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凍醒的,醒來卻發現身下的不是日常睡慣的金絲軟枕、皮裘香塌――隻有一把茅草淺淺鋪在了我身下的石板地上,卻根本禦不了寒,又潮又冷的。 “鐺鐺鐺”獄卒拿碗敲了敲我面前的鐵欄杆示意我開飯的時間到了,而後把那盛滿了泔水一樣的碗往地上一扔,灑了大半。
若是昔日,有人敢這樣對我,保不齊我此時已經一揮鞭子把他腦袋給卷下來了。
可如今不是昔日,我隻想活下去,活下去再見他一面。
我像狗一樣靠著兩條手臂爬了過去並端起了那碗泔水一樣的東西,一口一口喝著――我的腿已經被打斷了,再加上沒有好的照料,昔日白皙的長腿如今也已流膿萎縮醜陋不堪,原本我引以為傲的他們此時像個怪物一樣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姿勢在我身上掛著。
突然一角黃燦燦的袍子出現在我的視線裡,再然後是一雙雲紋描金的宮鞋。
來人在我面前站定,她似乎頗喜金色,渾身上下無一不描金鏽鳳,金光燦燦。她此時正擺著袖子嫌這牢內空氣汙髒。
我看見她來了卻十分驚喜,匍匐在地抓著牢門的鐵欄杆便伸出手臂想去夠她的衣角,不料卻馬上被她掙開,她的腳還就著我的手狠狠碾了兩碾。
此時的我早已對疼痛麻木,似乎混若未覺一般又伸出另一隻手抓著她的腳脖子:“求你,讓他來見見我。”
那女子被我抓住了腳脖子似乎有些驚訝害怕,然而聽了我的話卻很快譏笑出聲:“見你?您不會還以為您是前朝那個公主殿下吧?”她咬牙切齒地狠狠加重了“前朝”二字,說罷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左右,立馬就有獄卒拿著鉤子來往我手掌上從前掌穿到後掌這樣一鉤,想把我的手從她腳上拿開。
鉤子卡在了我的指骨中,那獄卒又是一下猛拽,頓時我的整個手掌都有些血肉模糊,我卻仍是不放手,牢牢攥著她的腳。
“我想見他,從前都是我不對,我求求你,我想見他!”我啞著嗓子攥著她的腳求她,求我昔日一個婢女。
從前都是我不對。不知怎的說完這句我的眼淚就開始撲簌簌往下落,落在我的手臂上,洇開那些我手臂上的髒汙,黑乎乎的一團。
呵,從前啊……
我曾是大燕國最受寵的公主,因為對我故去母妃的眷戀,從我出生開始,父王對我的寵愛就達到了一種無人能及的高度。
我從來都是要什麽有什麽,吃穿用度連在皇子中都沒有一人越過我的。
我的十八歲壽辰據說比我太子哥哥的冊封大典還要隆重――我那時便想,便是那皇位,若我開口想要,父皇也是給得的。
還好我不想要皇位,隻是看上了姐姐買回來圈養宮中的一個奴隸。
他說他叫胡九,他還悄悄告訴我他是個妖怪,九尾狐妖。
我咯咯地笑了,我有面首三千,獨獨缺了一隻妖怪。
那時我還不知自己是入了魔障了,隻當是好玩――千年的狐妖啊,明明如雪安靜偏又魅惑眾生。
我喜歡他。從前我隻知別人對我的敬畏和害怕叫我開心,卻不知喜歡一個人也這般叫我開心。
我開始為他學著放下了鞭子開始學做女紅和繡花,又因著他愛吃甜食我便時常下廚親手弄些糕點。
我的皇兄皇姐們都說我長大了懂事了,我卻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我對父皇說,我要與他成婚。
我,華陽公主,要與一個奴隸成婚。
聽來便可笑吧?可是誰敢說可笑呢? 我們的婚禮如期舉行,正是桃花三月、芳華蕊蕊,盛狀空前。
婚後我為討他歡心,想方設法地尋來那些他想要的朝臣陰私逗他一樂,還央著父皇殺了許多他不喜歡的那些老臣。
我做錯了嗎?直到我的父皇被他殺死抽去脊骨的那一刻我仍在問自己這一句。
你若是想要這天下江山,你為何不直接告訴我?
然而他卻不是想要這天下江山的,他隻想要我父親的脊骨,他說那是龍骨,他要幫另一個女人,續她的骨。
所以引了南蠻入關,所以毀了我大燕江山。
呵。呵。
“別傻了華陽,他已經得了自己想得的東西,不會再來了。”女子身邊的獄卒又是拿鐵鉤一扯,我的手終於從她的腳上被弄了下來,卻也是廢了。
“嘖嘖嘖,華陽你看看你如今這樣子。”女子退後了一步確保我碰不到,又嫌惡得拿手遮著鼻子,“呵,你昔日拿著鞭子稍有不順心便把我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可有想過會有今日?怕是最深的噩夢也沒夢到過這般情景吧?”
“求你……讓我見他。”我的手廢了,血肉模糊,我卻看也不看仍是木木地朝她開口。
“你這個瘋子!”她看我這樣自己卻惱了,“見了他又能如何?隔著這鐵牢你能做甚?我隻問你一句恨還是不恨?如今新帝登基正需要一個名正言順服天下的理由,叛國之罪如今是你背了,可你知道胡九這個人,不服管教得很。”那女子頓了一頓突然蹲在了地上輕聲細語地與我講那接下來的話。
“你也知道,不服管教的人會是個變數……而新帝擔憂這變數……”
“隻消得你將他也指認是那叛國之罪,新帝自然有一千個方法替你報仇……到時候……你不是隻癡情於他嗎?讓他為你黃泉路上送送行豈不很好?”
聽她說完,我倏然笑了,先是低低的,接著仰天大笑。
他幫著他們謀奪我大燕江山,事到如今,他們要我幫他們殺了他。
胡九啊胡九,你竟願意為了那個女子, 以身犯險至此。
笑完了我問她要了一桶水,乾淨的水和一身乾淨的衣服。
女子面露欣喜,立馬著人去辦了。
我請他們回避,我用僅剩的那一隻完好的手拿水一絲不苟地擦乾淨自己的身上,又十分艱難地換上了乾淨衣服――我還讓那女子給我搭了把手,一如從前在宮中,她為我更衣。
我就著水桶照了照臉,整齊乾淨,很好。
而後那女子含笑著命人開了牢門等我,我亦回她一笑,卻不待人攙扶我出去,自己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吐出了一口的血。
我吐出的血濺滿了一面獄中那牆,鮮紅漂亮一如那日桃花。
這一世,我的父皇,是我對不起你,我甚至沒能像個公主一般的去死。
世人都道你昏聵無能,我卻覺得,你隻是一個愛孩子的父親罷了。
而他……
我知你胡九是不怕擔上這禍國之名的,可我偏偏要你欠我的,你是妖怪活千年萬年,我卻要你這千年萬年,始終記得我。
記得我華陽這一世,愛過你。
錯了便錯了罷。
我勉力睜了睜眼,卻只看見那一日桃花漫天,他著紅衣金冠束發,牽過了我的手……
我竟緩緩笑了。
是年冬,華陽公主負叛國之罪病死獄中。
來年春,新帝登基,這位曾盛極一時的前朝公主亦慢慢淡出人們視線。這時卻有人看見華陽公主墓前,有一位極漂亮的公子,在她墳前插了一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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