甜更軟更彈，還是冰的，好吃極了。那酥茶喝著不像是茶，倒像是奶，隻不過沒了馬奶羊奶那種膻味，隻余了香甜順滑，和著芋頭吃竟是說不出的軟糯美味。

　　“嗯！好吃哎！”我眼睛晶亮地捧著那酥茶看著璃仙，不料正開心著，腿卻似乎被什麽東西一扯，我疑惑著低頭一看，卻頓時心下驚駭地險些把端著的酥茶給翻了。

　　竟是在謝家看到的那個牆頭趴著的老嫗！

　　她此時離我離得這樣近，我卻仍覺得她面目模糊，隻她身上的衣服和發髻我就知道錯不了，就是我在謝家牆頭上見到的那個！

　　只見那老嫗抓著我的腿，神色卻是哀哀的，張了張嘴急切地想要說什麽卻無奈發不出聲音。

　　璃仙也看見了她，卻隻冷笑了一聲:“你倒是執念頗深。”

　　老板娘此時亦似察覺了什麽，急急忙忙趕進來我們喝茶的這間，又看見了我腿上的老嫗，於是她伸手便要去抓，卻被璃仙出手止住了。

　　“你有什麽，說說看吧。”璃仙蹲下身子拿大拇指往那老嫗額頭一抹。

　　話音剛落那老嫗便在地上“咚咚咚”叩起了頭，她兩隻渾濁老眼早已蓄滿了淚水並用一種十分嘶啞難聽的聲音出聲:“求大人，救救我家的孫女兒。”

　　“呵。”老板娘聽她這麽說卻忍不住嗤笑出聲，“整日介的來來往往冤魂這麽多，憑何偏要幫你?”

　　我不言語，卻想到她方才趴在謝家牆頭，“你那孫女可是在謝家?”

　　那老嫗一愣，偏過身子看我，神色卻難掩激動:“正是正是！我這幾日已經要被催著去投胎， 卻始終放心不下我那小孫女……想去看她，卻奈何進不去那謝家……”那老嫗說著說著竟是止不住地落淚。

　　噢！原來是這個婦人！當年弑母案中被殺掉的母親啊！

　　明白了她的身份我自己卻是忍不住默然，這案子我也是知道的，是千燈鎮上宮巷趙家母女兩的事，當時出事的時候，十裡八村都是傳遍了的。我還記得剛出了那案子的時候我祖母還憤憤對我說“這家人家的女兒真真是個喪盡天良的”。

　　可不是喪盡天良嗎?

　　據說這老嫗的女兒是被夫家休棄後帶著自己女兒日日住在老母親家中的，素來的不事勞作，全靠那老嫗做些漿洗撫養他們二人。後來那喪盡天良的又勾搭上了個姘頭，和起夥來拿老嫗小孫女上戶籍的事騙了三百多兩銀子。

　　三百多兩銀子！我當時聽到都忍不住怎舌，這老嫗隻是個尋常的鎮上寡居的婦人，想必為了湊這錢家中田宅都賣了吧?

　　不料這還不算完，她那女兒很快把那錢財揮霍一空了，還四處借債，不久又打上了她那老母親的注意，想著法要錢。最後聽說因為不給錢，竟是把自家老母親捆起來了拿著老鼠藥灌了下去。

　　怎麽這麽狠的心呐！

　　那女兒殺了人便卷了家中僅有的幾兩銀子逃了，隻把老母親的屍首留在了屋內任其腐爛，日日散發出臭味，後來也是因著這臭味被人發現了。

　　當年這案子，不光是千燈鎮，恐怕整個江州都是幾十年來的第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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