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化胡 八月底在太原城傳出一個驚人的噩耗,武威郡王李煦在飲宴時被刺客重創,救回府去不到半夜就一命嗚呼。刺客姓蘇,是從長安來的一位被罷官的士子,據說他此番來太原是向郡王求個一官半職,郡王非但沒有答應,反而出言譏諷,悲劇由此發生。
事情就是這麽一件事情一千個人有一千種看法,這並不奇怪,武威王府雖比不得深宮禁苑,那也是庭院重重,松柏森森,要藏著多少秘密?
直到九月初官府對此才有一個正式的解釋,沒說郡王被殺,而是說郡王飲酒過度,身染重疾,不耐南方的酷熱,已經避暑到草原上了。
這當然是哄人的鬼話,傻子也不會相信,可是不信又能怎樣呢,人家就是那麽說的。你愛信不信。武威郡王因身體不適辭去河東節度使和太原府尹的職務,隻保留太保的頭銜。不過郡王的王府還設在太原,據熟悉王府內情的人說,崔王妃和幾位孺人都還在。
郡王養病後,河東節度使一職由河中節度使劉沔接任,太原府尹則由原都押衙李紹接任。河東幕府和地方州縣的官員基本沒動,但細心的人發現原來駐扎在河中、潞澤等地的河東軍一批一批地撤回河東境內。河東境內的山河關隘一體戒備,如臨大敵。
熟悉地理和政局的人知道,這樣一來河朔諸藩鎮和關中就連接成一片了。這將意味著什麽,現在誰都說不清,但看起來似乎情況不大妙。
那天晚上武威王府的飲宴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已經沒人能說的清,連河東監軍院的監軍使梅璐然也有些茫然,蘇絨來太原後不久,即要求他安排與李煦見個面,說有要事要談,談事就談事,怎麽還談出個刺客來呢。郡王遇刺,河東如臨大敵,忠於李煦的軍隊四處戒備,將太原城翻了個底朝天,那陣勢就像發生了一場兵變。
梅璐然至今想來,依舊心有余悸。
這場大亂中,判官蘇佐明不見了,梅璐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還有一個人也不見了,雖然不算是監軍院的人,卻是監軍院重點關押的人,她的失蹤比蘇佐明失蹤對梅璐然衝擊更大。她的名字叫秦思思。
秦思思是蘇佐明賴以接近李煦的籌碼,待他接近李煦,突施暗算後,秦思思的死活自然不在他的考慮之內。蘇佐明是在李煦招待蘇絨的飲宴上下毒暗算李煦的,他做好了萬死的準備,李煦也的確如他所願喝了毒酒,跌倒在地。蘇佐明知道李煦武功精強,眼見李煦中毒,他卻不敢靠上前去補一刀,而是擒住崔鶯鶯做肉盾,他不是怕死,怕死就不敢來行刺李煦,他是要親眼看著李煦毒發身亡,若李煦不死,他至少有辦法把他不死的信號傳遞出去。殺李煦和知道李煦的生死對蘇佐明和長安的某些人來說同等重要。
蘇佐明沒有親眼看到重傷倒地的李煦毒發身亡就被蘇絨從背後襲殺,這個結果在蘇佐明的意料之中,刺殺李煦本來就是蘇絨命令他做的,事敗被他殺死理所應當。蘇佐明什麽都不怨。崔鶯鶯受了一場驚嚇後,昏死了過去,在大混亂之際,蘇佐明垂死之際,他親眼看到蘇絨將崔鶯鶯拖走,帶她去做什麽,蘇佐明已經來不及想了,他睜著眼死在當場。
李紹等人把李煦救護到樞機房救治,除親衛外任何人不得靠近,連最得**的王妃崔鶯鶯和孺人沐雅馨等也不準靠近。
下半夜落了幾滴雨,天明時分傳來了李煦病重到草原療養的消息,妻妾、近侍一個都沒帶,古怪的舉動讓人相信李煦已經不在人世,
之所以嚴密封鎖消息,自然是為了善後,這麽大的攤子,突然沒了主心骨,總要亂上一陣子的。 河東和整個太原城在克制中進入了九月。九月十日,宣武節度使李介率軍進入洛陽城,屯兵上陽宮,任取宮奴到營中。九月末新任河中節度使崔慎誓師討伐李介。崔慎的大軍還沒有離開河中,王庭湊就聯合李介攻入了河中境內,連奪晉州和絳州。駐守陝州的五萬左神策軍誓師東征,奪回洛陽,王庭湊被迫回師澤州,南下奪河陽,與左神策隔河對峙。
這一年十月,武寧軍節度使王智興借口剿賊南渡淮河,侵掠淮南故地。詔令浙東、浙西、宣歙等地觀察使自行募兵防禦。王智興責朝廷無義,在揚州稱帝,建國稱楚。江南諸鎮陽為討伐,實則靜觀其變。見朝廷無力討伐,福建觀察使楊銀稱閩王。詔令浙東、江西、嶺南三道出兵討伐,三道兵遷延觀望。
至年底,李介在汴州稱帝,國號梁。
寶歷二年三月,朱克融在幽州稱帝,國號燕,興兵攻打蔚州,不克。五月,王庭湊在魏州稱帝,國號韓。關東大亂,長安無力討伐,閉潼關杜絕禍水西引。
金秋的塞北草原,天高水涼。
李煦和秦思思在這片蒼茫無際的大草原上已經整整流浪了一年,從外表上看,二人已經徹頭徹尾地變成了胡人,至於屬哪一胡,李煦沒有深入考慮過。草原上有許多浪人,一人一馬一刀勇闖天涯,流浪的時間的久了,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是誰。偶爾李煦會向南方望一眼,數千裡外的故土上正烽煙滾滾,數以萬計的人正為野心,為生存,為不知名的緣由,拚命廝殺,永無休止。
李煦卻厭倦了這一切,他不想再為那些勾心鬥角而傷腦筋,不想再為長安城裡的野心家和河北的強宗大族做和事佬,不破不立,這個國已經徹底的無可救藥,必須大破大立。抽身而退,讓他們狗咬狗去,咬碎萬裡山河,咬個血流成河、屍骨成山。到那個時候,自己再出面去拯救那個多災多難的國度吧。
狂妄嗎?的確狂妄。但並不表示完全沒有希望,守在河東有希望嗎,也有希望,但很渺茫。古來成大事者都須有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也要有超絕常人的膽識和氣魄。
抽身而退,讓長安直面河北,讓他們不因為自己這個旁觀者而有所保留,讓他們放手殊死搏殺,殺爛這個江山,殺垮腐爛的大唐朝,他們能殺出一個新天地來最好,殺不出來就得自己擔起這責任和希望。祈求普天神祇和長生天保佑自己能平安活到那一日吧。
抽身而退的他現在就是一個草原浪人,在角逐者未分出勝負前,他不打算做任何與江山和爭霸相關的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暫時忘掉在那片土地上曾經發生的一切,忘記那個細雨蒙蒙的夜晚裡發生的那些讓他傷痛欲絕的往事,以及照顧好陪伴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
一個夢毀了,只是做了場夢,這場夢曾經做的無比辛苦,醒來或許是種解脫。夢醒後的李煦常常被一個噩夢所折磨,在夢中自己學會了飛行術,只要默念口訣就可以飛離地面四五丈高,兩隻腳只要像走路一樣輕輕擺動,就可以在空中行走。
自己可以越過雲霧繚繞的高山,跨過激流奔湧的江河,徜徉在繁花似錦的都市上空,然而每次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一隻黑狗在地上衝著自己狂吠,聲音大如獅子吼,黑狗吠著吠著就突然飛了起來,呲牙咧嘴朝自己猛撲過來……
李煦不斷地驚叫著從夢中醒來,一身冷汗,然後呆坐半晌悵然無語。每當這個時候,秦思思就會擰一把濕毛巾為他擦汗,喜歡絮絮叨叨的她在此情形下絕不會多發一言,她就這麽默默地陪在李煦身邊,不離不棄。終於有一天,李煦對她說:“我想去北海之畔隱居,做一個地地道道的土人,你願意跟我去嗎?”
秦思思問:“你肯帶我去嗎?”
李煦笑了:“除了你,我還有什麽?我很願意你去。”
秦思思也笑了,說道:“如今除了你我也無處可去,就跟著你走吧。”
就這樣李煦和秦思思喬裝改扮之後出現在了大草原上,一路上他們專揀荒僻無人處行走,雖然吃了不少苦,卻也少惹了許多麻煩。在離開大唐的最後時刻,李煦到一處小集鎮上花盡所有的金銀,買了一些隱居生活的必需品:
一張弓、五十支羽箭;砍柴用的斧頭,劈柴用的柴刀;幾把剔骨刀;兩把防身用的彎刀;兩把匕首,一把自己留著,一把給秦思思用;大小不同的兩個鐵鍬頭;一捆麻繩;幾匹麻布;一副帳篷,毛毯;兩口鐵鍋;引火用的火鐮刀;一壺燈油;三十斤食鹽和四匹騾馬,兩匹留騎,兩匹馱運東西。秦思思也買了一些她認為必要的東西,針線、發簪、胭脂粉、洗牙粉和一些女人用的東西。
兩個人似乎就這麽漫無目的地往北走。一路上也遇到一些遊牧部落,有友善好客的,也有粗暴甚至敵視的,好幾次那些彪悍的騎士想把二人變做他們的奴隸,卻都被李煦用巧力化解了,總算是有驚無險。
在草原上整整走了一個月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一片人跡罕至的荒原上,又走了十余日四周再也見不到任何有人活動的痕跡。滿眼是密匝匝能通到天邊的樹林,樹林中間夾著一些稀樹草原,草原上的草有齊腰深,草叢中是成群的野羊、麋鹿、白兔和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野鳥,這裡的霸主是出沒於樹林的老虎和黑熊,但據李煦觀察他們的數量十分稀少。
秦思思看天空越來越藍,夜變的越來越長,驚問李煦道:“咱們這莫不是要到天邊了吧?”李煦笑道:“又胡說,天哪兒有邊呢?這兒離長安不過三四千裡地,離蘇武牧羊的北海應該不遠了吧。”
秦思思在滑稽戲裡聽過蘇武牧羊的故事,早就知道北海是個很遙遠的地方,如今聽說自己就在北海附近,心中既興奮又緊張。
其實李煦也不知道自己所處的確切位置,他調動自己有限的地理知識,根據沿途植被的情況來分析,得出的結論是自己已經處於蒙古高原的北部邊緣了,再往前應該就是曠古無人的西伯利亞了。想到幾百萬公裡的地方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李煦心裡就直發顫,那裡聖潔清靜,沒有任何人的打攪,沒有人世間的一切煩惱,可那是人能待的地方麽?
嚴寒,這個人類最可怕的敵人,就在那片亙古無人的荒原上等著自己。只要自己踏入他的魔掌就絕無生理。李煦決定就在這裡停下來。
他要找一個適宜建築地穴,方便取水,方便尋找燃料,背風向陽的地方。當然極地周圍冬天是永遠的黑夜,這裡的白天會非常短,陽光會很少,這一點李煦提前就給秦思思打了預防針,免得她到時候大驚小怪。
尋找了七天后,李煦決定在一片背靠森林的草原上安家,這片草原位於兩片森林的中間,面積東西長兩公裡,南北寬一公裡,草原中央是一條十幾米寬的小河,河水很清,常可見肥美的魚兒成群結隊遊過。小河北面半裡處有一座兩三丈高的土堆,土坡四周長滿了荊棘刺,這裡的土很乾燥,且質地也不錯,很適宜在此挖掘地穴。
背靠森林可解決木柴的問題,森林也能阻擋一部分凜冽的寒風。面朝河流,取水方便,食物不足時還可以破冰捉魚。土坡的土質很適合挖掘地穴,四周的荊棘叢又可阻擋猛獸的侵襲。草原上、森林裡獵物非常豐富,而且它們沒有見過人,獵捕起來非常容易。
吃的、喝的、住的都有了,安全也很有保障,這是個隱居的好地方。不過李煦很清楚,他現在最大的敵人並不是這些,而是嚴寒,西伯利亞的寒冷,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距離嚴冬來臨不足一個月了,李煦必須搶在這之前準備好一切。首先他必須挖掘一個可以過冬的地穴。秦思思對挖掘地穴感到十分不解,按照她的想法不如用垂手可得的木料修建一所小木屋,既美觀又實用。李煦耐心地給她解釋:時間太緊,自己沒有把握在一個月時間內造成一間木屋,況且這裡冬天的風很大,木屋很容易會被風吹塌,這是其一,其二,這裡的冬天漫長且寒冷,木屋不利於保暖。最後,森林裡的野獸說不定會隨時過來光顧,木屋不適合防禦敵害。
秦思思很快就被說服了,李煦的挖掘工作隨即展開。在此之前,李煦獵殺了一隻肥羊,剝了皮交給秦思思,由秦思思負責銬羊肉,煮羊雜碎湯,李煦則日夜不停開始挖掘,工作進展速度很快,三四天的工夫,土包朝陽一方就挖出了一個長二丈五,寬二丈,深八尺的大坑。大坑分成四個部分,各部分之間用土牆分隔開。
四部分中最大的一間是臥室兼起居室,緊挨著的是儲藏室,儲藏室的對面是柴房和廁所,最外面的一間是門庭,順著土台階可以爬出地屋。李煦在臥室中央掏了一個火坑,讓其自然風乾,可惜失敗了,炕洞在風乾後竟然倒塌了。李煦隻得在土壁上掏壁爐,因為土質有些松,一連掏了三個才成功。
在外間,李煦原本用土留了台階,當做是從地面進入地洞的階梯,後來嫌土台階佔用的空間太大,便改成了木梯,節約下來的空間則用來堆放乾柴和懸掛風乾的獵物。
在地穴挖好等著陰乾的時候,李煦到森林裡去伐木,用筆直的雪松做支撐屋頂的柱子和橫梁。他把剝下來的樹皮泡在小河裡,一段時間後,再將樹皮撈出曬乾打軟做成繩索,將柱子與橫梁捆牢靠,然後將小段木料一層層碼放整齊,形成了地屋的屋頂,再在屋頂蓋上一層厚密的樹皮,用以防止灰土往下落。
樹皮鋪好後澆上一層稀泥,稀泥將乾未乾時在上面鋪上一層厚厚的白茅草,茅草用以保暖,白茅草鋪完上面再澆一層稀泥,稀泥上蓋一層細松枝,將松枝固定壓平後再澆上稀泥,最後在稀泥上蓋上茅草,撒上細沙。整個地屋的屋頂足有一尺多厚。
為遮擋風雪,地屋的出口處又建了一座木質三角形的頂棚。
地屋的工程總算搶在第一場大雪來臨前全面完工。李煦試了試,爬進爬出都還是蠻方便的,唯一的缺點就是屋內光線太過昏暗。一切準備好後,李煦用一塊鮮豔的紅布做了一面旗幟插在地屋的屋後,用作標識,免得外出打獵時找不到回家的路。
住的問題解決後,李煦開始儲存過冬的食物,肥美羊和鹿不斷被從森林裡扛回來,李煦剝下皮後交給秦思思,由秦思思負責將肉切成一條一條的,掛在屋前的木架上風成肉干。
除非就在眼皮子底下打獵,否則秦思思一定要跟著一起去,大森林的邊緣危機重重,李煦自然不放心把她一個人丟下。另一方面,兩個人雖然終日也說不上幾句話,但是誰也離不開誰。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超越了情愛的紐帶,而成為相依為命的終身伴侶。
天氣越來越冷,黑夜越來越長,陽光已變的難得一見。李煦和秦思思已經儲存了四五百斤乾肉和乾魚,乾柴也足夠一個冬天所用。柴垛半埋於地下,用樹皮做的繩索緊緊捆住,防止被猛烈的寒風吹走。這些天李煦又在森林中收集了一些乾果和菌類食物:松子、蘑菇、木耳和一些無名、無毒、美味的野果。
秦思思在做冬衣,材料是獸皮、麻布,裡襯用的綢緞。秦思思的針線活算不上高明,但態度認真至極,常常忙到廢寢忘食的地步。有一次她坐在地屋門口做針線時,一頭黑熊越過小河向土坡走來,因為被荊棘叢阻擋才未能靠近地屋,黑熊在土堆下轉悠了四五圈,秦思思竟絲毫沒有察覺。
李煦連發七支羽箭結果了那頭黑熊,其實他的第三支箭就射死了黑熊,後面四箭完全是在緊張無意識下發射的。李煦把秦思思劈頭蓋臉地狠罵了一頓,面目猙獰,兩眼血紅,活像一頭要吃人的野獸。秦思思雖然挨了罵,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滋滋的,頗為受用,她發現李煦從未像今天這樣緊張過她。如若自己不是在他心裡,他會這麽緊張嗎?
那一晚秦思思變得柔情似水,在那張用乾草、獸皮鋪成的地鋪上,她讓李煦又一次嘗到了銷魂噬骨的滋味。
當秦思思帶著滿足的微笑依偎在李煦懷裡甜甜熟睡後,李煦卻意外地失眠了,整個晚上他腦子裡都在想著亂七八糟的事,五更天后他才有了一些睡意,誰知剛一合上眼他就又溫習了一遍黑狗吠天的舊夢,李煦再次滿頭熱汗地從噩夢中醒來。
此時大約已是辰時末了,秦思思已經離開了地屋,這個清冷昏黑的早上她出去做什麽呢?李煦披上秦思思給他新做的獸皮大衣順著木梯往外爬,頭剛剛探出三角頂棚,驀然一陣惡風從腦後襲來。
李煦把頭一縮,一把利斧夾著風聲貼著他的頭皮擦過。好險!差一寸,腦袋就讓人削開了!李煦雙腳一蹬身軀猛然向前一竄,人就出了地屋,他就地一滾,佔據了一處相對有利的地勢。這時他才看清地屋外面有七個壯漢,六個披頭散發的武士,一個頭戴鐵盔的老者,他的頭盔上還別出心裁地裝飾著一對鹿角。
七個人都披著厚重的皮袍,戴鹿角頭盔的顯然是眾人首領,他手中握著一杆七尺高的木杖,木杖頂端安裝著用黃銅鑄造成鹿頭,四周則裝飾著五彩鳥羽,看上去像什麽教派的法杖。六人名武士中,三人手捧利斧,兩人拿著弓箭,一個耳朵上穿鐵環的壯漢手卻抱著一把唐大刀。
這種裝束對李煦來說並不算陌生,蠻黑人就是這種裝束,他們也喜歡用斧頭做武器。金彌力也有一杆“法杖”,不過他的那杆法杖頂端安裝的是一隻黃銅鑄造的山羊,山羊的兩眼則是用名貴的藍寶石鑲嵌而成。
“是室韋的朋友嗎?”李煦用結結巴巴的室韋話言道。
因為經常跟金彌力、蠻黑人,特別是跟骨朵麗的威遠營打交道,李煦多多少少還是會兩句室韋話的,不過室韋的部落太多,分布的地區廣,相互聯系又少,彼此間言語常有不通,李煦不敢確定他們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話。
當然,即使聽懂了,他們也仍然可能是敵人,因此李煦在搜腸刮肚尋找跟他們溝通的詞語時,也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從剛才那個壯漢偷襲的情況來看,這幾個人並不會什麽武功,充其量就是雙臂粗壯有把子力氣罷了。雖然沒有趁手的兵器,但李煦還是有信心毫發無損地格斃七人,只是自己現在一定要殺人嗎?
李煦的問候語一出口,七人幾乎同時吃了一驚,顯然他們是能聽懂的。
頭戴鹿角的首領回了一句,可惜李煦卻沒聽懂是什麽意思。
“嗷”地一聲怒吼,先前偷襲李煦的那個鐵斧武士,大步向前一縱,揮斧劈向李煦的腦袋。李煦急側身閃在他身後,右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匕首,把他的頭髮一扯,在他咽喉上一劃,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李煦托著他的屍體向兩名弓箭手那一扔,趁二人手忙腳亂之際,他抄起地上的鐵斧向一名弓箭手擲去,一人無聲地倒下。李煦腳下一滑又到了另一名鐵斧戰士身邊,抬手將匕首送入他的胸膛,厚重的皮袍遲延了他的靈魂出竅,卻增加了他的痛苦。
趁著他捂著胸口嘶聲大嚎時,李煦奪過他手中的鐵斧衝向了最後一名鐵斧戰士,那戰士驚訝於自己的兩名兄弟瞬間被殺,一時目瞪口呆,李煦已經到了他的面前。李煦本是有機會偷襲他的,但他沒有這麽做,因為他發現自己射倒一名弓箭手後,另一個弓箭手沒有去救助自己的同伴,而是拉滿弓弦在尋找機會。
李煦決定先不殺鐵斧戰士,用他做肉盾接近弓箭手。鐵斧戰士怒吼著向李煦衝來,勇氣可嘉,戰術也老道靈活,李煦佯裝敗退,且戰且走,慢慢向弓箭手靠過去。因二人糾纏在一起,弓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這時手握橫刀的大漢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衝著弓箭手吼了一句什麽。
弓箭手如夢初醒,一扣弓弦,羽箭“嗖”地離弦而出,李煦早有防備,側身一避,那箭就射在了鐵斧戰士的背上,不過厚實的獸皮救了他一命。李煦抓住機會,一聲暴喝,利斧當頭劈下,將一顆人頭劈做兩半。
李煦不想再給弓箭手還手的機會,他手持利斧向弓箭手當頭劈下,弓箭手眼看同伴腦袋被劈開已經是肝膽俱裂,根本無從防備,鐵斧照面劈到,他一聲未吭就丟了性命。
七個人轉瞬死了五個,沒有了兩個弓箭手,李煦幾乎已經沒有威脅,但他仍沒有掉以輕心,他用腳尖挑起一柄鐵斧,向手持橫刀的壯漢逼過去。
壯漢攔在首領的身前,顯得異常謹慎,李煦一步步向前緊逼的時候,他則護著首領有條不紊地向後撤退,步履十分沉穩。退無可退之時,壯漢開口對身後的首領說了句什麽,首領略一思忖,哼了一聲。那壯漢驀然一聲怒吼,驟然揮刀向李煦劈來。
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壯漢一出手,便讓李煦吃了一驚:這份功夫著實小覷不得。他閃身讓過這一刀,揮斧擊打壯漢後心,本意只是想逼開這壯漢,因為橫刀輕薄,長於貼身近戰,與鐵斧這種沉重兵器正面交鋒時無疑是吃虧的。
誰知這壯漢竟不肯相讓,挺背來受這一斧,同時手中橫刀挽了個花,徑直奔李煦前胸而去。這是一種兩敗俱傷的打法!
李煦自然不想跟他論死活,於是棄斧頭向左一閃,避開了他這一刀,一時弄得頗為狼狽。在那壯漢與李煦纏鬥之時,手持法杖的首領已經溜下了土堆,氣喘籲籲地往東南方跑。
壯漢逼開李煦後,並不肯走,揮刀又殺來,李煦已知上當,心中大怒,挨那漢一刀刺到,他矮身一躲,雙手托住他的右臂,先是一擰再一拉,哢嚓一聲,壯漢的手臂便脫臼了,疼的他撕心裂肺地嚎了起來:
“娘也!”
李煦一個掃堂腿將他放倒,踏住他的胸口喝問道:“你是唐人?”
那漢忍著劇痛喊了聲:“娘的,你也是?!”
李煦將他的手臂退還原位,薅住他的衣領問道:“你是唐人,為何給蠻人賣命?”
那漢把眼一瞪,狠命地扯開李煦的手,怒道:“什麽唐人、蠻人,老子早分不清了,這世上老子隻知有好人、壞人!”
李煦歎了口氣,說道:“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那漢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李煦撿起一張弓,又從箭壺裡抓了把箭,快步向土堆下走去。他去抓逃走的首領,秦思思的失蹤一定跟他有關。
“唉,你別去了,他們人多!”壯漢突然開口說話。
李煦停下腳步,回頭說道:“縱然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救人。”那漢一跺腳道:“你不殺我,我便助你一臂之力。”於是將橫刀插在腰帶上,也撿了一張弓,抓了七支箭,跟著李煦下了土堆。
離土堆不遠的河邊拴著六匹駿馬,另有一根拴馬樁上尚殘留著一段韁繩,想是首領走的急的來不及解開馬韁,而是用刀割斷的。那壯漢建議每人帶上兩匹馬,以便路上能換著騎。二人沿著小河追了一整天,到了一處稀樹草原,地勢變的起伏不定。
走上一座小山坡,忽見山谷中一小隊人馬正往西南行走,人數約二十來個。壯漢手打涼棚望了望,十分肯定地說道:“就是他們擄走了你的女人。”李煦皺了皺眉頭,問道:“他們究竟是什麽?”那大漢咧嘴笑道:“休管他們是什麽人,我隻問你,這麽多人,你還敢下去救人嗎?”
李煦冷笑一聲道:“有何不敢的?”說罷便換了馬,取弓在手準備下去廝殺。那大漢忽然伸手抓住李煦的馬韁,說道:“我相信你的勇氣,可是敵眾我寡,硬拚不行,需得巧取才成。”他一指正南方的一座小山:“山坡之南有他們的一座營寨,只有十七八個婦女看守,我們從山南繞過去,先佔領營寨,埋伏下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雖說沒有全勝的把握,終比你硬拚要強的多。”
其實李煦何嘗不知道硬拚不行,只是當局迷關心亂,心中隻惦記著秦思思的安危,一時頭腦有些發熱罷了。聽了大漢這話,連忙點頭讚道:“這倒是條好計。好兄弟,看得出你很會打仗。”那大漢冷哼了一聲,沒有接茬。
清早,秦思思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李煦還熟睡未醒於是就提起皮桶打算去河邊取水做飯,當她哼著小曲走在新近開辟的那條小徑上時,心境如同這寒星寥落的清早一樣,純和而寧靜。但不幸突然降臨,草叢中竄出兩名奇裝異服的蠻人,懷抱著令人生畏的鐵斧衝著她直流口水。秦思思當即嚇得魂飛魄散,手腳麻軟。
直到其中一個蠻人不懷好意地摸了摸她的臉蛋時,秦思思才尖叫著往回跑,不過她隻跑了兩三步便被一個蠻人從後面撲倒在地,隨之那人就粗暴地撕扯她的裙褲,意圖不軌。另一個蠻人則團起一個乾草包塞在了她的嘴裡,然後飛腳踹開了同伴,用一條皮繩縛住她的雙臂,推著望前走。
在小河邊,一個頭戴鹿角盔的蠻人仔細地端詳了秦思思,甚至將她的嘴撬開查看了她的牙齒,然後他眉飛色舞地對同伴說了一段話,同伴們轟然而笑。秦思思聽不懂他們說的任何一句話,但從眾人的神色看,都是不懷好意。
然後四個蠻人抬著她,如同抬著一根原木涉水過了小河,在離此七八裡外的森林邊緣聚集著二十多名蠻人騎士,一樣的目光陰狠、面目可憎,不同的是他們的頭飾似乎要精致些,而且有個年輕的騎士似乎懂得漢話。
“唔,你是唐人?”他語氣生硬地問道,似乎有些緊張。
秦思思更緊張,所以沒有回答他。那個年輕人咧嘴笑了笑,意外的是他有一口白牙,蠻人顯然還不懂得用藥鹽清潔牙齒,很多人的牙齒黃裡透黑。秦思思因此對他心裡存了份好感,她偷偷地將他打量了一番:六尺高的身材,體態勻稱,臉紅且瘦,一對單眼皮的小眼,目光十分柔和。
眾人嘰裡咕嚕說了一陣後,年輕的騎士便讓人牽過來一匹馬,他親自把秦思思捆在了馬背上,繩結打的不松不緊,恰到好處。然後他衝著秦思思擠眼一笑,領著眾人打馬進了森林。秦思思在馬背上最後看了一眼地屋前飄揚的旗幟,除了默默流淚就只能心中為李煦祈禱了。
時近正午,眾人翻過一座山來到一座營寨,營寨裡只有七八頂帳篷。見到人來,寨子裡迎出五個婦女來,一清色的矮墩墩身材,圓滾滾的如同地瓜。眾騎士紛紛下馬,有輕狂的便大呼小叫摟著婦女親熱。
年輕騎士將秦思思從馬背上解了下來,動作輕柔之至,解開捆縛她的皮繩後又殷勤地為她整理衣裳,他還想為秦思思整理發髻,卻遭到斷然拒絕。
“你不用怕,這裡有我。”他拍了拍乾癟的胸脯。
秦思思受了一頓驚嚇後,忽然聽到這話,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於是她壯著膽子說道:“我已有丈夫,你還是放過我吧。”
年輕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顯然他不能完全聽懂秦思思說的什麽,他結結巴巴地指著自己的胸口說道:“我叫圖巴桑,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秦思思見他答非所問,知道他懂得漢話不多,於是懶洋洋的不想再搭理他。
恰在此時,營門口突然一陣大亂,一人手持唐大刀躍馬而入,刀鋒過處,人頭紛紛落地。那年輕人嚇得目瞪口呆,等他回過神來便拉著秦思思的手便向一旁的樹林跑去。使刀大漢乾淨利索地劈殺了七八個人後,虛晃一招甩開眾人去救秦思思。
眾騎士這才緩過勁來,有人取箭欲射他,不想背後突然冷箭連發,箭法極準,轉眼之間五六名騎士又丟了性命,剩余的人不敢戀戰,撥馬向西北方向逃竄。
圖巴桑拖著秦思思衝進了森林,剛走了半裡地,突然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圖巴桑急紅了臉,忽然拔出短刀,秦思思以為要殺她,嚇得臉色煞白,人也僵在了那。孰料那年輕人將短刀塞到秦思思手裡,自己則跌跌撞撞往森林深處逃去。
望著這黑黢黢的森林,秦思思的心懸到了嗓子眼,那個躍馬揚刀的大漢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雖砍殺了其他的蠻人,但他會是來救自己的嗎?敵友未分之際,自己還是小心謹慎為重。年輕人留給自己這把刀是可以防身用的,這麽看這個人起碼心眼不算壞。
一陣冷風吹過,森林裡傳出沙沙的響聲,現在的天黑的時間特別長,一天只有午時前後能見到陽光,何況在這濃密的森林,即使午時也未必能見到陽光。秦思思找了個樹洞躲了進去,敵情未明前,她是不打算出去了。
又一陣冷風吹過,她攏了攏自己的皮大衣。此時她又冷又餓又怕,若不是性命攸關,她真要放聲大哭。她想到了李煦,他會怎麽樣了呢?自己被帶走時,那個戴鹿角的首領帶著好幾個人摸向了地屋。難道……
如果他有什麽不測,自己還躲在這裡做什麽?乾脆隨他去算了。想到這秦思思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悲憤,她一咬牙走出了樹洞。
“啊!”
前方傳來了一陣痛苦的**聲,像是圖巴桑的聲音,又有馬在打響鼻。一個聲音焦躁地喝問道:“她究竟在那?”
啊!是他!那是他的聲音!
秦思思頓時淚雨磅礴:“我在這兒!”她拚盡全身力氣喊了這一句,然後就癱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圖巴桑傷了一條腿,被李煦用一根鐵鏈拴在馬樁上,由兩個胖墩墩的婦女看守,這些婦女都是圖巴桑掠來的,看到掠奪她們的舊主人被打敗後,她們立即轉投新的主人。
圖巴桑是在森林深處被李煦堵住的,當時他手持一根木棍,李煦手裡有一張弓,但沒有了箭。圖巴桑一聲大嚎舉棒砸向李煦,李煦劈手就奪過了木棒,反過來隻一棒便將圖巴桑的腿骨打斷了。此後,李煦才發現圖巴桑患有一種很奇怪的疾病,手腳肌肉萎縮,骨頭也異常的脆弱。
胡班原是幽州鎮牙將,二十八歲那年出戰契丹,途遇風暴迷失道路,致使大軍陷沒,他孤身逃亡。三年前在距此三百裡外被室韋勒克部所擒,罰為奴隸,後積軍功升作百夫長。七天前,他隨部落長老柯避害護送脫羽部小王子圖巴桑回部落,路徑此地,被地屋上飄揚的旗幟所吸引, 這才有了後面的一連串故事。
脫羽部屬於蒙兀室韋,控制著周圍數千裡的地盤,小王子圖巴桑幼年身患怪疾,曾前往幽州求醫,在幽州住過五年,對大唐的文明器物有所了解,這使得他的身上有著與十三個兄弟截然不同的氣質,脫羽部可汗伽彌爾巴十分鍾愛這個孩子,除了圖巴桑的學養見識,主要是他懂得如何與唐人打交道,脫羽部需要從大唐購買所需的鐵器、茶葉、麻布、鹽等商品。
胡班說道:“殺了柯避害並不打緊,因為勒克部的勢力不能到達這裡,但是劫持脫羽部的小王子,那絕對是滅頂之災。他們離這裡只有一百多裡地,今明兩天見不到圖巴桑,偵騎兵一定會找到這裡。”
李煦道:“那你有何計策?”
胡班冷笑一聲:“與其沒完沒了的逃亡,不如搏它一把,或許屍骨無存,又或許就此翻身,輝煌騰達。”
李煦心裡早已熄滅了輝煌騰達的念頭,但他也知道這一次自己是招惹了大麻煩,不用非常手段只怕是屍骨無存。雖然死並不可怕,但他現在還不想死,再說他還有秦思思,也由不得他輕言生死。於是他耐著性子問道:“願聞其詳。”
胡班把自己的計策和盤托出,他告訴李煦距此八十裡外有噶寐部,他們也是室韋人的一支,習慣將眉毛用一種樹漿製成的燃料塗成白色,故此得名“噶寐”,翻譯成漢話就是“白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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