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照得人身上軟軟的,尚不滿周歲的荀顗還在搖籃裡睡得昏昏沉沉。夕環將搖籃輕輕地擱置在門口朝陽的地方,轉身便步入了書房。書架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書籍,兵法、國策、禮儀等,一應齊全。桌上的香爐是更古不變的裝飾,不過現在裡面隻殘存著早已冷卻的香灰,夕環根本無從知曉令君上次焚香的具體時辰。 她想著九州製,想著五等爵位,就挨個在書架上找著。夕環隨手在國策欄內拿起一卷書大致翻閱一下,可是覺得敘述不夠詳盡,便又放了回去。如此反覆幾次,心裡不禁覺得鬱悶、煩躁。
“娘,你在找什麽?”荀惲看她失落地倚在書架上,好奇地問道。
“我在找關於商周舊製的書,不過史書上都是一筆帶過。”夕環沮喪地答道。
荀惲忽然想到早上爹說過的恢復舊製,於是感慨道:“娘對爹真是無微不至。”
夕環淡然一笑:“這件事情,關系重大,我必須與你爹共同面對。”
“既然前朝舊事不好找,娘不妨看下太史公的《史記》還有班氏所修的《漢書》,這裡面對於秦漢以來承襲的體制記載明確,孰利孰弊,一經比較,或許就能知曉。”荀惲從書架上取出這兩卷書,遞至夕環手中。
“長倩言之有理。”夕環剛準備看書,門口的荀顗忽然哭了起來。“弟弟一定餓醒了,這個小懶豬。”荀惲無奈道。
夕環在糕點裡兌了些熱水將其調成糊狀,然後便抱起搖籃中的荀顗:“乖,景倩不哭,娘來喂你吃。”
荀顗倒是頗通人性,張開小嘴就慢慢地吃了下去,夕環臉上堆滿了慈母般的笑容。荀惲眼眶不覺有些濕潤,生母大抵也就如此吧。
“娘,我們兄弟幾個都不是你親生骨肉,你何必如此盡心呢。”荀惲感動道。
“雖說不是我親生,但是你們都是文若的孩子,值得我傾心相待。”夕環擦乾淨荀顗的小嘴,溫柔地撫摸著他。
“其實,只有這兩天,這個家才有點溫馨的樣子。平時弟弟都是乳母帶著,年紀稍大點的,就由我帶著他們一處寫字、練武。父親幾乎很少在家,而且他對我娘向來是敬而遠之。”
“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回頭我教訓他。”夕環對荀惲笑道。
荀惲想到一本正經的爹要被挨訓,忍俊不禁,他沉默了半晌才說道:“娘,爹真的很愛你。”
不遠處的香爐少了幾分煙氣,越發顯得寂靜冷清。夕環驀然被觸動,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長倩,我出去找樣東西,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昔日的將軍府離這裡根本不遠,但是夕環曾經暗暗發誓過,以後不會再和曹操有任何牽連。所以,即便那裡是衝兒幼時的生長之地,滿滿沉澱的回憶,她還是想著永遠都不要過去。
可是,無論從形、神、韻哪方面來說,那個香都是極好的,是她傾盡心血精心製作的。好在,曹操舉家遷至鄴城,加上他權傾一時,因此許都的舊宅並沒有人敢居住。
地上是堆積了幾年的黃葉,光禿禿的樹乾沒有一點生氣。回憶如潮水般向夕環襲來,她想念衝兒出生時的啼哭,想念枯藤架下教他呀呀學語的童音,想念他五歲稱象時的智慧。這裡曾經聚集了無數的歡聲笑語,可是最終只剩下現在的寂寂長風。
夕環裹緊了外衣,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平日裡為了不讓荀彧難過,她盡量在他面前裝作一副淡然的樣子,可是自己養育了十多年的親生骨肉,她又怎能輕易忘記。
門沒有鎖,留著一個極小的縫隙。夕環輕輕一碰,它就吱呀打開。她伸手拂去屋內漂浮的蜘蛛網,小心翼翼地來到陶瓷花瓶後,只見那個玉蘭盒子居然完好無損地躺在一角。一切都沒有變化,夕環連忙擦去盒子上染著的灰塵,將其放入袖中。
她拿完了香,便亡命似地逃離了那兒。總算出了大門,夕環終於放下心來,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可能覺得在裡面呆了許久,她心中竟然莫名湧現出對荀彧的愧意。看著紅日漸斜,夕環索性想著去尚書省等候荀彧一起回家。
夕環遠遠地看到兩個人在尚書省門口說著什麽,其中一個穿著青色布袍,身形稍顯臃腫的中年男人她是認得的,司馬懿,曾經曹衝的授業恩師。“他怎會從鄴城來到這裡?”她暗自疑惑。
夕環走近之後,隻隱約聽到“令君反對”,“曹公對此很是重視”之類的話語,單憑這幾個字,夕環便大致能夠推斷出他們談論的到底是什麽事情。
司馬懿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才對另外一個人低聲耳語。夕環躲在牆角忐忑不已,再探出頭來時,卻發現只有司馬懿一人站在原地。
“司馬先生。”夕環向他招呼道。
“環夫人,許久不見。對於倉舒公子的離世,在下深表遺憾。”司馬懿弓身作揖。
“先生不需多禮。”夕環回了個萬福,隨即道:“先生果然深得曹公之心,但凡遇到大事,他都對先生委以重任。”
司馬懿謙卑一笑:“夫人,在下能有今日,全賴令君當日舉薦提攜,還有曹公的英明神武。”
“明人不說暗話,先生此番來許都,是不是為了恢復商周舊製一事?”夕環問道。
司馬懿想到曹操一直寵幸她,這種機密事情就沒有對她隱瞞:“是,令君反對恢復舊製,我得回鄴城去向曹公稟告。”
夕環心內咯噔一下,原來反對恢復舊製的只有荀彧一人:“依先生之見,令君此舉,曹公會有什麽反應呢?”
“這…”司馬懿遲疑著:“令君幫助曹公統一北方,勞苦功高,但是身為臣子,同時要學會揣摩上心。在下以為,曹公會因此猜忌令君,這實是對令君不利。”
“妾身可否求先生一事?”夕環不禁開始為荀彧擔憂起來:“曹公與令君共事近二十年, 大小事宜,曹公皆垂詢令君。現在曹公赤壁新敗,如若他恢復舊製,公然稱王,恐會遭世人輿論,成為眾矢之的,人心盡失,這樣反而對曹公無益。所以,請先生向曹公言明,令君是在為曹公聲名苦心孤詣,而不是有意反對他稱王稱霸。現在天下三分,尚未一統,正是用人之際,妾身不想讓曹公失去左膀右臂,這點先生定然明白。”
夕環想著以荀彧的功勞和情誼來打動曹操,讓他念起舊情,不要對荀彧動起殺機。“令君雖德高望重,卻久在許都,曹公身邊難免會有人趁機進讒,妾身希望先生在曹公面前婉轉陳詞,護令君周全。”
“在下深受令君提攜之恩,肯定不會詆毀令君,離間曹公與令君之間的關系。”司馬懿承諾道。
“如此,妾身謝過先生。”
“夫人為何離開鄴城,孤身來到此地?”司馬懿好奇地問道。
夕環這才意識到,原來司馬懿並不知道自己與曹操恩斷義絕的事情,隻好繼續隱瞞下去:“我因為衝兒離世,心裡甚是想念他出生以及生長的地方,所以才回許都看看。還請先生不要在曹公面前提起我,等我心情好了,我自會回去向他請罪。”
司馬懿沒有多想,點頭應允:“既然如此,夫人還是節哀順便,在下現在得趕回鄴城複命,先行告退。夫人保重。”
夕環終於松了一口氣:“先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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