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那鬼氣森森熱火蒸騰的七月，又連著下了好幾日的雨，天氣終於有一絲絲涼意了。最讓人高興的是，八月半快到了，每到這個時候祖母總會做許多酥香可口的月餅來吃。

　　我祖母做的月餅是村子裡手藝最好的，她烤的酥皮又香又糯，再加上餡兒料也加的好——有甜的、有蔥油味的、還有椒鹽味的，每年中秋都有不少人家來我家求月餅。

　　祖母知道我平日素來愛往草堂鑽，於是今年便早早就準備好了送王婆婆家的那一份叫我帶去。

　　未時已過，今日因為等祖母的月餅出鍋所以去草堂去得稍晚了。待我提著食盒進院子的時候，卻發現那日在謝家活下來的被她外婆稱為“蘇蘇”的女孩子謝扶蘇也在。

　　不知為什麽，自那一醒來看見救她的正是璃仙之後便成日見地從鎮子上往我們村跑，每天三十裡的路仿佛覺不得累似的。

　　璃仙雖說被罰了去鎮上念書，但我看他除了送束脩去了鎮上給那先生送過一次，之後倒是沒怎麽見他去。倒是可惜了他作為束脩那兩條熏得正好的臘肉。

　　“婆婆！這是我祖母給你們做的月餅！還熱乎著呢！”我一進院子就興奮地捧著食盒打開給王婆婆看，果然不負我所望地飄出好一股子香味。

　　“桃花真是懂事。”王婆婆笑著立馬停了手裡洗藥的活兒，擦了擦手就去給我拿些什麽東西回禮。

　　“喂，哪個是甜的?”璃仙聞到香味也湊了過來。

　　“給王婆婆的，才不是給你的。”我衝他做了個鬼臉。

　　謝扶蘇謝小姐此時也湊了過來:“璃仙原來你愛吃甜食?”她的眼睛晶亮亮的，“我知道我們鎮子上有一家糕點做的特別好的叫陳記糕點……”

　　“噢?是嗎?如果有謝小姐相伴，那糕點一定會更好吃。”璃仙笑得一雙鳳眼都眯了起來。

　　那謝家小姐的臉更紅了，一副害羞又喜不自勝的模樣。

　　璃仙素來這樣，無論男女老少到了他面前總是能被他哄得開心。

　　我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虛偽！

　　王婆婆很快給我拿來了一封油紙包的梅糖，也給了那謝家小姐一份。我謝過了便提著食盒匆匆走了，唔，還有一家的月餅要送。

　　其實村子裡的人大多不願意談論這戶人家，亦不與他們來往，只有我祖母總讓我隔三差五送些東西給人家。

　　他們家甚至不住在村上，而是住在稍遠一些的西山腳下的小島上。

　　祖母每次讓我去送東西我都是不太情願的，一則是路遠，二則是那家的瞎眼婆婆委實是有些嚇人的。

　　我出了村子一直走到西山北面的懸崖下，這裡有一條湖，走過一座長長的鎖鏈橋到了湖心就是那家瞎眼婆婆住的小島。

　　我提著食盒晃晃悠悠就上了那鎖鏈橋，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的。這鎖鏈橋已經造了好久了，成日日曬雨淋的，鐵鏈都生了好一層繡。再加上這橋隻通往那島上瞎眼婆婆一戶人家，村子裡的人與她來往也少，甚少有人走這裡;而那瞎眼婆婆呢，守著那島也不出門，所以橋上的木頭好多長了青苔爛了腐了也沒人管。

　　我盡量控制著自己不去踩那些看起來岌岌可危的壞木板，也因此我過這座橋過得特別慢，待我真的走完的時候，身上都出了好一層汗。

　　下了橋還要穿過好一片竹林才是那婆婆的家。

　　不像草堂前面種植的翠竹，這小島上的竹子竟然全是深色的，而且因為很是上了一些年頭，根根都長得又高又粗壯，所以身在竹林中頗有些不辨日月的意思。

　　我緊了緊身上的粗布衣裙，這竹林連帶著那瞎眼婆婆都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終於到了瞎眼婆婆住的宅子，我在大門口站定，咽了咽口水才大著膽子扣了扣大門上的銅環。

　　這裡是那位瞎眼婆婆家的祖宅，在我們村已經算得上是很有規格的房子了，只是位置偏僻像被隔離在村外，聽說是因為瞎眼婆婆家血脈遺傳的一種怪病……

　　我叩門後不久就有一位形貌可怕的老婦人出來出來給我開門——即使看了那麽多次，我再見到這瞎眼婆婆還是會嚇一跳。瞎眼婆婆是沒有眼珠的，眼白的那部分可怖地凹陷著、布滿疤痕——據說是因為早年她發了瘋自己挖下自己眼珠的緣故。

　　她的白發油膩膩又稀稀落落，眉毛也幾乎掉的看得看不見，又因為一些不知名的皮膚病，面皮上又是皺紋又是可怖的潰爛——這潰爛使得她的臉上多處流膿結痂、還有多處面皮剝落一半，掉在外面的是腐爛的皮膚碎屑，露出裡面的是紅白流膿的肉。

　　村子裡面有一些村民總是告誡自己的孩子不要接近這裡，說這裡髒、有病毒，恐怕有一些原因也是因為這婆婆的皮膚病吧?

　　“婆婆，給您吃月餅，我祖母交代我帶的……”不知為什麽，在她這樣的可怖形容面前開口我總是怯怯的。

　　“好孩子，快進來屋子裡婆婆給你燒壺茶……”瞎眼婆婆聽到我的聲音卻是十分驚喜，忙不迭地仍像以前一樣熱情地要我去坐坐。

　　我仍是像往常一樣想拒絕，卻不料話還沒說出口，天上就是一道雷砸了下來。

　　這倒霉天氣！入了秋了還是下雨！

　　這是我第一次進去瞎眼婆婆的家裡，從前我都是放了東西就走的，雖然她每次倒是都請我來坐坐。

　　瞎眼婆婆一看我要進屋躲雨立馬高興壞了，笑得臉上的褶子更是嚇人。待我進屋又忙個不停，翻箱倒櫃地給我找出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零嘴擺在桌上，自己還又去了廚房間說是非要讓我嘗嘗她做的豆腐羹。

　　於是留了我一個人坐在宅子花廳，面前是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桌子上是她剛剛找出來的零嘴，零零落落倒是堆了不少，只是看起來都有些黑乎乎的。

　　王婆婆家宅其實挺大的，就是家具、地板總有些油油膩膩黑乎乎髒兮兮的，可能是她打掃屋子也不太方便吧。我現在所在的是花廳，再往前走裡面還有走廊和起居室，上面有一個二層小樓附帶著陽台，整個房子又是個磚房，看得出她家祖上是有過一陣子風光的時候，只是如今子嗣凋零，留她一個晚景淒涼的……

　　看了半天的房子，外面的雨卻是越下越急，我坐在屋子裡乾著急也沒用索性剝開了一包她放下的油紙包著的零嘴，一解開來看發現竟然是一包紅棗乾，我頗有些高興的擦擦乾淨撿了一個來吃，結果一嚼下去卻發現有些不對——本該是乾果的口感，怎麽有些汁液迸濺在嘴裡?

　　吐出來倒在手裡一看，半條白花花的蛆蟲還在那些被我嚼爛的棗泥裡面蠕動。

　　我一下子被惡心得扶著桌子乾嘔。

　　“桃花啊，來，快來嘗嘗婆婆煮的豆腐羹。”瞎眼婆婆眼睛雖然是盲的，但看的出來這幾十年的盲眼生活讓對這個屋子極熟悉，拄著拐杖端著湯碗就穩穩地朝我走來。

　　我連忙接過了湯碗連聲道謝，卻也不打算喝——瞎眼婆婆家裡那碗也是髒的，油膩膩黑乎乎的，拿湯匙一攪那豆腐羹湯還能找著一撮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毛發，連著皮的，短短的黑漆漆油亮亮的。

　　那瞎眼婆婆又開始催我喝湯，我忍了忍又想乾嘔的衝動，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沒話找話，心想避過這一茬:“婆婆你家真大啊，你一般住樓上還是樓下?”

　　瞎眼婆婆見我和她說話倒又是很高興，詳詳細細和我說了她一樓幾間房二樓幾間房，還說等我喝完湯了要帶我看看。

　　我則連忙表現出迫不及待，求她馬上帶我去看看，順便委婉表達一下湯太燙嘴了，我比較喜歡喝冷的。

　　幹什麽都好，只要別讓我喝那湯。

　　瞎眼婆婆思索了一下便應了，開始拄著拐杖帶我在她屋子裡轉。

　　此時已經快到申時，很是不早了，再加上外面又下雨天暗，瞎眼婆婆沒有點燈的習慣，大房子裡黑漆漆一片……

　　一樓很快就看完了，其實我也不願意細看，每個房間都是一大股霉味，又髒又臭還天黑看不清，我只是跟著婆婆在每個房間門口站一站就算參觀了。

　　二樓也沒什麽變化，只是多了一個陽台，然而陽台望出去也是黑黢黢的，平白無故的嚇人，我便也沒敢多看，倒是眼尖地發現了靠著牆角的一個梯子。

　　那梯子是砌在牆上的，歪歪曲曲地通到了頂上。

　　我好奇地走過去摸了一把梯子的階面，卻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多的灰塵。又抬起頭一看，卻發現頭頂房梁上似乎是鋪了板子，平平的一片，並沒有直接看到尋常人家家裡那種頂上交錯的房梁。

　　瞎眼婆婆這小樓外面看是尖頂的向兩邊塌的屋簷，裡面往上看卻是平的，牆上還有梯子，莫不是房梁處隔了個三樓出來?可是這二樓都介紹完了瞎眼婆婆也沒說這處?她不想讓我知道?

　　“你看，瞧我這記性！”瞎眼婆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滿臉的歉意:“薑家丫頭你你不比我是瞎的，現在外面下雨天又黑，我該給你點盞燈來。你且等著，我去尋一尋。”

　　聽她這麽說我是樂意的，畢竟我正好奇這家裡是不是真有個閣樓。於是我道了謝，說我在二樓等她，便由她去找那燈了。

　　王婆婆一走我便立馬興衝衝爬上了那梯子，等我到了頂端一摸那天花板，發現果然是塊活動的板子！

　　我卻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探頭上去，這個小閣樓上面是什麽呢，王婆婆不願讓我知道似的。

　　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我先完全把板子推了上去，看上面沒掉下什麽怪東西，又把頭也探上去了。

　　這一看我卻嚇了一大跳。

　　沒有我想象中的妖魔鬼怪、蛇蟲百腳，閣樓上乾淨得嚇人， 還點著暖黃色的煤油燈，有一個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男孩子正有些微微驚訝地側過頭來看我。

　　有多漂亮呢?這少年有一雙極黑的狹長的眼睛，望過去黑乎乎的一片，像點了漆似的……

　　“你是……桃花?”似乎是被我打量得有些不舒服，少年斂了斂眼眸，又纖長又濃密的睫毛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了好一片陰影。

　　我這才注意到他原來捧著一塊板子在拿著畫筆畫畫，似乎是被我打擾到了。

　　“啊?你怎麽……”我聽到了瞎眼婆婆上樓的聲音，卻也顧不得疑惑他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便趕緊二話不說趕緊把門板關好，一溜煙爬下了樓梯。

　　剛落地我便正好碰到了拿著燈盞上來的瞎眼婆婆。

　　“桃花！”瞎眼婆婆喊我，似乎是不確定我的方位，有些茫然無措地伸著手摸著空氣。

　　“婆婆……”我猶猶豫豫開了口，不料瞎眼婆婆聽到我的聲音在哪裡傳來臉色卻有些不開心。

　　是了，我剛下了樓梯卻還在樓梯口站著。

　　瞎眼婆婆走了過來把燈遞給了我。

　　“請問……你家還有一個三樓嗎?”我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有三樓！哪有三樓！”誰料瞎眼婆婆卻一下暴怒了起來，情緒很是激動。

　　“現在雨小了，你也該回去了。”這下幾乎是板著臉和我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