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為相之前,李煦在澧縣大營安排了一下河西的事務。奏請劉璞為邠寧節度使,駐慶州,所部屯於長安之北和邠寧二州。鄭華英為夏綏銀節度使,駐守銀州,所部大軍削減三分之一員額,在新宥州周邊立即實行軍墾,裁汰的人員一部分轉化為築路大軍,力爭在年內恢復以新宥州為中心的西北公路網。待築路任務完成,則就地轉業,進入護路所,護路所的職能主要有三:一、養護道路;二、承擔郵傳;三、為城鎮以外地區提供公共治安服務。 奏請韓隨為金商防禦使,所部移駐商州;奏請李紹為右神武軍節度使,屯兵大明宮外。
鄭華英請辭養病,李煦勸道:“我也早想安排你養病,奈何大戰在即,不得施行。如今氣象更新,又無大戰,你正好養養病,治治眼疾。我意將教導營改組為新宥州武備學堂,讓你來主持,因為戰事不靖一直拖著沒有施行。如今才能抽出空來。此次大戰你也看到了,軍紀渙散到何等程度,這樣的軍隊難堪大用啊。“
鄭華英也頗有感慨地說:“是啊,三軍號令不齊,豈能說是強軍,各部山頭林立,早晚要出大事,必須得下決心整頓整頓了。辦學堂好,一面能培育新人,一面又能鍛造老人,要把那幫驕兵悍將統統召回來,回爐重新鍛造,好好改改他們身上的臭毛病。不過辦學堂可是個細致活,要我管學堂,我還能養好病嗎?我看還得另請名士來主持吧,我呢就掛名領銜專門治那些不聽話的刺頭。等先生們把樹種出來的,我等著摘現成的果實吧。”
鄭華英此刻眼疾發作,眼窩裡皮肉潰爛,不停地流膿,望之驚心,他卻能泰然處之。李煦實在不忍,便不再讓他擔當這差事,隻專心養病。鄭華英也知體力難支,便向李煦舉薦一名年輕人做助手,李煦問是何人,答:“張義潮。”
喚來一看,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廝,虎頭虎腦,李煦故意喝道:“爾曹少年一個,能當甚大任,豈非辜負鄭將軍的推舉?”張義潮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甘羅十二歲為宰相,秦武陽七歲殺人,人生短短數十載,少年不建功,等到老了空流淚而已。”
李煦聽了哈哈大笑,對鄭華英道:“此子有膽魄,我看可以。”
……
……
聞聽李煦在長安,楊欣和沐雅馨都趕了過來。沐雅馨先到一步,獨自一人而來,來了就將李煦的府邸佔領,儼然以正牌女主人自居。
郡王府裡有大明宮派來的一位老宦官,名叫衣揚,隨行還帶著六個小宦官和六個宮女。
他見面就十分誠懇地跟李煦說:“大王明鑒,奴婢不是天下司的眼線,也不是誰誰誰的人,奴婢在宮裡熬了三十年,全憑一雙手兩條腿吃飯,靠的是勤快,到了大王這,只求憑著勤苦忠誠混個善終,望大王鑒察。”
李煦道:“你能說出這番話,十分難得,來之前想必也聽說過,我這王府可是殺機重重啊,雖然沒有宮裡那麽大的規矩,可要是犯在我手裡,我可是連眼都不會眨一下的。”
衣揚附和道:“那是啊,大王是統領西北六軍數十萬大軍的大帥,軍令如山呐,奴婢豈敢觸犯您的虎威。”
李煦緩了口氣說:“和你開個玩笑,你是天子派遣,我怎能虧待你,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大王府的內務大總管,一應庶務皆有你統領。”
衣揚拜道:“請大帥示下,奴婢有事該請哪位夫人定奪。”
李煦道:“暫請沐夫人定奪吧。
” 一日李煦正與沐雅馨在後院槐樹下棋品茗,忽聽門口一陣大亂,東方文慌忙奔了出去,走到半路他又折了回來,對李煦說:“夫人來了。”李煦眉頭一皺:“什麽夫人?”
忽然見楊欣身著箭袍,腰扎板帶,手持馬鞭,颯爽英姿地出現在面前,領著楊美、楊目、楊盼、楊巧、楊笑、楊倩六員戰將浩浩蕩蕩殺了進來。衣揚一瞧著這架勢,挺身護主,被楊欣一鞭子抽了回去。
楊目、楊美兩個一見沐雅馨就像見了仇人一樣,上前來扯住就要打。
李煦斷喝道:“給我住手。”二女嚇得不敢再放肆,退到楊欣身邊。
楊欣冷笑道:“做了大唐的官果然威風啊。”
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掀翻了棋盤,棋子灑的到處都是。李煦正要發火,猛然間見她火辣辣的眼中竟然含著淚花,一時心就軟了,帶著幾分愧意,說:“這麽冷的天,你跑來幹什麽?”
楊欣道:“你問我來幹什麽,我的丈夫離開了家,總也不見回來,我從春盼到秋又從秋盼到春,來回幾個春秋,我見不到他的人影,快忘記了他的音容,我,我……我不該來找他回家嗎?”
李煦說:“好啦,欣欣古爾錄,失群的馬都會找到回家的路,你離家遠遊的丈夫會回去的。”楊欣一怔,含淚說道:“欣欣古爾錄,你做了大唐的官,就為我改回了名字,你是打算忘記我嗎,一個丈夫忘記了他的妻子,還會回家嗎?”
這時沐雅馨冷笑了一聲說:“你的加勒丞淵會回去找你的,至於眼前嘛,你可看清了,他是大唐的武威郡王,名字叫李煦。”
楊欣敵視地盯著沐雅馨,說:“我不知道他的漢名叫什麽,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楊美這時鼓著腮幫子,敵視地望著李煦,嚷道:“長生天在看著你,你說自己是不是欣欣古爾錄的丈夫?”
李煦白了她一眼,說:“我當然是欣欣古爾錄的丈夫,可我也是大唐的武威郡王,是這個女人的丈夫,她嫁給我比你們都早。”
楊欣默然道:“那你還回不回我的家?”
李煦走到她面前,扶著她瘦削的肩說:“我會回去的,我是契丹烏隗部的大統領,大同川就是我的家。”
楊欣喜極而泣,伏在李煦懷裡哭了起來,然後她掏出一條繩子系在李煦的胳膊上,一邊系一邊說:“草原上從來都是丈夫拴著妻子回家,今天我要拴著你回家。”
她手腳麻利地把繩子系好了,拖著李煦就走。
一旁的衣揚慌了,揮著拂塵兒叫道:“護駕,護駕。哎喲,你們把那個女人拉開。”
楊欣拉不動李煦頓時氣哭了,聽到衣揚在這嚷,怒從心氣,她衝著衣揚大罵道:“你是什麽人,是男人,還是女人,為什麽幫著外人搶走我的丈夫。難道你就是天地下最惡最卑賤的閹人嗎?”
衣揚被這話羞的滿面赤紅,黑著臉躲到一旁去。
楊欣把繩子背在肩上,用力地拉扯李煦,她是個倔強的人,繩子深深地勒入了手掌,都快流出血了,她仍然不肯松手。她又急又氣,滿臉是淚。旁邊楊美、楊目一起過來幫忙。
李煦突然大吼一聲:“好了!”
他拽著繩子一拉一放,楊欣就忍不住跌了個跟頭,這下李煦慌了,這真是意外之失啊,他心裡愧疚至極,趕忙上前去扶持。楊美搶先一步抱住楊欣,看她額頭上破了,正流血,這姑娘野勁上來了,跳將起來,一頭頂在李煦小腹上。
哎唷,李煦一個不防備,被她頂了個四腳朝天。
楊美顯然沒想到自己一出手竟有如此戰果,一愣,便哈哈大笑起來。
這下衣揚決定新仇舊恨一起算了,他喝令幾個宦官把楊美抓住,六個宦官一起動手總算按住了楊美。楊目和楊盼看到姐妹吃虧,丟了手也殺了過去。楊巧、楊倩趁機來抓沐雅馨,沐雅馨嚇得繞著桌子跑,楊笑一邊扶起楊欣,一邊大聲鼓噪:
打呀,打呀,撕爛這個搶人丈夫的女人衣裳,讓她見不得人。
一眾人正廝打的不可開交,猛聽得一聲喊:“放肆,都給我住手。”
只見大王府的衛隊長甘多陪著一位獨眼將軍走了進來,那將軍拄著根拐杖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往庭院門口這一站,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楊美這時正騎著一個宦官,扇耳光玩呢,猛然見到那獨眼將軍,嚇得她一骨碌爬起來,躲到了楊欣身後。
來人正是鄭華英,他在大晴川時,曾兼管過教導營和羽射營,那時楊美六人都曾在營中服役,對他是又敬又怕。
鄭華英望見楊欣額頭上流了血,趕忙讓甘多去拿金創藥。
楊欣也甚為敬重他,站起身來,含淚說道:“我的一點皮肉傷,不礙事。可是將軍,您的眼……”
鄭華英笑道:“唉,老毛病了,總也治不好,本想著跟仗打完了就治,可這仗總也打不完啊。”
楊欣是何等伶俐的人,一聽這話,心裡有了計較,低眉問道:“將軍是責我不該來嗎。”鄭華英笑道:“那可沒有,如今雖然仗沒打完,可到底不比年前了。身為妻子,一年不見丈夫,不該來看看嗎,應該的,應該的。”
楊欣歎了口氣說:“可是有人不想讓我來。”
鄭華英說:“他在外面娶了小,當然不敢讓你來啦。”
楊欣哼了聲說:“我是那種善妒的婦人嗎?草原上的英雄都有許多妻妾,難道我會讓自己的男人守著我一個嗎?”她指著楊美、楊目等人:“她們都可以做他的女人,漢家的女子也可以做他的女人。我只是不忿,為何他要了別的女人就丟了我呢,是我不賢德,還是我老邁難看不堪服侍。”她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
這時金創藥取來了,鄭華英睜大那隻好眼為她上藥,一面又勸慰道:
“他沒有拋棄你,他正是因為深愛著你才沒有貿然把你接過來。唉,你聽我說完。他如今是大唐的官,凡事要講究各歸程,你的事他須奏明天子後,才能接你過來。這位沐夫人呢,原本就是他的小妻,失散多年,受了許多辛苦,如今他富貴了,焉能再讓她受苦?一個曾經的患難之妻,你若來,論勢,她有父母兄弟幫襯,你無父兄支撐,你鬥不過她;論情義你又難敵患難之妻,充其量也就只能得到和她一樣的恩寵。”
鄭華英頓了頓,望著楊欣陰晴不定的臉,心裡有底了,他接著說:
“如果把你留在大晴川呢,那裡是契丹人的大帳,住的是草原上雪狼的傳人,他是契丹的大統領,你是明媒正娶的大統領的夫人,在那兒,他隻歸你一人,沒人配與你分享。你想想,到底是讓他把你接到這兒來,跟其他兩個女人分享一個丈夫,還是留你在大晴川,將來一個人獨享自己的丈夫。兩樣比起來,哪樣更好呢?”
楊欣怦然心動,她擦擦眼,道:“可是他總也不回家,我都快想不起來他的模樣了。”
鄭華英道:“快啦,快啦。唉,他是契丹的大統領,狼的傳人,怎麽能會離開草原呢。將來他做了草原的可汗,他就更要住在草原了。”
楊欣這會兒心氣平和了,他走到李煦面前,清了清嗓子說:“我要你起誓,一年中你要有半年住在大晴川。”
李煦道:“春天和冬天我要住在南方,夏天我會去大海子城,至於秋天嘛,我是一定會回大晴川的。”
楊欣聽了這話喜滋滋地,瞄了他一眼,猛然跨前一步,踮起腳尖親了他一口,又飛快地轉身跑開了,靈巧的像一隻黃雀。
楊美朝她叫了兩聲,見她不搭理自己,就回頭瞪了眼李煦,又朝衣揚和那群小宦官啐了口吐沫,這才領著楊目一夥人悻悻而去。
楊目追上楊欣,問:“咱們要去哪兒?”
楊欣快樂地說:“回大同川。”
楊目懵了:“什麽,什麽,回大同川?咱們不爭啦?就這麽走了?”
楊欣笑眯眯地說道:“已經爭到了。”
楊美衝過來,抓著她的馬轡頭,氣喘籲籲地說:“真就走了,那個負心的人,一年只有秋天才回來,你爭到什麽啦。”
楊欣滿臉紅光地說:“傻瓜,大海子城又沒有他的妻妾,他的夏天還不是歸我嗎?”
楊美恍然大悟道:“唔,這個負心人看起來還是向著你的。”
“你才知道呀?”楊欣笑咪咪地看了她一眼,打馬而去……
楊目對楊美說:“我們的公主總是自以為聰明,咱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就這麽輕易讓人打發了。”
楊美懵懵懂懂地問:“那依你之見呢。”
楊目道:“至少得在這住上十天半月,總要讓那對男女不得安寧。”
楊美道:“對,順便再榨乾那負心賊。”
四目相對,兩張臉都羞紅了。
……
沐雅馨到長安後力勸李煦將崔鶯鶯接過來同住,李煦沒有理會,沐雅馨窺知李煦心裡舊情未絕,便私自做主將崔鶯鶯母子從新宥州接了過來,同時將李壯也從太原接來。恰逢這天是崔鶯鶯的生辰,沐雅馨一早就備辦了一桌酒席,中午請崔鶯鶯來赴宴。崔鶯鶯母子三子住在王府後牆外的一座獨立的小院裡,雖然隻一牆之隔,卻從未踏進王府半步,這才是被沐雅馨連哄帶騙弄進王府。
李煦的這個宰相與其他宰相有個明顯的不同之處,他是在自己的宅子裡開府辦理公事,除重大事務,一般無須進宮。這樣就有個便利,公余隨時可以回到後宅找個合意的侍妾捶捶腰,捏捏肩,放松放松。這日正想找個侍妾過來捏捏肩,婢女回答有事,換一人,仍答有事。李煦把衣揚找來一問才知道人都奔沐雅馨院裡給崔鶯鶯慶祝生辰去了。
李煦臨時起意,決定去沐雅馨的院裡參加崔鶯鶯的生辰宴會。
他的突然到來徹底毀了壽宴,本來聽說他不來,沐雅馨又邀請了長安的宦婦名媛來湊熱鬧,鑒於崔鶯鶯現在尷尬的身份,多數年長持重的夫人都不願來,來的都是年輕的姑娘媳婦,一大屋子人說說笑笑正受用,他這一來。除了沐雅馨所有人的拘謹起來,關楠、關梅兩個嚇得躲在崔鶯鶯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煦這才覺出自己來的太唐突了,但是既然來了,又不好就走,一時頗為尷尬,好在有沐雅馨解圍,勉強說了幾句話,敬了崔鶯鶯一杯壽酒,便匆匆忙忙地退了出來。
李煦這無心之舉,立即在長安城裡掀起一股風暴,崔鶯鶯幽居的小院頓時門庭若市,來看望送禮的命婦夫人們絡繹不絕。
崔鶯鶯不堪其擾,來求沐雅馨,請她幫忙給自己解圍。
沐雅馨笑著說:“這樣的事還不是越描越黑,你真怕她們打擾,不如搬進府來和我同住,這大王府可不是誰想進就進的。”
崔鶯鶯苦笑說:“你說這話,我還不要羞死。”
沐雅馨說:“我勸你就不要端著了,你要是真跟他絕情絕義沒有瓜葛了,為何不帶著關梅關楠走,別告訴我你一個弱女子沒辦法。你的本事大著呢。”
崔鶯鶯道:“我跟你不一樣,我後面跟著兩個拖油瓶呢。”
沐雅馨哈哈大笑,道:“我的好姐姐,你這麽想就弱了,人家現在已經大徹大悟了,男女這點破事,人家早看透了。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再湊一對過夫妻有何不可,偏你死心眼看不透。”
崔鶯鶯聽了這話紅著臉低下來頭,又說:“我怕他不能容倆孩子。”
眼看崔鶯鶯已經服了軟,沐雅馨當即立斷,嘻嘻一笑,說:“行了,我看你今兒就搬進來吧,做武威郡王府的秦孺人吧。”
崔鶯鶯道:“呸,我沒有名字嗎,你倒給我取了個姓。這算什麽。”
沐雅馨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崔鶯鶯真是你的名嗎,他恨你就是很你不夠坦誠,如今你只有跟過去一刀兩斷了,以前的是是非非才能了結。再說,孺人雖然算不得正妻,好歹也是有名有號在冊有籍的,你讓人家在宗籍簿上怎麽記你的名字呢?崔鶯鶯,這個女人乾過一次對不起丈夫的惡事,還能用嗎?”
崔鶯鶯發狠道:“沐雅馨,我知道你如今修成了正果,有資格欺負我了,可你別忘了我是什麽人,欺我狠了,我寧可一死。”
沐雅馨說:“喲喲喲,用死來嚇唬我啊,你怎知你死了,他就一定會處置我?他如今可不比先前了,滑頭的狠呢,到時候他會想:喲,已經死了一個,我再弄死一個,就全沒啦。這買賣可不劃算。罷了,死了就死了,是她沒福氣,受不了我老李家的福氣。弄口棺材厚葬了吧。”
崔鶯鶯的臉黑了,沐雅馨的玩笑也開夠了,這才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姓什麽我不管,不過這進門的事,我可不能不操心。家裡擱了條魚,你看著守著,早晚還是得讓他叼了去,索性洗洗煮煮讓他吃了省心。”
崔鶯鶯道:“姓沐的,今天我不撕了你的嘴,我就姓秦。”
沐雅馨一邊告饒,一邊往外跑,跑到院中她便大叫起來:“瞧啊,秦孺人要打人啦。”
惹得仆役、丫鬟都來瞧熱鬧,這一下崔鶯鶯臉上掛不住了,躲在屋裡把門栓死再也不露頭。沐雅馨於是吩咐衣揚派人去把關楠關梅接來,劃了一座院子給崔鶯鶯母子居住,對外就公然稱崔鶯鶯做秦孺人。
一來二去,讓李煦知道了,他罵沐雅馨:“你這就是唯恐天下不亂,你這樣讓她以後臉往哪擱,真是胡鬧。”
沐雅馨翻嘴說:“別不知好歹,我這麽做誰得利呀?她以後會不會丟臉,不在我,在你?”
李煦氣極而笑:“好你個沐雅馨,腦袋讓門夾了嗎?是你鬧的滿城風雨,怎麽反倒是我的不是啦?你給我說清楚,說不明白,今晚別想吃飯。”
沐雅馨做鬼臉吐舌頭說:“不吃就不吃,我到秦孺人那蹭飯去。”兩個人正在廝鬧,崔鶯鶯突然闖了進來,寒著臉問二人:“你們把我圈在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沐雅馨搶先一步說道:“本月十六就迎你過門,我們這正商量陪嫁呢。”然後她就跟李煦說:“崔鶯鶯姐姐是自己人,用不著那些繁文縟節,我看能省就省吧,早日接進門才是正道。”
李煦被她逼著,不得已隻得應道:“啊,那不好吧……“
崔鶯鶯冷冷地說:“那當然不好,如今我是守寡的**,要再嫁人,必得有媒聘之儀,否則我寧可死,也不過你李家門。”
崔鶯鶯寒著臉說完,扭頭去了。
沐雅馨急了,揮舞著兩個小拳頭朝李煦嚷道:“我也要有媒聘之儀三媒九聘,一樣不能少。”李煦提醒她道:“可是你已經進門了。”
沐雅馨道:“那也不行!”
隨即就哭喪著臉說:“我怎麽就那麽傻,稀裡糊塗就進了你的門。”
崔鶯鶯當晚搬出大王府,七日後以**的身份再嫁進來,用了沐雅馨給他取的名字秦晴,沐雅馨對自己的得意之作頗為得意,一連幾天圍著崔鶯鶯叫親親。
……
一個深秋的午後,李煦從大明宮飛馬直入王府,穿儀門,走抄廊,轉彎抹角,直抵宣明堂外才下了馬。又一陣風似的穿堂過室,過了三層簽押房,從暗門抄近路進入第四進的小書房院子。
一株落光了葉子的棗樹下,沐雅馨正一個人靜靜地躺在搖椅上,臉上蒙著個手絹,愜意地曬著太陽,李煦咳嗽了一聲,從她身邊路過,帶起的一陣風吹掉了蒙在她臉上的絲質手絹。沐雅馨閉著眼正睡的香甜,嘴角微微上翹,勾勒出微笑的臉。
李煦見她沒有動彈,便又折身回去,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說:“回屋睡,別凍著了。”
他回到書房,先抄著銅盆裡的涼水洗了把臉,用衣袖一擦就端坐在了書案前。
李煦從貼身文袋裡拽出一封信,拿了剪刀剪開書信一角,費力地將信紙從信封裡拽出來。那是一種用絲棉特製的紙張,堅韌結實如羊皮,用力撕扯不易爛,用水浸泡三天三夜紙上的字跡仍如新寫的一樣,但有一樣,這種紙十分怕火,放在火邊輕輕一烤就會發黃變脆,用嘴輕輕一吹,就灰飛煙滅了。
沐雅馨進來了,雙手捧著一碗茶,迷瞪著眼,臉上掛著剛睡醒的慵懶,腳則像踩在棉花團上一個勁地**,整個人懶洋洋的,似乎站著也能睡著。
她把茶碗放下,就杵在那心不在焉地為李煦磨墨。
李煦擺手說道:“去去去,犯困就邊睡去,我這不需要你侍候。”
沐雅馨聽到侍候兩個字,眼睛突然一亮,說:“你要侍候我。”李煦白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有那麽多人伺候你,你還知足,我聽說你把衣揚喚來喚去,跟喚一條狗一樣,你可真有本事啊。”沐雅馨幽幽一歎,說:“有什麽法子,我不狠些,就無立足之地了。”
李煦笑罵道:“你呀,先不知足,你瞧瞧這府裡統共就你跟崔鶯鶯兩個,那位現在是觀世音菩薩附體,矜持的像尊佛,讓他親近不得,算來算去不就你一個得寵嗎?萬千寵愛於一身,你還不知足,你出去打聽打聽,別說是我,就是刺史將軍們,哪個家裡沒個十個八個的,茶壺一個茶杯十個,誰個有你受用?”
沐雅馨聽了這話,仍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說:“我這一個茶杯配你一個茶壺,不錯,可,唐國的宰相,自打入秋以來,多少時日了?你我夫妻恩愛如何,你可曾碰過我一下。就算我體諒你,奈何她們一個個**難熬啊。”
李煦笑罵道:“滾一邊去,再敢胡言亂語,從此打入冷宮。”
沐雅馨道:“喲,瞧你能耐的,你這一個大茶壺照管不來一個小茶杯,好意思凶嗎,換成我是個男子漢,我就找個茶碗在裡面倒半碗茶躺裡面淹死算了。”
李煦不禁有些氣短,支吾道:“這,這,我這不是忙嗎?”
“你當然忙,忙著處理軍國大事,忙著跟滿朝臣僚花天酒地,忙著帶你義子出去打獵,忙著陪你的侄兒侄女們瘋……您什麽時候有空到我這忙忙呀。”
李煦笑了,說:“你別吵了,等我寫完這信,我就和你姐妹忙忙。”
沐雅馨聽的心花怒發,精神一振,墨磨就勤快了。卻見李煦寫兩句,就咬著筆杆發會呆,心裡又有了氣,催促道:“你倒是寫快點啊,一封信要寫多久啊。”
李煦說:“好久沒寫東西了,現在是提筆忘字啊。”忽然翻著白眼問:“唉,觀軍容使的觀字怎麽寫?我最近老是提筆忘字呢。”
沐雅馨心裡默默一歎,俏眼白了李煦一下,說道:“你呀,什麽叫提筆忘字,你是根本就不會寫好不好?”邊說邊用手蘸著茶水在桌子上寫了。
李煦捏捏她的鼻子,說:“會寫兩個字了不起啊,我只是不會寫正體字罷了。”
沐雅馨朝他吐了吐舌頭,問:“誰要做觀軍容使了,那可是個大官啊。”
李煦道:“大則大矣,卻是如空中樓閣,好看不中用啊。”
沐雅馨驚道:“我聽說做這官的多是宦官,誰要升官了?王守澄麽?哎喲,我說你是不是糊塗了,他那個人我看著就喜歡,眼睛賊似的,你還要保他升官?”
李煦說:“明升暗降,有什麽不好。”
沐雅馨說:“就你聰明,明升暗降的把戲,他難道就瞧不出來,人家肯就范,我看你這奏折不寫也罷,寫了也是白寫。”
李煦抬頭笑道:“你再這麽吵下去,這信我一天都寫不完。”
沐雅馨無奈地閉了嘴,她在李煦對面安靜地坐了一會,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裡,看養在缸裡的兩隻金魚,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她又折了回來,躡手躡腳地站在李煦背後,兩肘撐在他的背上,趴著看他寫信。李煦用空白紙把寫好的奏折蓋住不讓她看。
沐雅馨嘟噥了一句:“小氣鬼。”
李煦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正要檢查一邊,沐雅馨已經一屁股坐進了他懷裡,櫻桃小嘴火速遞到,李煦被她撩的火起,抱緊她的頭,狠命地親吻著她的唇,氣喘籲籲地說:“姓沐的,看爺今天怎麽收拾你。”
沐雅馨一邊解他衣帶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怕你,來,看誰吃了誰。”
她解開李煦衣衫,李煦也把她剝了個乾淨,原想就著公案行事,又怕把墨打翻,汙了自己半日的心血,於是就抱她起來,望側室去,那兒有張胡床,是李煦辦公累了後休息用的,現在就成了兩人的歡樂場。
兩人嘴對著嘴,舌裹著舌,糾纏的難解難分,忙活的熱火朝天,猛然見聽得門外東方文喊:“大帥,阿斯密酋長來了。”二人同是一愣,一時都僵在了了那,這時就聽到院子有人朗聲大笑道:“李大帥,恕我無禮,直接闖進你的寢帳啦。”
李煦忙推開沐雅馨,一邊穿衣,一邊答道:“阿斯密,你先別進來,我出去見你。”
沐雅馨聽了這話,又恨又羞,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兩隻手不管不顧,雨點般地打過去。李煦招架不及,慌忙撤退。一溜煙地逃了出去。
阿斯密就是突厥曲澤部的首領。曲澤部遊牧在陽關以西,以蓄養西域良駒聞名,早年依附於吐蕃,後回鶻興起,吐蕃勢力退卻,其部每年向回鶻王**貢三千匹西域良駒,苦不堪言。回鶻崩潰後,他們本想能喘一口氣了吧,不想吐蕃人又趁勢而入,阿斯密再次戰敗,不僅要將上貢回鶻人的三千匹西域良駒轉而上貢給吐蕃,而且還多出了一項義務:出兵協助沙陀人攻略大唐西部邊境。
吐蕃人何等的精明,他們現在實力衰落不敢輕易招惹唐軍,就拿曲澤部去當炮灰,勝固然喜,敗亦可消耗唐軍的實力,減輕對自己的壓力。
李煦收復隴西時,曲澤部追隨吐蕃作戰,打一場敗一場,吐蕃人見他失敗,非但不出兵相救,反而在背後舉起屠刀,準備宰掉這個附庸,自己先吃個飽。
阿斯密看破吐蕃人的險惡用心,歸降了李煦,將每年三千匹西域良駒進貢給李煦,此外還以十分公道的價格向李煦出售所產良駒,李煦能縱橫西北,阿斯密功不可沒。
要征服天下良駒是少不了的,曲澤部的馬質量上佳,價格公道,供應量大且穩定,李煦一直十分看重。阿斯密此次是受李煦的邀請,專門從隴西趕來的。李煦囑咐過薄萊和東方兄弟阿斯密到了後隨時可以帶來相見。
不過這個時候……
李煦推開沐雅馨,振衣而出。
院子裡站著一個身材臃腫,面容浮腫,頭髮花白的老人時不禁吃了一驚,問:“草原上的日子很難熬嗎,我的阿斯密為何蒼老成如此模樣?”
阿斯密爽朗地笑道:“草原清苦,草原兒女的生命之火總是那麽短暫,阿斯密身為族長,為了部族的利益不得不加緊燃燒自己,故而未老先衰。倒是大帥的生命之火越燒越旺,日子越來越興旺發達,不僅風采如昔,而且更加煥發了少年情懷啊。:
阿斯密忽然恭敬地向李煦施了一禮,說道:“今日是我來的不是時候,攪擾了大王的好事。萬分致歉。”
李煦正不解其意,忽見東方文不停地向自己努嘴,這才明白自己的臉上沾滿了沐雅馨的唇印,他用衣袖擦了一把臉,哈哈一笑道:“失態了,失態了。”
阿斯密說:“不,不,不,這青天白日的,大帥有此等心境,可見日子過的滋潤啊。瞧我阿斯密,雖然是一部首領,那過的是什麽日子呀,殫精竭慮,連頭髮都熬白了。”
李煦道:“我知道你們現在的難處,但是有什麽辦法呢。你們四面都是強敵,身處狼窩,不想被狼吃掉,就得時刻警醒,如此怎能不心力交瘁?如果你答應舉族內遷至賀蘭山以東,我們就能並肩禦敵,那個時候,我向你保證,阿斯密,你的青春一定會回來的。”
阿斯密起身來向李煦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說:“我相信大王的仁慈,更加相信您的仁慈會為曲澤部帶來風調雨順的好日子,但是,我的大王,曲澤人是草原的兒子,如果他離開的草原而選擇農耕的話,他還會像以前那樣茁壯嗎?”
李煦笑著說:“阿斯密有什麽主意嗎?”
阿斯密道:“其實我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我阿斯密願意帶著部族精銳深入西域,從吐蕃人的手裡奪取草場和城鎮,請大王支援我們糧草和軍械,所得城鎮和戰馬一律奉獻給大王,我族人只要牧場和馬駒。”
李煦笑咪咪地問道:“阿斯密覺得此行會有把握嗎?”
阿斯密道:“回鶻崩潰了,吐蕃人也像西天的太陽,嚴重地衰落了。只要大帥供給我們裝備一萬人的軍械和支撐三年的糧草,背靠大帥這棵大樹,阿斯密有信心奪佔西域。到那時候我也會像大帥您一樣,青春煥發,大白天的行此風雅之事。”
李煦招呼道:“阿斯密請坐,既然你如此堅持,那麽我隻好再試一試,但是說實在的,你最好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自安史之亂後,青海之地盡陷於吐蕃人之手,漢家衣裳淪落胡塵多年,只怕已經忘卻了自己的身份,你孤軍深入,同吐蕃人爭奪河西,豈非正如同虎口奪肉,有那麽容易的?”
阿斯密慨然道:“只要有大唐皇帝的詔書,有大帥做我的靠山,我部入西域時,必能得許多大唐舊家大族起兵呼應,光複河西並非什麽難事。大帥之所以有所顧慮,是因為懼怕吐蕃人嗎?其實吐蕃人已經不再強大,如同回鶻國一樣,外強中乾,像一件早已朽爛的破爛衣衫,用手指一捅就會灰飛煙滅。”
李煦聽了這話連連點頭,激讚阿斯密有英雄氣概。心裡卻驚怪這阿斯密今天吃錯了什麽藥,一個勁地攛掇他進取西域,即便吐蕃人不堪一擊,像回鶻汗國那樣瞬間崩塌了,憑你一個小小的曲澤部,萬把人,又能分到什麽好處?群狼爭食,說不定還給你遭來滅族慘禍。
阿斯密低下頭去喝茶,眼中滑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
忽悠李煦出兵進去西域,這個主意看起來實在太荒唐,但唯有荒唐的主意才有足夠的迷惑性,才能讓李煦一時看不穿自己的真實用意,為自己爭取寶貴的時間。
等我的計劃實施成功,到那時,看起來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必再費這幅心思跟你周旋了。因為那時,你根本就是一個死人了。
想到這,阿斯密嘴角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冷笑。
這個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表情他自己尚且沒有注意,李煦卻留意到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阿斯密可沒有吃錯藥,他這是在算計我呢。
也罷,你既然要玩,我就奉陪到底,看看你究竟搞什麽名堂。
李煦故作深沉地想了想,便說:“阿斯密酋長所議事關重大,容我再斟酌,斟酌。”
阿斯密放下茶碗,起身說道:“那我就靜候佳音了。只要大帥下定決心,阿斯密對天盟誓,一切唯大帥馬首是瞻,絕無二心。”
李煦道:“赴湯蹈火也肯嗎?”
阿斯密道:“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李煦握著他的手笑著說:“阿斯密的誠心我感受到了,且回去歇著,等我的消息吧。”
……
沐雅馨一直枯坐到黃昏,才把李煦盼回來。屋子裡黑黢黢的,她披頭散發地爬在那,倒把李煦嚇了一跳,李煦嗔怪道:“你怎麽還在這?”
沐雅馨懶洋洋地說:“我這個樣子怎麽出去見人。”
李煦聽她說話軟綿綿的,用手一抹她額頭,驚叫道:“你發燒了。”將她一把抱起來,衝到門口喊道:“東方,東方,快請余太醫。”
太醫余成婉,是李湛特意下旨從太醫院調來的太醫,不僅醫術高超,更兼文章華美。
余成婉診過脈,開了兩幅湯藥,就要告辭,李煦追到門外,問他病情怎樣。余成婉笑道:“孺人的病全是被凍出來的。這天也不算冷,不知道她為何受的涼,服了臣的湯藥,出出汗即可無恙。”
李煦謝了他,轉身回來站在沐雅馨病榻前,望著她,望著望著就失聲笑了起來。越笑越狠,眼淚都出來了。
沐雅馨又氣又羞,滿臉通紅,把頭一蒙,再不肯見李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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