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是奇怪,那鎖龍井自璃仙那日一鬧過後竟再無異狀。而這件事最終還是在王婆婆表態將璃仙送入鎮上學堂之後平息了下來。 一轉眼馬上就是中元節了,這幾日千燈鎮近郊鄉下的靈隱寺香火很是旺盛,饒是天熱,人來來往往仍是絡繹不絕,也順帶著有些香客來我們村子裡歇腳的,其中他們最愛去的還數王婆婆的草堂。
這些日子裡,王婆婆總是忙進忙出得做一些中元節佩戴或服用的辟邪丸或者辟邪膏。因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有時也會叫我去山上替她采些白茯苓艾葉之類的東西,事成了她也會拿幾個銅板謝我或是贈我許多丸藥。我呢也樂意做這樣的事的,既能去山上得了玩還能賺幾個銅板。
這一日晌午,我剛從山上替王婆婆摘了一整筐的艾葉,因著天悶熱,雖都是些輕慢的活計我卻也生生憋出了一身的汗,弄得身上背後汗濕得癢癢的,好不舒服。
然而真等我到了草堂門口卻又不覺得熱了。
我們村本就是在山腳下,草木茂鬱得很,王婆婆這草堂又建得極妙,不光門前堂前植了好一片竹林,還在屋堂橫側處開挖了一片小池塘,如此綠樹掩映還有水光粼粼的,倒是不覺得這七月半燥熱非常。
待我到了草堂院中卻發現不光王婆婆在,那璃仙也是在的。
此時王婆婆正在那院中,拿朱砂按比例配著艾草、白茯苓還有雄黃。我進去時卻隻覺得院中靜靜的,璃仙在時王婆婆卻並不像平時與我說話那般會與璃仙說話。
許是還在生璃仙的氣吧?
早些年的時候,因為璃仙從小便生得好看,村裡鄉親都很喜歡逗樂他。一開始鄉親們也覺得璃仙是真的乖巧懂事的,便時常送一些糖果衣裳糕點與他。然而時間久了就發現了這孩子古怪之處――送的糖果他從不吃,衣裳也從不穿,除了捉弄人也更是從不與那些一般大的孩子一起玩。雖然見面他總是會和和氣氣地問好,甚至有時還乖乖巧巧地幫著做事,但村民們心裡總覺得他與尋常孩子不同。時間久了,關於璃仙古怪的傳言便傳了出來。一開始隻說是他的身世古怪,畢竟這十裡八村大多認識,哪家哪戶生了個娃娃鄰裡之間也大多有數,而這璃仙卻像是突然蹦出來的,根本沒有一點消息誰家遺棄了個這樣漂亮的大胖小子。後來傳言更甚,隻說這璃仙長大也長大得古怪,昔日他被從山上抱下尚在繈褓之中,而這王婆婆未有子嗣更是沒有一滴奶水,如何養大的他?久而久之,村民們對王婆婆璃仙還有這個草堂都漸漸敬而遠之了。
我卻不在意這些,我隻是喜歡王婆婆罷了,璃仙如何卻是和我沒關系的,隻不去招惹他便好了。
我隻洗好了手便要幫王婆婆一起切藥碾藥,今日要做的是辟邪丸,因為王婆婆做的極好,每年的重陽、中元這樣煞氣陰氣重的節日總有許多人來求,縫在小香囊裡貼身放著或是口服聽說都很是管用的。
“喂!”誰料我剛坐下想幫著切藥便被一個果子打中了額頭,黏糊糊的汁液濺了許多在我臉上,用手一擦,唔,是樹莓,“薑桃花,今日中元節鎮上可熱鬧著呢。”是璃仙,他此時正在草堂院中香樟樹的枝乾上趴著,一手兜著些樹莓嚼。
我剛想開口詢問他,然而草堂之中卻突然有人急急闖了進來。
只見五六個拿著短棍的家丁模樣的人衝進草堂院子,二話不說便開始打砸,一個少爺模樣卻痞裡痞氣的公子這是才晃晃悠悠最後進了院子。
“你們是什麽人?你們幹什麽,還有沒有王法了!”王婆婆護著我退到院中一角,而璃仙見狀此時也從樹上跳了下來,卻隻好聲好氣行了個禮問那公子為何。
“我呸,你問我為什麽!這草堂的藥吃死人了你可知道?!”
“不可能!王婆婆做的藥不可能吃死人!”我急急跳出來辯解。
“那你瞧這是什麽!”那位華衣公子扔出了一個小繡囊,我一瞧可不是我幫著王婆婆描的花樣子,當時說是要做些辟邪丸子贈予那些在草堂歇腳的香客的。
“就是吃了你這辟邪丸,我妹妹可不就不好了嘛!”那華衣公子不依不饒仍大聲嚷嚷,還指揮著手下的人砸、使勁砸,眼瞧著整個草堂都要被打砸光了。
璃仙卻上前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這位公子,打打殺殺有傷和氣,有什麽恩怨大可細細道來。”
那公子本來擺出一副蠻橫樣子誰都不理的,誰知聽了璃仙這話他卻有些眼睛發直地看著璃仙,還指示那些打砸的仆從停了下來。
“事情是這樣,”那位公子聲音木板板地開口,竟真的好聲好氣說起了緣由,大不似剛才,“在下謝不常,家住在千燈鎮曹家弄。我母親幾日前去靈隱寺進香,途經這個村子,因為這裡草堂的丹藥有名氣,母親就為我妹妹求了幾顆。之前我妹妹一直有些食欲不振神色委頓,誰料她剛服了這丹藥兩日,看情形病症竟然嚴重得就快要死了,我心想必然是因為這裡的庸醫,於是上門打砸來。”
聽那位痞子模樣的公子說完,我卻不禁有些側目,他雖然說的詳盡,可這講話怎麽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委實不似常人。
王婆婆卻不以為怪,還朝他作了個揖:“原來是老身藥上的差錯,隻是這辟邪丸子本來就是給常人擋煞氣用的,如若是病人服用還是會有不對症且藥性相衝之嫌,還望公子讓老身去府上看一眼再做診斷。”
“先生請。”那痞子模樣的公子竟然一伸手真就做了個“請”的樣子,我不免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仆從們似乎也有些不解,卻是沒人敢說什麽,隻跟著他帶路竟真是往千燈鎮上走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隨王婆婆出診,卻是第一次有人上門來鬧事,而且,璃仙還跟著。
不知他是為何,為了順路去鎮上聽戲?
對了,中元節正是有老爺出了錢在鎮上擺了戲台子的,據說這也是擋煞的一種方式。不光如此,還有夜市和燈會,靈隱寺主持的放燈。
只可惜我今日沒能攢著西瓜皮子,不然也能做一盞小燈去放。
突然想到了什麽,我壓低了聲音拿手碰了碰王婆婆:“婆婆,這千燈鎮曹家弄這一位是什麽來頭呀?怎的如此跋扈?”
“謝家正是江南的官家大戶,而這位謝老爺又是中了舉人的。”王婆婆說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說了,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原來是官老爺啊,怪不得兒子這麽囂張呢。
我們一行人中竟是璃仙和那個謝公子走得最快,兩個人早早地走在了前頭。不過今日不知是什麽緣由,從村子到鎮上這三十裡地我走著竟全不似往常那般辛苦,反而總覺得腳下輕飄飄的毫不費力。
反而是那謝公子帶來的那幾個強壯家丁,跟在我們後面氣喘籲籲的且落下了好一段路。
待我們真到了曹家弄謝家,我卻看著這雕梁畫棟的房子有些不舒服。說不出是哪裡,這些上了年頭的宅子總讓人覺得陰測測的。
謝家人很客氣,知道我們是來看診的大夫後趕緊把我們迎了進去,還拿出許多瓜果茶點招待。
招待我們的是謝家的二夫人,她著了一件羽藍色緞面對襟,下面是一條翠綠的留仙裙,因著身形清瘦聘婷、面目白淨,倒是一個惹人憐惜的美人樣子。
甫一落座,璃仙就開始誇讚那謝不常謝三公子是個疼惜妹妹重情誼的,為人亦是十分有膽識,自己非常敬佩雲雲,說罷還拿著茶盞要敬那謝不常,稱兄道弟似的還往他肩上一拍。
而那謝不常卻隻是呆呆在椅子上坐著,璃仙與他來敬茶他也隻是眼神發直看著璃仙,而後木木地喝下。待璃仙客套完回到座位上,這謝公子一盞茶喝完竟趴在桌上就睡著了。
“今日謝公子當真是操勞了。”璃仙又朝那二夫人笑笑。
我聽著這番話隻是覺得無聊,卻不料那二夫人受用得緊,想來應該是那謝三公子正是他兒子的原因。那二夫人又見璃仙長得漂亮,便一來一回與他說了不少話來,璃仙倒是慣會討人歡心,把那夫人逗得笑聲連連的。
我和王婆婆本是為治病而來,如今看來那二夫人根本是一點不急的……這樣說來那痞子樣的謝不常雖然魯莽倒確實是心疼他妹妹的。
“各位先生有所不知,讓你們久等這些時候還沒去問診,實是因為我這小兒胡鬧。”二夫人用了點心便拿著帕子淨了淨嘴,“其實我家老爺今日早已請了別個名醫, 此時正在裡間給小姐問診呢。”
“原來是這樣,那左右是老身送出去的藥,正好也等等看那名醫怎麽說。夫人也可趁此時間和我說說小姐症狀如何。”
那位二夫人聽婆婆這樣詢問便歎了口氣:“這丫頭真真是個可憐的……”
原來這小姐卻不是謝家的女兒而是養女,因為謝老爺兩年前辦了她母親的案子――是當時轟動十裡八村的那個弑母案,那女人殺了自己親身母親,天理不容的,當時就判了斬立決。卻誰料留下這樣一個小女孩,沒了親人沒了外祖家,更是尋不到父親。謝老爺看她可憐又無去處才收留家中,不料這才兩年卻染上怪病,至今不愈。
我聽了這小姐的事卻是不無唏噓的,原來住這些高宅大院裡的還有這樣的可憐人。又因著喝了許多茶,再加上走了幾十裡地都沒歇的,難免內急上來,於是我辭了二夫人就急急出來找茅房。
他家宅子雖大茅房卻是難找,左拐右拐直叫走到花園那側才有一個。
而待我舒舒爽爽解完小手出來,一抬頭卻發現花園牆上竟趴著一位老婦人――看不清面目隻瞧得出臉刷白刷白滿頭的銀發。
她為什麽不進來隻趴在牆上呢?
“喂,你看見什麽了。”璃仙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的我面前,正靠著走廊下一根柱子叫我。
“哎,你瞧,那……”我正欲為他指出那老婦人,卻一轉頭髮現牆上什麽也沒有。
是我眼花了?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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