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沉了，我借著天邊那火燒似的霞光奔走到村頭大桃樹下。村裡大夥一起釀的酒藏在村中祠堂後面的酒窖裡，那裡面的酒由族長管著，每逢釀成便由族中統一派人挑到鎮上的酒莊去賣。是以村民平日不得隨意去酒窖取酒，於是家家戶戶便有了些私釀。我阿嬤釀酒手藝一絕，她釀的酒便藏在這村頭的老桃花樹下，既然要去聽那老道講故事，自然少不了賄賂他一番。　　“你又來了呀，桃花。”我正趴在桃花樹底下的土面上聽酒，頭頂上傳來柔柔的聲音。她便是這棵桃樹，因著她沒名字，我便叫她桃妖。旁人聽不見她看不見她，唯有我知道這個溫柔的美人兒。

　　“我昨日又夢到了那位仙尊。昨日的夢似乎看得更清楚些了。”桃妖是我認識的妖精中頂好的一個，隻是太過迂腐，總談什麽報恩。據她所說，她因一位仙尊一滴淚而有了靈識，自此便日日在夢境中有所感應，隻苦於修行尚淺總不能窺得真顏。桃妖總和我念叨著要報恩報恩，可曾想若那仙尊真是神仙，哪裡需要你區區一個小妖來報恩?

　　“那可看清了五官?”我趴在地上拿耳朵貼著地面聽了聽酒，都很是不錯，一個個的都“咕嚕咕嚕”地發酵地正好。“你說你那位仙尊，他真是神仙嗎?神仙不呆在天上又為何來這裡?”我從小擁有鬼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鬼怪妖精見了不少，唯獨沒見過神仙。神仙又是個什麽?若說妖精能渡劫升仙，那升仙之後呢?

　　桃妖幻化出靈體，坐在了樹枝上，想了許久，搖了搖頭:“我能在夢境中感覺得到他身上的’氣’。我們妖精分許多種類，有我這樣樹木成精的，也有動物成精的，甚至還有極少極少的器物成精。但我們都在五行八卦，遵守著天地的規則，一如金克木木克土，我們每一類身上都有相同的’氣’遵照著天地的規則互相牽製互相平衡。而那位仙尊，似不屬於任何一類，也就是說，超出了我們妖怪的五行規則。”

　　“神仙若不屬於五行之類，那豈不是這世間事他們什麽都不畏懼?”我一邊向桃妖提問，一邊拿著帶來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從土裡起酒壇，一時間土蹭得我臉蛋身上都髒兮兮的。

　　“你呀，就是問題多。仙人有仙人的規則，憑我們怎麽能知道。天色也有些晚了，你不是要與璃仙去山上找那老道聽故事?仔細回來晚了你阿嬤擔心。”桃妖從樹上飄下，此時的她隻能勉強將靈體凝聚成一個小女孩的模樣，並沒有實體。她伸出了虛無的手指，責備似的點了點我的頭。

　　“呀！確實不早了！那我走了桃妖！”瞧了瞧西墜的日頭，我趕緊拿網兜提了新起出來的酒壇，匆匆忙忙地往西山上趕。

　　去那老道的道觀很需要一到山路，若天更黑些，山間的那些妖鬼更多便更難走些。我和璃仙約好在山腰處的建木樹林那兒等，此時算來已經有些遲了，我不免加快了步伐。

　　此時的太陽似乎已經虛弱了，殘霞如血般布滿天空，太陽將落不落地垂著。此時正值早春三月，這座西山還是有些涼，我不禁裹了裹衣服，快步地踩著山上的石階。因這個點進山的已經很少，於是獨我一人的腳步聲不停的回響，聽著竟是有些害怕。

　　因著太陽即將下山，山間的精魅也要出來修煉，隻是他們大多聚散無形體，草叢中樹葉間一點點的綠綠熒光不知是螢火蟲還是他們的碎片。

　　突然走著走著山間一片鋪天蓋地的黑色闖入我的眼前。

這便是建木林了，傳說中撐天的神木。說是林，其實這裡不過一棵建木。那些拔地而出地，迷惑大家把這裡叫做“林”的，其實說白了隻是其破土而出的根而已。建木真正的本體藏在這些裸露在外的根的最深處，那是一棵通體漆黑的老樹，據說已經活了成百上千乃至上萬年，粗壯的樹體甚至要八九人合抱。按說活了那麽久早該成精或成仙，可我卻一次也沒聽過那建木開口。甚至，這片建木林，我總是覺得有森森鬼氣。　　正往建木林中走，突然覺得腿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不免低頭一看，一張滿口尖牙的鬼臉隻留了上半身探出地面，手指像枯枝一樣抓住我的腳踝。我被她一絆“啊”了一聲跌坐地面，酒壇子在地上鼓溜溜滾走。

　　“求……你……”老嫗模樣的地縛靈張開一口尖牙，嘶嘶地出聲，一邊說著什麽，一邊身體不斷的前傾，竟似要爬到我身上。一時間我的下半身全都木了，額頭也緊張的全都是汗。地縛靈本不是什麽惡靈，卻難纏得很，蓋因身前執念被困在這裡。本來為了對付這些東西老道給了我很多符咒，無奈此時全身都在慢慢僵硬，竟拿不出胸口的符咒。

　　“救……”她的嘴中還在嘶嘶地說話，我卻無心辨別，因她整個人此時都要趴在了我的身上，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口中的腐臭噴在我的臉上。我滿頭大汗渾身卻動彈不得，心想今日或許便要死在這裡。

　　“哎呀”，我的腦門突然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像是什麽果子，黏糊糊的汁液順著我的額頭流淌而下，壓在我身上的尖牙老嫗突然消失了，無聲無息的，像是從沒出現過。

　　“你是豬嗎?走得怎樣慢！”璃仙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只見他用衣服兜了一衣兜的莓果，另一隻手提著一隻竹篾燈籠，一邊吃一邊罵我。

　　我起身擦了擦臉，狠狠瞪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了些什麽，猶猶豫豫的開口:“你……能看得到?”

　　“看到什麽?你摔了個狗啃泥?放心吧，像我這般的好人，定不在師傅面前取笑你！”璃仙笑嘻嘻一把摟住我的肩膀，“走，璃仙哥哥帶你去抓兩條魚孝敬師傅當下酒菜！”

　　說是要抓魚，那必然又是要走不少路。這西山的南面鬱鬱蔥蔥草木茂盛，北面卻是岩石裸露的懸崖。而這懸崖底下便是一條河，河灘的地方河水又清澈又淺，村裡的孩子都愛去摸魚摸蝦。

　　“可我們……也沒魚叉……哎！璃仙你慢點！”璃仙扯著我的胳膊便跑了起來，一邊跑還一邊笑著回頭看我，“你今天可瞧好咯，你璃仙哥哥抓魚可不用魚叉！”

　　待我們繞到河灘時已是氣喘籲籲，雙雙趴在了地上。

　　娘哎！這可是繞過了一座山！

　　此時的太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四周暮色襲來。但因著河灘開闊，初春涼風習習，倒也覺得人十分舒爽。

　　我此時抬頭看了看西山便正好能望見那漆黑的建木枝葉繁茂地立在西山北面的山崖上。這建木雖然通體枝乾漆黑，但葉子卻是瑩瑩的綠色，此時在暮色之中因著那些山間精靈的依附，枝葉間閃爍著點點綠色、白色的熒光，遠遠望去似是仙氣葳蕤，倒不失為一顆好看的樹。

　　“喂。”璃仙用胳膊碰了碰我，見我愣神便直接上來捏住我的臉扳到他面前，“薑桃花！”

　　“你幹什麽！”我掙扎著氣鼓鼓地甩開他的手。

　　可惡的小子、闖禍精、惹人嫌。

　　而璃仙見我生氣便也不再打鬧，笑了笑便隨性的扯下了外袍仰面躺在河灘上，還翹起了二郎腿，舒服得不得了。

　　“桃花，成年禮後婆婆要送我去鎮子上的學堂。”雖是叫了我名字，但璃仙並沒有看我，而是叼著草葉望著山崖，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見他如此正兒八經地與我講事情，我倒有些不知道怎麽接話，便沉默了下來。

　　“罷了，也不是問你什麽意見，就是和你說個事兒。走，看哥哥抓魚去。”璃仙一下猛地起身，三兩步便扎到了河裡，到了河裡也不安分，拿手舀水往河灘上的我潑，見我中招便哈哈大笑。

　　“抓你的魚！”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恨恨地跺腳，卻因著我在看他，再一定睛竟發現他身後有異――有一個什麽東西在他身後的河面上漂著、晃著。在這暮色四合中更顯詭異。

　　我急急跑下去涉入河中，一把抓起璃仙的胳膊便想讓他上岸。我扯了他一下沒扯動，反而換來他疑惑地問了我一句幹嘛。

　　“你快瞧你身後，不知是什麽。”此時河水弄濕了我的衣裙我也顧不上，一心想把璃仙扯到岸上。

　　璃仙聽了我的話回身望向河面，他卻不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切，膽小鬼，我瞧著那就是艘廢棄的小船！待大爺我去把那船牽來！”說著便猛地扎入水中，朝著那東西遊了過去。

　　不！那不是小船！那東西絕不只是一艘小船！我的心怦怦地跳著，下意識地抓緊胸口的符文，而後連滾帶爬的上了岸。

　　璃仙水性極好，僅片刻他便遊到了那東西附近，因著天黑看不清，他便拿出隨身帶著的漁鉤，後面拖著線，牽著那東西往河岸來了。

　　我嚇得臉色刷白， 想逃開又擔心璃仙。見他慢慢走過來，那東西的樣子也慢慢完全，然而首先看到的並不是形狀而是顏色――在暮色下那是一種發暗的深紅……若是日光下，想必是血一般的鮮紅吧……

　　我被自己的念頭驚駭，臉色煞白不敢言語。而此時璃仙已經到了岸邊，把漁鉤一收，上岸提著起他的竹篾燈籠便要拉著我去看，我卻掙扎著死活不肯。

　　“瞧你這膽兒，就是一艘廢棄的獨木舟……”我咬著下嘴唇不答話，卻任憑他說什麽也不肯走。

　　“行，那我先去看，我瞧著沒事了再來叫你。”璃仙見我怕成這樣似是覺得好笑，彈了一下我的腦門便闊步去看。我猶豫了一下，越發攥緊了胸口的符文，並沒有跟過去。

　　而璃仙那邊，拿著紅紙包的竹篾燈籠提過去一照看，確實覺得有些不對。

　　在暮色下這是一艘暗紅色的獨木舟兩頭尖尖翹翹地有兩個高高的角，而這紅紙包的燈籠一照便顯出了它本來的、如血一般的鮮紅。

　　與普通獨木舟不同的是，這艘獨木舟的船沿上還掛滿了鈴鐺――因著水裡泡著風吹日曬的已經大片腐蝕了，可仍然看得出原先的精雕細刻、繁複花紋――甚至還有一些咒文?！

　　又照了照獨木舟的裡面，璃仙皺了皺眉頭。而後立即拿出了燈籠裡的蠟燭扔進了船裡，提著竹篾就回身跑，跑的時候順手一把撈起了傻站在後面的薑桃花，隻說了一個字，卻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般的: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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