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煦聽到這話,心被深深地扎痛了,自己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就在他苦等圖巴桑死訊的時候,他把所有可能的結果都考慮到了,這其中也包括秦思思私自放走圖巴桑。 那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當時他還覺得荒唐,李煦自己也很吃驚,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奇怪的念頭呢,秦思思和他的交往僅僅只是出於少女純潔無害的好奇?該死,她還是小孩子嘛。失敗,沮喪,難堪,一年多的生死與共竟敵不過她與圖巴桑的數天相處?
秦思思會放走自己的敵人,這簡直是荒謬絕倫嘛!
是的,她確實有些任性,也因為自己的**愛而變得輕狂放肆,忘記了禮儀和尊卑,但她首先是一個有理智的人,其次她懂得掂量事情的輕重,她有什麽理由做出這等傻事呢。可笑的應該是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自信起來了。真是滑稽又可笑。
可是一切還是朝著最壞的一面滑去了,自己就是那個滑稽可笑的小醜,真是愚蠢無極限啊。
李煦極力隱藏著自己內心的失落與煎熬,現在該怎麽面對秦思思呢?向她發脾氣,吼她,或者乾脆是打她一記耳光……
不,不,現在她的心裡一定也充滿了痛苦和自責,應該去安慰她,穩定她的情緒,讓她回頭是岸。
對,對,事情已經發生了,還是表現的大度些吧。夫妻做不成,還能……
李煦很想抽自己兩記耳光,這都想的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平複了一下焦灼不安的心,正當他要開口安慰秦思思時,秦思思卻滿臉是淚地跪下了:
“我對不住您,您打死我吧。”
您!這是多麽陌生的稱呼,這個字上次使用還是在天德軍。
“你……”
李煦感觸到自己的心在流血,渾身驟然變得冰冷,“你這麽做是為了他?”
他的話含混又露骨,至於是哪層意思完全取決於秦思思的回答,這當然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他看不得秦思思受煎熬的樣子,立刻心就軟了。不能就這樣刺刀見了紅,他要給秦思思一次機會,也要給自己一次機會。
“你是因為要報恩才放走他的,唉,傻丫頭,你真是是非不分,是他擄走你在先呀。算了,我不怪你,誰讓我的秦思思是個心地善良的傻姑娘呢。”
秦思思也在那一刻放棄了自己,她趕忙改口道:“是我一時糊塗,我是被鬼迷了心竅。”
這話聽起來雖然異常生硬和言不由衷,但李煦還是決定接受它,他笑著扶起了秦思思,掏出她送給自己的手絹,仔細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本想熬過這個冬天再走。”他強作笑顏道,“看來我們要提前走了,脫羽部的大軍很快就會殺過來。他是不會放過我的。”
已經下了第一場雪,現在帳外天寒地凍,白眉人或許還能忍受著,但對李煦和秦思思來說,酷寒的威脅並不亞於即將到來的脫羽部大軍,唯一的區別是,扛過酷寒可能獲得新生,與脫羽部大軍對抗,只能是死路一條。
收拾了十天的乾糧,牽了兩匹長毛矮馬,趁著天黑兩人悄悄地出了營寨。天地朦朧,路有千條,該向哪邊行呢。李煦分辨了一下方向,指著正南方道:“就往前走,總能回到大唐。”
幾天前的那場小雪並沒有融化,乾粉狀的雪花被寒風催趕著,落入了山坡背風的一面,此刻它們已經結成了堅脆的雪蓋,人馬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發響,在這夜深寧靜的荒原裡聽到這聲音,
總讓人心神不定。眼前是一片小樹林,穿過樹林就進入一片無人領地,那裡在夏天的時候是一片泥沼,現在應該是一塊冰封的荒原。 突然,李煦警覺地拉住了秦思思的馬韁:
“有人!”
隨即兩個人如同冰雕一般,凝固在了那裡。
一支上千人的大軍正緩慢地通過小樹林,他們行動謹慎,盡量不弄出太多響聲,但僅僅上千匹馬踩踏在厚密松針上的聲響就已十分可觀。
“往回走。”
李煦低聲吼道,他剛催馬轉過頭來,一支羽箭就擦著他的臉飛疾飛而過,緊接著又有三支箭射在他的身邊,呈一個倒三角形將他圍在核心。這是最簡單有力的警告,李煦心裡十分清楚,此時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難逃變成刺蝟的命運。
秦思思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她雖然學會了騎馬,但技藝還算不上嫻熟,此刻她沒能像李煦一樣撥轉馬頭,因此,她能看到森林裡的一切,包括射箭人的面孔。
“什麽都不要做,站著別動。”李煦低聲警告道,其實根本不用他示警,秦思思已經嚇得動彈不了了。
上千人的大軍從樹林裡走出來,大部分仍馬不停蹄地按照原定計劃向白眉部營地推進,圖巴桑和他的父親伽彌爾巴則催馬來到了李煦面前。
“秦思思姑娘,我回來了。”
見到秦思思,圖巴桑雙眸發亮,興奮之情寫在臉龐。秦思思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她緊咬著牙,強撐著沒有哭出聲來。
果然女人的心是水做的。
李煦端坐在馬背上,面如冰雕,雖然早已知道這個結果,但當最後一層窗戶紙被捅破時,內心的痛苦仍是那麽猛烈。
“你就是秦思思姑娘,果然是上邦人物。”
伽彌爾巴滿意地說道,話是通過身邊的一個通譯翻譯的,他雖然也能說一口漢話,但比圖巴桑就差的太遠了。
“你就是那個叛徒的同窗?”
誰是叛徒?誰又是誰的同窗?在伽彌爾巴用馬鞭指著李煦時,通譯突然來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父親問你,是不是胡班的同黨。你想好了再答。”圖巴桑重新翻譯了一遍,語調異常平和,最後一句話更是包含深意。說完這句話,他望了眼秦思思,眼光中滿是憐愛。
“我就是胡班的同黨。”
李煦朗聲答道,嘴角露出輕蔑地的一笑。大丈夫敢作敢認,這個世界已無可留戀之處,自己用不著再顧及什麽。
“咕咚,”有人將一顆人頭丟在了李煦的馬前,胡班還在咧著嘴朝李煦微笑。
秦思思尖聲大叫起來,但無疑是她見過最恐怖的事了。圖巴桑甚為緊張,催馬到了秦思思面前,這一突兀的行動讓脫羽部的武士倍感壓力,至少有五十支箭瞄向了李煦——只要他稍有異動,頓時就將他射成刺蝟。
李煦一動沒動,雖然他的短刀此刻還在腰間的皮鞘裡,但在這個距離,他還是有把握殺死圖巴桑的。兩人間的私情已經大白於天下,殺死情敵應該是所有被氣昏了頭的男人不二的選擇,既然已經被羞憤折磨的萬念俱灰,那拚個魚死網破也未必不是一種好的結局。
伽彌爾巴沒有下令放箭,這絕不是他心懷仁慈或麻痹大意,而是他堅信李煦根本沒有膽量去殺他的兒子,不是沒有能力,而是他沒有這個膽量。三十年前被推舉為可汗時,他就堅信一個道理:身硬撐的天地闊。這個世界唯手中有鐵、胸中有血才能立於不敗之地。這三十年,他東征西討,身經百戰,不敢說每戰必勝,但他從不屈服,終於將一個任人欺凌的弱小部落,變成了令人生畏的一方霸主。
這是他一生無上的光榮,也是他內心驕傲的資本。大唐那是南方一個遙遠的國度,那裡氣候溫和,土地肥沃,人口眾多,他們能生產精美的器物,也能生產鋒利的刀劍,那裡的男人理智、忍讓,行為舉止如婦女般溫文爾雅。
伽彌爾巴是從草原流傳的歌謠中知道這個地方的,年輕時他曾視那為天堂,但現在他對大唐的一切充滿了鄙夷。那裡的商人為了金錢可以丟棄尊嚴和良心;那裡的男人無能猥瑣,即使自己的金錢和女人受到侵犯,也不敢亮出自己的刀劍;那裡的官員勾心鬥角,貪腐無能,敲骨吸髓得來的錢財,隻用於滿足口腹皮肉之樂。
人嘛,在金錢、女人和榮譽面前就應該像野獸一樣,去奪取,去佔有,因為那是人的本性,忍讓、克制的裡子就是怯懦和無能。
“請把秦思思姑娘讓給我,我會一生一世珍惜她的。”圖巴桑拉著秦思思的手跪在李煦面前說道,語氣真摯熱烈。秦思思則低頭哭泣。
“混帳!”伽彌爾巴暴怒起來,“你是勝利者,你不該跪著一個失敗者的面前,現在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他的女人,甚或他本人!”
一群武士衝到李煦面前,鋒利的長刀對準了李煦,森森的弓箭也隨時準備發射。
“父親,請您遵守諾言,放他走。”圖巴桑向伽彌爾巴懇求道。
伽彌爾巴沒有做聲,只是揮了下手,圍困李煦的武士如水般退了下來。這個年近五旬的老人走到李煦面前,銳利的目光盯著他的臉,刺穿他的內心。他很快發現,這個年輕人很有些特別,他的目光如深海一般,莫測高深。
“為了我的兒子,我可以放你走。”伽彌爾巴用勝利者慣有的口吻說道,“請不要恨你的女人,是因為她,我才決定放過你的。”
武士們為李煦讓開了一條路,一條通往南方的新生之路。圖巴桑把一袋乾肉交給李煦,這些肉足夠吃上半個月的。然後他又把胡班使用過的橫刀遞了過去,這個危險的舉動讓他身邊的武士一陣緊張,距離這麽近,萬一這唐人獸性大發,如何得了?
伽彌爾巴大聲呵斥了一句,眾武士這才收起弓箭退到了一邊。
李煦伸手抓過了橫刀,這刀是配發給軍中將領使用的,精鋼打造,質地優良。脫羽部人使用的武器多半來自回鶻,少部分購買至大唐邊軍,都是一些劣等貨色。這把刀在這無疑算是一件寶物了。
“你父親剛才嚷了句什麽?”李煦俯視圖巴桑問道。
“他,他說,兔子即使手中有武器,也不會變成灰熊。”圖巴桑紅著臉道。
李煦哈哈笑了一聲,轉身看了眼秦思思:“你保重,我不會再回來了。”他雙腿一夾,座下馬嘶溜一身望南而去:
“把她交給你了,用心去愛她吧。”
在荒原上連續走了十天后,李煦遭遇了本年的第二場雪,三天三夜,疾風夾著暴雪橫掃廣袤無垠的戈壁草原。到處是死亡的氣息,每天都在與死亡競爭。帶的乾糧即將吃完,那匹能極耐饑寒的長毛馬不慎摔斷了一條腿,它倒臥在冰蓋上已經沒有重新站起來的希望,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李煦不忍讓它承受太多的痛苦,一天早上,他向上天默禱自己的罪過後,趁它不備,用刀結果了它的性命。李煦割下一條馬腿作為乾糧,然後繼續踏雪前進。
又走了五天五夜,終於在一天正午,李煦昏倒了,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無奈地猜想今生今世可能再也無法站立起來,他心裡放棄的那一刻,整個人立即變得麻木了,這就是死亡嗎,原來是這樣一種意境。
人在混沌中孤獨地來到這個世上,又在孤獨中混沌地離開,在一生一死之間,人暫時忘記了孤獨,自認為清醒地活著,現在自己的靈魂走出了軀殼,站在曾經的軀殼旁邊用另一種眼光打量著過去的一生。
全是一場夢,模糊不堪的一場夢,無始無終,渾渾噩噩。
睡去吧,在混沌中睡去,再也別醒來。
但李煦還是醒來了,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墊著厚密金絲草的軟**上,近在咫尺的地爐裡炭火正旺,眼前出現一張圓乎乎的少女的臉,看不清她的眸子,但她一定像清泉一樣純淨。她端一個用木頭雕成的碗在吃飯,碗粗陋不堪,裡面卻是濃香美味的肉湯。
“阿妮……”
少女驚喜地叫了一聲,興奮地丟下碗跑了出去。李煦不覺地苦笑了一聲,類似的情景幾年前在長安西寧侯府似乎已經歷過,難道這又是一次轉世輪回?這一回自己又將是何等身份,擁有怎樣的境遇呢?
門簾被掀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幾個壯實的牧民走到**邊,厚重的皮袍上雪花正在融化。一隻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李煦的額頭上,並沒有出現可怕的高燒,他又剝開李煦的眼簾,最後檢查了他的舌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
他說了一段李煦完全聽不懂的話,眾人隨即發出了一陣輕松的笑聲,那個圓臉少女顯得格外興奮,她圍著李煦看了又看,晶亮的眸中閃爍著活潑的光芒,果然像山泉一樣清純。她的母親,一個右手殘了兩根的手指的慈祥婦女,捧來一碗熱騰騰的羊湯,羊湯裡特地加了鹽。
李煦在雪窩裡躺了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後,才被烏蘇固巡邏的民兵救回來的,有人在他的行李裡發現了馬肉,因此判斷他是個唐人,因為室韋人、契丹人和回鶻人都視馬為親人,人們寧可餓死也不會吃馬肉。
烏蘇固偏居漠北,與大唐從未有過正面衝突,但族人對唐人卻沒有多少好感。唐朝商人常用極高的價格把劣質商品賣給他們,且拒絕物物交換,他們只要金銀、大珠或輕軟的裘皮,這讓烏蘇固不得不再受一次契丹人的盤剝,因為他們手裡少有金銀和大珠,裘皮也很少。契丹人的貪婪倍於唐人,這讓他們萬分苦惱。
但烏蘇固人不願意見死不救,即使是敵人他們也會先把人救活,再以他們認為光明正大的方式了結他們的恩仇。這個唐人固然不受歡迎,但並不是敵人,他有難,理當救助。
“你安心養好傷,再上路吧。我可憐的孩子。”老族長按著李煦的額頭說,眼睛裡充滿了憐愛。他是族中不多的幾個能說一口流利漢話的人,他年輕的時候,大唐的鐵騎曾到過他的家鄉,他們向契丹人開戰,動員他參軍,他很想穿上大唐的明光甲,但他的父母告訴他,唐人只是草原的客人,契丹人才是草原的主人,不能因為客人得罪了主人。他沒能如願穿上明光甲,但一口流利的漢話卻助他當上了族長,因為與唐朝商人的交易全靠來完成。
把李煦帶回部落的青年叫穆露固,他是一個孤兒,也是部落中數一數二的勇士,他把李煦交給了自己的義母小彌意大娘照顧,小彌意大娘的丈夫是前任軍事首領,膝下只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穆瓏。
李煦的手腳被嚴重凍傷,雖然不至於殘廢,但至少三個月不能下**走動。照料他的任務就著落在穆瓏姑娘身上。穆瓏算是穆露固的乾妹妹,但李煦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喜歡穆露固,發自內心的崇拜他,但出於少女的嬌羞,穆瓏卻不敢向穆露固表達愛意。
穆露固呢,他是一個英雄,雙臂有千斤巨力,隻帶一柄短刀就敢到森林裡找黑熊搏鬥。對兒女情長他卻反應遲鈍,竟絲毫不覺穆瓏對自己的愛意。
真是愛在心口難出口,這可急壞了穆瓏,自己都十六歲了,按照烏蘇固人的習俗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同齡的小姐妹們一個個為人妻為人母,獨獨自己還形單影隻。更可恨的是自己討厭的人就像蒼蠅一樣圍著自己轉,用馬鞭趕都趕不走。
“一朵花讓人看的眼裡流血,偏偏他是個瞎子。”
每每想到這穆瓏就氣不打一處來。李煦看出她的焦慮,就試著給她出主意,這段時間穆瓏除了當他的保姆,照顧他的生活,也充當了他的語言教師。因為手腳凍傷,李煦臥**不能行動,又沒有書籍可看,跟穆瓏學習烏蘇固語成了他最大的樂趣,幾個月堅持下來,簡單的對話已不成問題。
“時不我待,乾脆直接跟他說了吧。”
“我不說,那多難為情。”穆瓏羞紅了臉。
“我聽說蒙柱家的女兒昨天送給他一個大花環,天寒地凍的,尋找到鮮花可不容易啊,得到很遠的地方吧,足可見人家誠心啊。我擔心穆露固會被她打動。”
“那,那算什麽,我去年就送過他一個。”
“我們中原有句古話叫‘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知道,先動手的得全羊,後動手的喝骨湯嘛。可是,我,還是開不了口……”
穆瓏急的滿面通紅,她恨自己無能,越想越恨,恨的咬牙切齒。李煦不想再逗她了,話鋒一轉問道:“大娘當初收他為義子是出於什麽原因?因為他衣食無著嗎?”
穆瓏勉強回答道:“那時他幫阿拉也老爹放羊,阿拉也老爹是部落裡最富有的人,也是出名了的好心人,他每年給他二十頭羊和五匹馬作為報酬,他算不得一個富人,生活也是不愁的。”
“唔,那麽大娘收他做義子,噶山老爹知道嗎。”噶山老爹是烏蘇固的首領,與小彌意大娘的丈夫原來是結義安達,在部落裡一言九鼎。
“當然知道,全部落的人都知道,噶山老爹和四位長老是共同的見證人。”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幫你,不過你必須按照我說的去做。”李煦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穆瓏欣喜萬狀,興奮的雙眼放光,她早就聽人說過唐人雖然可惡,腦袋瓜子卻個個好使。
聽完李煦說的話,穆瓏的臉頰羞紅一片,人卻喜歡的合不攏嘴。
“阿妮,我要嫁給楊哥哥,……”
小彌意大娘正在熬羊骨頭,聽到女兒這話,嚇的差點沒跳起來。
“天呐,你發瘋了嗎?他是個唐人,他遲早要離開這裡的。”
“他答應我,只要我嫁給他,他就留下來,給你做乾兒子。你不是一直想讓女兒留在身邊嗎?”穆瓏摟住母親的脖子撒起嬌來。
“唔,我已經有一個乾兒子了。”小彌意大娘的態度異常冷淡,她拿出鹽罐子用小木杓挑了一丁點鹽放進骨頭湯裡。鹽對烏蘇固人來說異常珍貴,如果那些精明的唐朝商人不來,他們有時候半年也吃不上一點鹽。
小彌意大娘嘗了嘗骨頭湯,嘖嘖嘴,竟然一點鹽味也沒有,於是她又小心翼翼地用小木杓挑了一丁點放進去,還是沒有鹹味,但她已經舍不得再往裡放了,已經整整八個月沒有唐朝商人過來了,鹽罐子已經見了底。誰知道那些唐朝商人什麽時候來呢,還是省著點用的。
穆瓏突然奪過鹽罐子,用木杓挖了滿滿一杓丟進了湯裡。
小彌意大娘連心疼帶氣,臉色刷地就變了,她揚起手作勢要打,穆瓏倔強地挺起胸脯自動把臉送了上來。小彌意大娘在女兒額頭上狠狠地戳了一指,瞪著她,面色冷冷地說道:“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答應你嫁給他的。”
“再不嫁人,我就成明雲大嬸了。”穆瓏急躁地跺起了腳。
明雲大嬸年輕的時候是部落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兒,因為選擇太多,她就挑花了眼,從十六歲含苞未放挑到三十一歲殘花將謝,也沒有得到一個好歸宿,後來她跟一個常來部落販賣貨品的唐朝商人走了,那個商人娶了六房妻子,明雲大嬸年紀最大排行最末,因為遠離家鄉,沒有父兄為她撐腰。她在家裡很受排擠、歧視。
“那也不行!”小彌意大娘仍然黑著臉,然而她一聽到女兒嗚嗚的哭泣聲,心立刻就軟了,丈夫死了十幾年了,這麽多年唯有她和自己相依為命,自己酸甜苦樂地忙還不就是為了她能有一個幸福的將來嗎。
“好沒出息!你的夫婿我已經給你選好了,保證比那個唐國人好。”
“我不相信,我們這裡有誰能比得上他,噶山老爹說他大難不死,是個有福之人,我嫁給他一定不會錯的。”
“不管別人怎麽說,他都比不上你穆露固大哥!”小彌意大娘被纏的有些失態。
“穆露固大哥?!”穆瓏佯裝驚訝,心裡卻歡喜的突突亂跳,他的辦法還真管用。
“他是我的哥哥,我怎麽能嫁給他呢。我不想被別人笑話。”穆瓏撅起了小嘴。
小彌意大娘又在她額頭上戳了一指,這回用力太大,戳的她一個趔趄。“還要說假話,嫁給他,你怕是歡喜的笑都合不上嘴呢。”做娘的冷笑著撕開女兒的偽裝。
穆瓏覺得沒必要再裝下去了,她摟住母親的脖子狠命地親吻起來,鬧的小彌意大娘也高興地笑了起來:
“這些都是他教給你的吧,他可真是個聰明人。可惜我只有一個女兒。”
穆露固和穆瓏的婚禮在春季舉行,噶山老爹親自擔當他們的主婚人,那一天小彌意大娘殺了五十隻羊和十頭牛,全部落的人都聚在小彌意大娘家帳子前歌唱跳舞。
李煦手腳的凍傷已無大礙,但創口還未完全痊愈,因此他只能遠遠地坐在一旁觀看。穆瓏打扮的非常漂亮,在一群同齡姐妹中顯得那麽卓爾不凡。她幾次跑到李煦面前,邀請他跳舞,都被李煦婉言拒絕了。除了擔心傷口崩裂,主要還是因為他不會跳舞。
夜幕降臨,婚宴仍舊沒有散場的意思,三堆篝火熊熊燃燒,男男女女圍著篝火且歌且舞。穆露固帶著他的新娘向貴賓們敬酒,馬奶酒濃香而不醉人,李煦被穆瓏強逼著喝了三大碗,最後一碗喝了一半,另一半幾乎全灑在了身上。
晚宴接近尾聲的時候,一隊騎兵簇擁著一位衣著華美、神氣活現的契丹人闖了過來,噶山老爹和諸位長老都趕過去參拜。來者是契丹火者乞篾列,火者是契丹派駐地方的稅務官,烏蘇固人早在四十年前就臣服了契丹人,有義務向契丹人繳納賦稅。名目繁多的稅賦中有一條是婚姻稅,新郎需要繳納一大筆財物,新娘則須獻上自己的**。
對不同版本的**傳聞,李煦也略有耳聞,在他看來不管是出於何等目的,以何種民俗、宗教、特權作為說辭,這種事都是卑鄙不堪的,至少缺少對人的起碼尊重。然而百裡不同俗,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對同一件事的看法有時會有天壤之別。
在烏蘇固人看來,新娘向契丹火者奉獻自己的**是必須承擔的一項義務,和繳納牛羊、毛皮、人參、珠草等其他賦稅一樣,並非是不可接受的。四十年前契丹人的鐵騎征服了烏蘇固,從此他們只能生活在契丹人的陰影中,默默地承受著契丹人強加給他們的一切。
這裡的成年男女都曾經受過此事,當反抗無效時,他們只能皺著眉頭飲下這杯苦酒,把苦難當成生活的一部分,努力去接受它,這或許就是人與動物的區別。
李煦心情複雜地看著穆瓏,她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驚慌無助地傾聽著噶山老爹、乞篾列和小彌意大娘之間的談話。穆露固的手牽著穆瓏的手,面色凝重卻不痛苦。談笑間,三人定下了一切,小彌意大娘把穆瓏從穆露固手裡搶到自己手裡,母女倆低聲私語了一陣,穆瓏哭泣起來。小彌意大娘把女兒摟在懷裡輕聲安慰著,也落下了一行淚。
乞篾列的表情變得不耐煩起來,噶山老爹似乎也覺得這對母女有些羅嗦,於是很不客氣地咳嗽了一聲,小彌意大娘趕緊擦了擦眼淚,鄭重地把穆瓏交到了噶山老爹的手裡,噶山老爹交代了她幾句話,再把她移交給契丹火者。
乞篾列的寢帳早已備好,現在是他享受自己特權的時候了。所有人都目光沉悶地看著這一切,一個女孩子不能把自己純潔的第一次獻給所愛的人,這將是怎樣的一種遺憾?強權可以壓服一切,甚至是顛倒是非,卻不能永久泯滅人們內心對真善美的追尋。既然是人,此心相同。
雖然近在咫尺,乞篾列仍得意地上了馬,噶山老爹和穆露固合力把穆瓏抬上了馬,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契丹人的稅務官摟著別人的新娘得意洋洋地走了。
李煦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糾結。他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穆瓏走後,穆露固繼續和他的夥伴在大呼小叫地喝酒,小彌意大娘也仍然在熱情周到地招待來賓,來賓們的臉上重新綻出了笑容,仍舊是弦歌樂舞,氣氛依然融融洽洽。
李煦卻已意興闌珊,他提著一壺酒踉踉蹌蹌回到自己的寢帳,進門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掛在木柱上的橫刀,馬奶酒雖然酒精度低,但喝的太多也能醉人。李煦突然丟開手杖抓住了橫刀,他試圖按動繃簧把刀抽出來,卻感到手腳異常的無力。繃簧按不動,刀仍在鞘裡,李煦一拳砸在木柱上,嗚嗚地哭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為誰而哭,只是覺得心裡憋的慌。
突然,寢帳裡多出一個人,一條健碩如同黑豹一樣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隻一拳,李煦便失去了知覺。
二日早上,李煦清醒過來,天色已經大亮,四周異常的安靜。頭還昏沉沉的有些難受,李煦坐起來晃動了一下脖子,突然間,他一躍而起——我怎麽會躺在這裡?
李煦驚奇地發現自己所處之地並非自己的寢帳,這裡的擺設全都是新的。
不好!我怎麽進了穆瓏的新房?李煦發現寢帳中的木柱用鮮豔的紅、玄、藍三色絲綢纏裹,絲綢在這裡是異常珍貴的物品,只有在新人結婚時才用到。
坐**上放著嶄新的被褥,牆上掛著新製作的弓箭,沒錯,這裡確實是穆瓏的新房。
李煦定了定神,昨晚發生的那一幕若隱若現在眼前,自己是醉酒後被人從背後打昏的,等醒來就到了這裡,這若不是惡作劇,就很可能是個陰謀。自己還是個病人,又是個外人,誰會跟自己玩這種惡作劇呢?李煦心裡驟然一冷:自己或許已經墮入了某人設下的陰謀?
陰謀,又是陰謀,我的一生怎麽總與陰謀為伍?
他加緊幾步走到門前,掀開門簾往外看。部落裡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噶山老爹家門前的空地上,那裡是部落召開大會和舉行慶祝活動的廣場,不過此刻卻刀槍森森一派緊張。部落裡的男女老少站在廣場中央,四周則布滿了契丹士卒。
廣場一角的土台上停放著一具屍體,屍體前跪著一排人,有男有女,離得太遠,看不清他們的面相。
自己昏迷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現在需要逃走嗎?李煦不停地在問自己,旋即他否定了這個念頭,所有人都被趕到了廣場上,唯獨留下了自己,可見契丹人此前並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貿然往外逃,反而更容易被發現。
逃走,似乎並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不過為了防止萬一,李煦決定換一個地方,這裡離廣場太近,決對算不得一個安全的藏身地。
李煦溜進了廣場一角的草料棚,棚頂被狂風掀開一角,牧草被雪水浸潮,已經荒棄很久沒人用了,這裡應該是一個安全所。透過破敗的木柵門往外看,廣場上的一切盡在眼底,甚至大聲說的話也能聽得見。
天呐,竟然是他!李煦從正面看到那具屍體的臉了,他驀然吃了一驚,死者竟是乞篾列,契丹的稅務官,烏蘇固的太上皇。他是因何而死?暴病而亡還是遭人暗殺?
李煦傾向於相信後者,理由有二:一,若是暴病而亡,契丹人沒有必要殺氣騰騰,如臨大敵;二,李煦本能地相信乞篾列是穆露固殺的,是個男人誰能忍受妻子的**獻給別人這樣的奇恥大辱。
但李煦很快就否定了穆露固是凶手的想法,烏蘇固人被壓迫了四十年,他們已經接受了契丹人強加給他們的一切,外人看來不合理甚至殘酷的規則,他們則已習以為常。土生土長的穆露固又豈能例外?這不能成為仇恨的理由,他何來殺人的動機?
不是穆露固,那又會是誰?就在李煦等待答案的時候,乞篾列的副手,一個留著山羊胡的契丹人突然激動地跳了起來,他劈手抓起了跪在乞篾列屍體前的穆瓏,然後左右開弓,扇了她幾個耳光,最後狠狠地將她推倒在地。
契丹武士衝上去將穆瓏按住,強迫她向山羊胡子下跪,穆瓏倔強地挺直腰杆,她嘴角流著血,目光裡卻透著一股不屈。山羊胡子開始數落穆瓏的罪狀,他每說一句,就由身邊的通譯翻譯成烏蘇固語說給廣場上的人聽。
“你們這群卑劣的賤種人,誰殺害了乞篾列老爺,他就自己站出來,否則,他們都要為乞篾列大人陪葬。”
在這個角度,李煦可以清晰地看到土台前跪著的那些“他們”:噶山老爹、四位長老、小彌意大娘、穆露固夫婦,還有幾個健壯的年輕人。
“這不公平!”一個婦女高聲叫道,“他們不是凶手。”
“那你告訴我誰是凶手?”山羊胡子陰冷地笑著。
人群沸騰了起來,人們唧唧喳喳在猜測殺人凶手是誰。
“也許是那個唐人。”有人叫道。
“肯定是他,唐人與你們有仇。”有人附和。
附和的人越來越多,眾人齊聲高喊:“唐人是魔鬼!絞死那個人!”
暴怒的人群自發地向李煦居住的寢帳走去。
“聽我說,他不是凶手。”
混亂之中穆瓏聲嘶力竭地為李煦辯解,但她的聲音很快湮沒無聞,一個長老示意她不要說話,噶山老爹也在勸說著什麽。
李煦有些感激昨晚打昏自己的那個人了,若不是他打昏了自己,此刻自己將稀裡糊塗地成為替罪羊。為了自保,烏蘇固人是不會給自己開口說話的機會。而山羊胡子也會因為要給上面一個交代,而睜隻眼閉隻眼。
穆瓏的新房就在廣場旁邊,這讓自己有可能得知危險的存在。此外,根據烏蘇固人的傳統,男子單獨在新房裡過夜會折損陽壽,換句話說穆瓏不在時,穆露固是不會住進新房的。
現在是該離開的時候了,離草料棚不遠就是一個馬廄,趁亂逃走沒人會注意到自己。李煦悄然起身準備離開,突然穆瓏淒厲的尖叫聲傳來。
一群契丹士卒正圍著穆露固在群毆,穆瓏欲去救援卻被山羊胡子死死抱住。噶山老爹、小彌意大娘等人在契丹人的彎刀下敢怒不敢言。
“我若就這麽走了,他們將難逃一劫。”李煦變得猶豫起來,“是他們救了我,我不能見死不救。”
李煦整了一下皮衣,大步走出了草料棚:“我是殺死乞篾列的凶手,與他們無乾。”
山羊胡子見有人自動來投案,歡喜的雙眼冒光,一群如狼似虎的契丹士卒摔翻李煦,擰住他的雙臂,強按著他的頭,逼著他下跪。李煦直著腰杆不肯就范,山羊胡子惱怒起來, 他抽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棒,劈頭亂打起來。
殷紅的血從李煦的額頭流下來,瞬間就模糊了雙眼,他看到了一雙雙憤怒的眼神,有契丹人的,也有烏蘇固人的。
山羊胡子抽出彎刀架在李煦的脖子上,喝問道:“你承認殺害了乞篾列老爺嗎?”李煦吐掉嘴裡的血水,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是個混蛋,他該死。”
這句話是用烏蘇固語說的,當山羊胡子明白意思時,頓時怒不可遏,他大吼一聲,舉刀便要砍。忽然他身旁的一個年輕人劈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應該把他交給可汗治罪。”
山羊胡子瞪了那年輕人一眼:“血債血償,可汗也會這麽辦的。”
“決人生死是可汗的權力,你無權僭越。”年輕人隻輕輕地一推,山羊胡子就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李煦的命暫時保住了,除了穆瓏所有的人都被釋放,她是本案的知**,在李煦被契丹可汗定罪處決前,她不能離開。
現在烏蘇固人開始用另一種眼光打量李煦了,誰都知道他是無辜的,他手腳有傷,怎能潛入契丹火者戒備森嚴的寢帳呢?為了自保,汙蔑別人做了凶手,現在別人主動站出來承擔罪責,為自己免除劫難,人若還有絲毫良心在,誰不感動?誰不自責?
在李煦被帶走的那一刻,烏蘇固人都默然無聲地低下了頭。這裡的人不興屈膝跪拜,也隻向自己敬服的人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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