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燈鎮旁近三十裡有一個小村落,名曰“建木村”,據說當年是幾個醫中聖手避難所建,如今落戶竟已有百年。 遠近皆言此處炮製的藥材極好,卻從不外售,隻些微贈予別人。
有人說他們這樣做是為了遵照祖訓,也有人說是因為村中那口井。
我是知道那口井的,除了井口大些卻是與尋常的井沒什麽不同,偏偏起了個怪名字叫“鎖龍”。
隻一點神奇得很,仿佛為了印證這怪名字似的,鎖龍井的井口是真真纏著一條碗口粗的鐵鏈的――此時村裡每家每戶有個鐵農具都算是大件的,誰會願意出這錢去造個沒用的鐵鏈呢?
外村人總想來探究此事,也傳出了許多不著調的話――像是什麽這井原是通著海,鐵鏈之下正是困了一位蛟龍,還有的說喝了那井水能返老還童長命百歲的……
我將這些外鄉人的話學與祖母聽,原本是想開心逗樂的,誰料平時慈愛的祖母卻厲聲叫我不許再談論那井了。
我叫薑桃花,我家就住在建木村頭那棵大桃樹旁,家中就我和我祖母二人,全賴著她織布並幫人做些針線活計過活。
我小的時候就喜歡自己一個人玩,隻不過和別人看到的不同的是,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我能見鬼。
村裡的藥婆王婆婆說我這是罕見的陰陽眼,能通靈,能招鬼。
些許長大之後,我有時會跑到村中草堂附近――那是我們村子裡的醫館,也是藥婆王婆婆的住所,她專管這些草藥佔卜的。我時常看見她或拿著攔藥用的方刀或推著碾槽坐在門前院中,而我也會去幫幫忙,王婆婆亦是誇我懂事,臨了有時會給我些許她自己做的蜜青梅。
王婆婆是村中寡居多年的婦人,和很多老婦人一般因為操勞多了背有些駝,總愛穿著青色或黑色的葛布衣裙。雖然王婆婆如今滿臉皺紋,除了一雙眼睛有些神采,再瞧不出什麽――可據說她年輕時是極美的。
有多美呢?聽說她待嫁那時去千燈鎮上買了一回米面,隻一面便被人瞧上了,那小夥子為了尋她住址,傻傻地從鎮上到村子跟了她三十裡地,到了村中一打聽才知道她早許了人家。
這件事過去幾十年,到如今還是笑談呢,可見這幾十年村中的姑娘竟是沒有美過她當年的。
王婆婆婚後多年亦無所出,後來守寡卻也沒了再嫁的心思,隻十來年前收了一位老道士從西邊山上抱下的嬰孩,取名璃仙。
我跑來草堂玩亦是好幾次瞧見那璃仙的,他卻是個遠近聞名的惡劣的主,偏偏王婆婆一味愛著護著,近幾年在村中更是養成了跋扈的性子。
“但就這樣一個頑皮小兒,偏偏生了一張謫仙一般的臉。”我祖母提到璃仙的時候亦是搖搖頭,雖不能完全聽懂祖母講的什麽,不過想來應該是可惜璃仙長得好看吧?
雖然王婆婆對於璃仙的過於寵愛在村中已經招致微詞,可我卻仍是覺得她是個極好的人。
今日我又去王婆婆處,她恰在洗淨一叢纖細草藥,我見著便幫著她打打下手,擇一擇那草藥中的雜質,王婆婆問我可知這草藥叫什麽,我知她又要說故事,便好整以暇地瞧著
“此藥名為白花蛇舌草,味微苦,甘,性寒。”王婆婆一邊洗著藥一邊娓娓與我說故事,“從前有一個大善人,樂善懷人,惠及生物,早年從捕蛇人手中救過一尾白蛇。”
“那白蛇可是化了娘子去報恩?”我素來愛聽這些妖精報恩的故事,
像是白聽不膩似的。 王婆婆隻笑著瞧了我一眼,卻也不說我說的對還是不對――王婆婆的眸子漂亮,即使遲暮也未顯渾濁,一笑起來仍是頗有光彩。
“誰料那善人卻得了場怪病,隻覺得胸背憋痛、低熱羈纏並伴著咯吐穢膿之症。許多名醫看了都束手無策。正當那善人生命垂危之際,家中有了一位白衣娘子來訪。”
我聽到這裡歡呼出聲:“是他救的那小蛇!”
王婆婆笑著點了點頭:“那白衣娘子說有良方可救那位善人,讓其家人去她住處取藥。那娘子自稱住在山野間,誰料跟其上了山便不見了人,地上隻余一尾白花蛇,蛇舌伸吐處化出一叢叢開著白花的纖纖小草。那善人家人見此知是遇到了仙家,忙叩謝摘取了那草便回去給那善人服取,每日煎煮二錢,不出一月,善人便痊愈了。後人們給此藥取名白花蛇舌草,亦是由此事而來。”
“這小蛇委實不錯的。”我只看著手上那叢開著白花的小草,覺得可親起來。
“王婆婆!不好啦!”住在草堂隔壁的常嬸子此時突然急急忙忙跑過來,推了院門便開始大喊。
王婆婆顧不上其他,立起身往圍兜上揩了揩手便要去迎,不料那常嬸子卻是來得快,此時都已經走到了跟前,上起不接下氣地說道:“王婆婆你快去祠堂看看,你家璃仙因為成年禮搗蛋,現在正被村長罰跪著呢。”
祠堂便是安置著那口鎖龍井的地方,今日那些年長些的孩子們恰好是成年禮,按照慣例是由村長組織著在祠堂祭祖拜神祭井,因為璃仙年齡還沒到本不關他的事,怎麽這樣他也能闖禍?
“走,帶我去瞧瞧。”王婆婆神色之間顯然有了焦慮。
我亦跟在了後面,想看看這個搗蛋鬼今日又怎麽別處心裁了。
到了祠堂門口,發現璃仙果然正跪著,他的面前老村長拄著拐杖正朝他破口大罵又是罵他壞了規矩又是罵他不是個東西,像是氣憤極了,拐杖一下一下戳著地罵得渾身都在發抖。旁邊人見狀亦沒有一個敢上來勸的。
我們這老村長平日素來和藹,不知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把他氣成了這樣。
再往裡面看去,卻發現那成年禮原來並未結束,那些大孩子們仍三三兩兩圍著鎖龍井議論紛紛的,看來是正祭井祭到一半。
王婆婆見狀二話不說就跪在了村長面前:“雲希鬥膽,敢問村長一句為何。”
“雲希你!”村長見王婆婆一來又是這副不管不顧死都要護著璃仙的樣子,頓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背過了身子不停地順氣:“你!你自己問這個孽障在成年禮上做了什麽!”
璃仙見見狀卻是微微一笑,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開了口:“今日成年禮上出現了一隻大肥老鼠,我好心將它抓了,想那井底的老龍沉睡多年不分日夜,也該是時候醒了,我便把那老鼠扔了下去替我敲了敲門,問了聲好。”
話音剛落王婆婆便扇了一記耳光在璃仙臉上,然後開始“咚咚咚”一個勁地往地上叩頭。
老村長歎了口氣。
我知道今日的事又會這樣了了,便也不再憂心,反而是趁著人多隻關注著這邊便自己悄悄溜進了祠堂,想看一眼那井。
這口鎖龍井雖是有名,可因為鎖在祠堂,就連我們本村的人也不能時常得見呢。
我就是好奇這傳說中的井可真是鎖了龍?平日都是遠遠瞧一眼,今日卻正好我可以趁著井邊護台上的人多,湊近看一眼。
然而待我真上了那護台,巴著邊往井裡瞧的時候我卻害怕了――使我害怕的是那條鐵鏈子,整整七十三句伏魔咒,順著鏈身一路雕刻至下。
我認識這咒是因為西山上的那個老道士, 他本是個雲遊道人,不知怎的就途徑此地留了下來,在西山上建了個小道觀,當年也是他把繈褓之中的璃仙抱下山來的給王婆婆養著的。
因為我天生可通靈,老道士便給了我也教我認了許多符咒讓我自保,然而這伏魔咒他卻是沒給我的,我隻瞧見他寫過一次,卻是印象深刻――那RB是我癡纏著他求他說些稀奇玩意的,他又喝醉了酒,迷迷糊糊之間就寫下了這伏魔咒,說是最厲害的符咒要與我瞧瞧。誰料原本是個大晴天的外面,待他那伏魔咒最後一筆成卻突然驚雷閃電、風雨淒然。嚇得他突然就一個鯉魚打挺驚坐起,慌慌忙忙便撕了那剛寫成的咒。
如今這伏魔咒……我心裡想著手也情不自禁地撫了上去……
突然天空一道驚雷乍起。
這下祠堂門口沒人再吵吵嚷嚷了,鎖龍井護台旁的那些哥哥姐姐們也不再三三兩兩說閑話了,都隻瞪大了眼睛看那天。
我卻沒看那天,我隻放下了手中的鎖鏈,一下驚駭地跌坐在了地上。
那井邊的鎖鏈,在動啊!
“你們快瞧,鎖龍井的鐵鏈動了!動了啊!”村裡屠夫家的孩子陳二牛最先反應過來,膽子也最大,指著那鐵鏈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一下子人全都往鎖龍井這邊湧來了。
莫不是真如璃仙所說,龍神也該是時候醒了?他知道什麽?
我的目光透過了奔湧過來的人群,落在了仍跪在祠堂門口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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