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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二百二十.言和
  李休得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王瀾對幾個無賴說:“你們看,他樂的笑了,嘿,大哥這手段怎麽樣?”

  眾人附和道:“妙計。妙計。”

  一個尖下巴的瘦子眨巴眨巴眼,小心地問道:“可是大哥,兄弟們聽了半天還是沒弄明白,您這是唱的哪出啊,逼反了巡城營,對您有什麽好處呢,老爺子要是丟了城,您也沾不到便宜不是。”

  王瀾道:“你們這些人就是家家親親,豈不聞……”他翻了翻白眼,想不出詞來,就強詞奪理地說:“為人臣子心裡哪能光裝著自個呢,要裝著陛下,裝著社稷,裝著天下蒼生,老爺子糊塗了,我們也能跟著糊塗嗎?”

  李休得哭笑不得地說道:“你這個王大傻子,你算是把老爺子害死了。”他猛地一掙,怒喝道:“你把老爺子給害死啦。”

  王瀾望著他勢若瘋虎的架勢,心裡一咯噔:我真把老爺子給害啦?

  城外鼓聲越來越響,殺聲越來越大,加之兒子王瀾那番言辭挑唆,老將王藝在後帳坐不住了,於是傳令升帳。諸將皆在,惟缺李休得。王藝心中更疑,問中護軍:“李休得何在。”中護軍答:“巡城營說李休得昨夜掌燈時出營巡視,至今未歸。”

  王藝怒道:“混帳!主將出營不歸副將為何不報?

  巡城營副將連忙出班報道:“李校尉一向嚴謹,今日不知何故未歸,屬下已派人出去尋找了。”王藝道:“等你們找到我這城怕也姓楊了。”喝道:“將這廝拿下。”令:“左右營何在,立即將巡城營圍住,讓他交出兵器,違者斬!”

  左右兩營將官領了軍令,尚未出門,便有飛報:巡城營反了。

  慶州城在拂曉時分陷落,王藝率殘部萬人退至重字關下,關門緊閉不得入內,劉璞、韓隨揮大軍急速殺到,王藝無奈,令大軍依關布陣,決心與敵決一死戰。副將胡玉勸他:“腹背受敵,兵家大忌,大帥不為自己也該為萬名將士留條生路。”

  王藝道:“我一生忠於國家,到死了還要做個叛臣嗎?”他對胡玉說:“你拿我的人頭去求降吧。”

  王藝想死卻沒能死成,胡玉等將領抱住他,奪了他的劍,下馬去向劉璞投誠。劉璞望著須發皆白的老將,說道:“你明知兒子不肖,不肯重用,這是你的精明,可惜啊,都說知子莫若父,你卻不知你的兒子原本是個人才啊。”

  劉璞讓已經歸順的王瀾出列相見,王瀾見他父親嚇的肝膽俱裂,顫抖著不能吭聲,王藝驀然大吼一聲一頭撲了過去,用手卡著王瀾的脖子,如瘋虎般怒吼不歇。等衛士掰開他的手,王瀾已讓他活活給掐死了。

  直到慶州城陷落的第三天,余澄才統著邠寧鎮的主力由寧州來救援,出城三十裡就遇到劉璞的主力,雙方打了一場面對面的野戰。仗打到一半,余澄就撤回了城裡,出城時一萬五千人,回城不足千人,余部半數被殲滅,半數投誠,還有少許逃入深山。

  大軍抵至城下,余澄明知不敵,放了把火就望南竄去了,劉璞緊追不舍,余澄逃到邠州城下,守將見敵勢太大,竟閉門不納,余澄隻得繞城逃往岐州。劉璞圍住邠州,勸守將投降,守將不願叛國,也不願與劉璞為敵,遂達成協議,劉璞開城南一門,任守軍退出,兵不血刃地佔據了邠寧。

  劉璞志得意滿,喜氣洋洋地對羊弘揚說:“西南百裡便是長安,說什麽虎踞龍盤,竟是入無人之境。

你說這神策軍都死絕了嗎?”  羊弘揚道:“大將軍奉旨討伐閹賊,隨乎天意,合乎民心,自然無往而不勝。”

  劉璞大笑,用馬鞭向西南一指:“十日內我必拿下長安。”

  羊弘揚勸道:“將軍南下隻為攻取邠寧,如今大功已成,下一步何去何從,該聽大帥指示。各軍若不能協同,縱然打下了長安,只怕也不能守的長久。”

  劉璞在羊弘揚肩上一拍,笑道:“這個道理,我豈不知道。說笑而已。”即令軍中掌書記:“即刻行文給大帥,請指示下步方略。”

  此次南征不到十天,就拿下了邠寧三州,距西北而窺長安。勝利來的太快,反倒讓李煦心裡沒了底。王守澄遣人告訴他神策軍大將康乙全已經奉詔北上禦敵,這個人資歷很老,脾氣很倔,王守澄拿大義套不住他,根本掌控不了,他告誡李煦要當心此人,老將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李煦約束各軍不前,隻讓劉璞突進,用意是要擒下康乙全。

  王守澄說他掌控不了康乙全,自然是推脫之辭,神策軍大將軍聽著威風,實際並無權力,沒有王守澄的點頭,甚至一兵一卒都調動不了。王守澄這麽做無非是向李煦亮亮肌肉,表明他並非好捏的柿子,將來合作的時候,別沒事就來捏我兩下。

  李煦當然不會沒事去捏一個閹人,他要的是王守澄俯首聽命於自己,在兩家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合作結盟的局面往往難以維持,只有一強一弱的組合才能長久穩固。長安雖大,卻容不下他和王守澄,一個人坐著另一個就必須站著。李煦想成為那個坐著的人。

  放劉璞做誘餌,引出康乙全和王守澄手裡的王牌,聚殲之!這就是李煦的如意算盤。

  現在康乙全神龍見首不見尾,沒了蹤跡,不得不讓李煦倒吸了一口涼氣。就算他用兵奇詭,幾萬大軍何處遁形?長安的西北大門又豈敢弄險讓人。

  深夜了,他還端著燭台在沙盤前徘徊,想破了腦袋終究一無所獲。

  怪哉,怪哉,這個康乙全,當真是深不可測啊。

  康乙全這些日子當然沒有閑著,他主要做了兩件事:第一,他在跟靈武節度使石雄周旋,借道靈武出一支騎兵去抄襲李煦後路。老將的算盤是劉璞半個月之內連奪夏綏、邠寧兩鎮,天下震動。他石雄不是瞎子聾子,也不可能裝著沒聽見,他倒是有心去抄襲李煦後路,又怕打虎不死,反遭虎噬,有此顧慮,他也只能作壁上觀。

  如今自己主動提出借道抄襲李煦後路,他石雄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石雄終於答應康乙全的關門弟子蔣樂部七千人借道靈武去偷襲李煦囤積大量糧草的夏州。

  康乙全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帶著數萬兵馬行進於崇山密林之中,他的目標是綏州,只要奪佔了綏州,就截斷了劉璞的後方補給,那時,神策軍的主力將從東西南三面合擊邠寧三城,給他來個關門打狗,氣吞山河。

  幾乎所有的將領都反對他親自領兵去綏州,但康乙全心意已絕,眾人也無可奈何。康乙全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早已沒了年輕人的好勝鬥狠之心,他這麽做,也有他的苦衷。神策軍也不是鐵板一塊,各部各自為政,遠不是自己這個大將軍能左右的,就算王守澄給了他統協各軍的令牌,也扛不住各部陽奉陰違。

  為今之計,只有把自己置於死地,各軍才能在王守澄的統協下,群策群力,他相信自己在王守澄的心目中還有點分量,除了自己還有誰能迫使他把關注的目光從大明宮內移向西北這場決定神策軍生死命運的戰場上呢。

  在群山深壑中穿行了半個月,一支類似叫花子的大軍突然出現在綏州城下,綏州留守將軍是武曹的胞弟武鄉,一個資質平庸之輩,他唯一的可用之處就是對武曹言聽計從,忠心不二。武曹就喜歡用這樣的人,不用他們長腦子,夠聰明,聽話就足夠了。

  這支三萬人的叫花子大軍突然出現在綏州城下,武鄉一時慌了手腳,懵懂不知所措,待康乙全遣使者手持武曹的手令入城,要求他開門放行時,他慌亂地問幕賓:“我該怎麽辦?”幕賓仔細看過那張手令,問來使:“這真是大帥的手令嗎?”來使道:“軍旅之中,豈容兒戲?你家大帥早與大將軍有約,一旦開戰,擇機獻城,如今他在賊營中臥底,你等正好表現忠心。將來也好為武大帥留條後路。”

  武鄉道:“那如果你們敗了呢?”來使冷笑道:“那將軍就推說是被我攻破的城池,你城中守軍不過兩千人,我有三萬,破你的城不是合情合理嗎?”武鄉聞聽了這話,把那份手令又看了兩遍,便下令打開城門。康乙全大軍深夜入城,一連數日竟無絲毫風聲透出,等到安興坊的探子探明綏州城已經落入康乙全之手時,一切都顯得晚了。

  康乙全在綏州豎起西北招討使的大旗,宣布奉旨討伐入侵西北的契丹烏隗部,繼收復綏州後,又趁契丹主力南下,後方兵力空虛之機,連續攻佔懷安、方渠、大疊關等險關要隘,一面重兵屯集渾州城,扎緊口袋,切斷了劉璞部北撤之路,一面遣悍將王福林部一萬精銳直撲新宥州,斷其補給。

  正如康乙全所料,此舉一出,頓時吸引了王守澄的目光,也吸引了他的滿腹怒氣,康乙全擅作主張把自己的整副家底都押上了賭桌。怎麽辦,未戰先認輸,那是一敗塗地,打一仗,了不起也是一敗塗地,終究還有一線生機。賭!王守澄趕鴨子上架,下了狠心。他將全副精力投向西北,關注戰場的一舉一動。在王守澄的連番嚴令下,神策左軍各部按照原定計劃步步推進,眨眼之間便將突入邠寧鎮的約十萬契丹大軍圍困在邠、寧、慶三城。

  李煦聞聽康乙全坐鎮綏州,截斷南下大軍退路,王福林部直撲新宥州,不禁拍手大笑:“好棋,好棋啊。康乙全不愧為一代名將,高,實在是高。”他興奮地坐立不寧,指著汪宰道:“命令鄭華英進駐慶州,劉璞部丟棄一切輜重,趁神策軍各部尚未合圍之際,突出向南,遇城不糾纏,直逼長安!令肖世展部西出,攻略涇源,攻不攻城隨他,務必要牽製關西之敵北上增援。令韓隨東進,出華原,去華陰、渭南,打開長安東門,放同州、潼關之兵入關,把水攪渾,為劉璞保駕護航。”

  命令一道道發下去,右神武軍設在榆林的大營也就不能待了,連夜收拾了出城,二日正午,康乙全部將顧朝友就兵不血刃地佔領了榆林。

  顧朝友是室韋人,原為振武軍北部大青山一帶的馬匪,李煦任河東節度使時幾番進剿,他站不住腳,流竄到河西,在河西輾轉為賊約一年,後因補給不濟,無法立足,遂投靠了夏綏鎮。然而他又蠻性難改,幾番叛亂,幾番被平滅,直到把舊班底威遠營折騰的七零八落,這才誠信歸順。康乙全欣賞此人打仗不要命的烈性,和不拘一格的戰術。此番委以重任。

  顧朝友部是一支以步軍為主,擅長山地作戰的勁旅。

  顧朝友在榆林仔細搜索過,笑道:“呵,李煦這廝,空有虛名,在草原上呆了幾年,越發不堪起來,現今人跑的比兔子還快。腦子比豬還蠢,窩在大漠辛辛苦苦拉起來的家當,一夜就給敗光了,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敗家子呀。”

  顧朝友在榆林隻歇了一夜,就攻打宥州去了。他本想去新宥州分杯羹的,王福林攔著關口不讓他通過,無奈隻得舍近求遠,打宥州去了。

  說起來李煦也的確夠敗家的,綏州丟後不到三天丟了榆林,榆林剛丟,夏州也丟了,接著宥州、新宥州又丟了,王福林殺入新宥州右神武軍舊大營,也曾發出了和他一樣的感慨,不過與夏、綏城裡一無所得不同,新宥州的右神武軍大營裡可是糧米堆積如山,金銀珠寶足足有數千車之多。

  王福林奏報康乙全,言明此事,康乙全倒犯了嘀咕:“這李煦昔日以武功號稱無敵天下,不該就這麽兩下子呀,他在玩什麽花招?”想來想去,老將突然回過味來了,他立即嚴令顧朝友和王福林:放棄城池,立即退兵。

  顧朝友一無所得,退兵很快,王福林卻不願意了,就算糧食不要了,這幾千箱珠寶,他哪舍得丟下來呢?可是要帶著幾千箱珠寶,行軍的速度一定會受影響,違了老將的軍令那也是吃不了兜著走。不得已,王福林下令將所得珠寶就地掩埋。因為這個緣故,他比原定的撤軍時間晚了半日。

  這半日改變了他的命運,改變了康乙全的命運,改變了王守澄的命運。

  按原定計劃,顧朝友將和王福林在夏州城東南八十裡的秋八寨合會,合兵一處緩緩南下,因為從秋八寨到綏州城有一片方圓上百裡的戈壁灘,在這片開闊地上行軍,對以步兵為主的顧朝友部來說十分不利,他必須得到第一師的翼護。

  顧朝友盼星星盼月亮,盼著王福林趕緊來,王福林沒來卻來了不少契丹人,足足有兩千騎兵,這些人雖然也打著旗號,但穿著五花八門看起來不像是一支正規軍,倒像是新近歸附契丹人的改編軍。但顧朝友也不敢輕舉妄動,秋八寨外一馬平川,步卒跟騎兵在開闊的平地上鬥狠,傻瓜才乾。

  他安慰部屬:“不要怕,不要怕,馬兒是爬不上牆的。只要咱們堅守到第一師趕到,怕他個鳥。”

  顧朝友嘴上硬氣,心裡卻直打鼓,寨子外的騎兵越距越多,軍容也越來越整齊,幾乎已成合圍之勢。挨到黃昏時,騎兵隊裡開始出現輜重隊,他們從馬上卸下攻城器械,開始調試安裝,這些器械做的都很精巧,比平常的要小,但對付秋八寨是綽綽有余了。

  顧朝友坐不住了,他改口道:“各部準備了,再等半個時辰,王將軍還不來咱們就先走了。免得入了夜,讓這幫狼崽子給吞了。”

  他說一個時辰後撤軍,倒並非真的是在等第一師,他通曉氣象,觀察天上的雲,知道一個時辰後要起風暴,屆時昏天黑地的,人不好走,馬也不好走,可以大大削弱騎兵的優勢,再加上自己兵力上的優勢或許可以撤回夏綏城。只是不知道現在的夏州城還是不是一座空城,不怕,哪怕他們已經佔了夏綏,揮兵進入城南的山裡,也就能脫險了。

  顧朝友堅信,若是打山地戰的話,第六師絕不怵任何一支勁旅。

  風暴起了,神策軍開始撤退,那風沙大的對面一丈遠就看不清人,這樣的天氣可不正適合撤退嗎?顧朝友心中暗歎:“老天待我不薄啊。”

  黃昏時,風暴停了,王福林的一萬騎兵來到秋八寨,見到的卻是一座空寨,顧朝友用暗語告訴他因為你的失約,自己不敢違背軍令,已經獨自退往綏州,要他不必等候。

  王福林望了望天氣,對眾人道:“今晚月色不錯,咱們得連夜趕路,可不敢誤了路程。”王福林踏入的是一片方圓百裡的戈壁。他們再也沒有走出那片戈壁灘,三天后,綏州城的斥候找到了他們,萬余具屍體綿延了十幾裡。他們是在沙漠中心遇襲,一場慘烈的搏殺後,王福林下令向綏州方向突圍,但敵軍緊追不舍,最終在十余裡外殺掉了最後一個人。斥候不敢停留,急忙將王福林部覆滅的消息帶了回去。

  同一天,顧朝友部八千人全軍覆滅的消息也傳到了綏州,他們是在距離夏綏十八裡的一片沙灘上被優勢騎兵圍攻而全軍覆沒的。主將顧朝友傷重被擒,被折斷手腳後,綁在一根木樁上,四肢肌肉被小刀刮盡,露出森森白骨。在寒風中凍餓而死。

  兩軍的覆滅像兩記重拳砸的康乙全吐血號泣,自己看到了對手的棋路,卻指揮不動自己的棋子,下了一輩子棋,何曾敗的如此窩囊。

  但康乙全到底是戎馬一生的老將,心傷而意不亂,他將余部三軍的兵力收縮到以綏州、渾州、懷安、方渠為據點的狹長地區,互為犄角,以守為攻,如同一道藩籬,阻斷南北之敵,決心跟李煦耗到底。

  李煦有些煩悶,他用力折了康乙全的兩支利箭,自己也小傷元氣,神策軍戰力之強悍出乎他的預料。這樣的一支軍隊應該收攬過來為自己所用才對,空耗在河西戰場算什麽?

  在王守澄的嚴令下神策軍各部約十萬人,齊集邠寧三州,邠寧兩州先後陷落,慶州城亦被圍的水泄不通,各軍來的急,所帶攻城器械不多,但慶州城外有的是樹林,打造攻城器械不過是時間問題。

  鄭華英的兩萬人被圍在城中寸步動彈不得。汪宰心急如焚。李煦安慰道:“我們沒好日子過,王守澄的日子必然更難過,且耗著吧,如今咱們不比誰先勝,隻比誰先敗。”

  話剛說完,忽報韓五來到了軍營。韓五一見李煦的面就拱手笑著說:“恭喜啊,恭喜,李大帥,萬千之喜。”

  李煦道:“喜從何來?”

  韓五道:“打的王守澄投子認輸,難道不值得恭喜?恭喜,恭喜。”

  李煦道:“休說那些扯淡的,我啊,快頂不住了。”

  韓五道:“你頂不住,他王守澄就能頂得住?你**的好部下呀,三路大軍大鬧關中,京兆府風聲鶴唳,長安城草木皆兵,那誰頂得住?糧道被切斷,數十萬神策軍臥在雪窩裡餓肚子,這仗還怎麽打?長安東門一開,各家紛至遝來,關中眼看不姓唐了,你說這仗還怎麽打呢?這不,王中尉也服軟了不是。”

  李煦說:“既如此,再耗他幾天,愁死王守澄,咱們豈非皆大歡喜。”

  韓五哈哈笑了起來,走到李煦身邊,低頭看了看那個沙盤,輕聲說道:“愁死了王守澄,誰保李蒲做皇帝呢?神策軍的戰力你應該是領教了,關外亂成了一鍋粥,卻無人敢覬覦關中,是何緣故?”

  李煦哼了聲:“只要你們停止向關中供糧,神策軍還不是土雞瓦狗?!”

  韓五笑道:“做商人的,哪有不盼著天下太平的,國難財好發,但我還是更願意發太平財,兵荒馬亂的,實在不是人過的日子。”

  李煦道:“蒲兒提前做太子吧。這樣我心裡也踏實一點。”

  韓五道:“行,現在你說了算。”

  ……

  轉眼已是寶歷五年的正月,雨雪飛飛,綏州城裡的三萬大軍只剩最後一支了,康乙全站在北城城頭,最後望了眼白雪飄飛的北國山河,感慨地說:“北國風光,一直如斯,可惜我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幕賓應古流寬慰他:“老先生何必如此傷感呢。”

  康乙全道:“我有什麽傷感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我只是偶發一些感慨罷了。”

  這時,親軍校尉孔捷來報:“城西來了一支人馬,送來了這封書信。”

  應古流接信在手轉呈給康乙全,卻問孔捷:“來了多少人?什麽裝束?”

  孔捷道:“約二十人,像是契丹人。”

  康乙全道:“不必猜了,是李煦,他是來臊老夫的。”

  應古流道:“無禮之甚,讓他吃個閉門羹。”

  康乙全拍著信紙笑道:“不見不行啊,你看他說的,我若不見他,他就不讓我走呢。”

  孔捷怒道:“這廝真是無禮之甚!”

  康乙全喝道:“放肆!他現在是大唐的少保,平章事,武威郡王,西北兵馬元帥,當朝一品大員,豈可胡言!”

  應古流笑問:“那咱們就去會會這位……大員?”

  康乙全點頭允道:“慕臣你去安排。”

  李煦是在綏州城外的草亭裡見到的康乙全,四名健卒抬著老將,左側是幕賓應古流,右手是護軍孔捷,身後還立著一位威武挺拔的將軍。

  李煦心裡暗笑:老東西果然奸猾,為了避免參拜我這個西北兵馬元帥,竟裝起病來了。果然,康乙全見了李煦就假裝要起身參拜。

  李煦忙上前扶住,眼中含笑道:“沒想到老將軍竟是如此儒雅的一個人,我以為殺人如麻的康老將軍應該是尊黑鐵金剛呢。”

  康乙全道:“老夫也沒想到楊帥會這麽年輕,倒像是老夫的孫兒啊。”

  李煦道:“如今這世道拳頭硬的是祖宗,軟腳的螃蟹才是孫子。”

  康乙全道:“那咱們倆誰是硬拳頭,誰是軟腳蟹啊?”

  李煦道:“年輕氣壯拳頭硬,年老氣衰軟腳蟹嘛。”

  康乙全道:“胡扯,年紀老的才是祖宗,毛沒長齊隻配做孫子。”

  ……

  應古流聽二人鬥嘴,把嘴直撇,暗道:“這兩位也算是當世豪傑了,怎麽一見面就跟**罵街似的,如此的粗鄙不堪,這成何體統嘛。”

  於是忙插話道:“眼看這雪越來越大了,一時半會也停不了,學生在前面的小廟略備熱酒一壺,二位還是廟裡說話吧。”

  康乙全說:“甚好,兩個兵痞在這能爭出什麽名堂,咱們還是學和尚清靜清靜吧。”

  李煦駁斥道:“兵未必就是**,和尚也未必都清靜,我看天下的和尚多是六根不淨。”

  眼看倆人又要拌嘴,應古流趕忙前面引路,領著二人進了路邊的一間古廟,那廟早已毀於兵火,只剩大殿未倒,不過也四面透風了。

  應古流和孔捷扶著康乙全行入廟中落座,李煦說:“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老將軍說。”

  應古流眨著眼,孔捷黑著臉。俱都不語。

  康乙全擺擺手示意二人退下,一面斟酒,一面問道:“你邀老夫,究竟有何話說?”

  李煦道:“還老將一樣東西,索一樣東西。”

  說著話,他遞給康乙全一封書信,書信是王福林的。

  康乙全認得王福林的筆跡,驚愕地問道:“他還活著?”

  李煦道:“國之棟梁,豈敢摧折。可惜那一萬銳卒現在是一個不剩了。”

  康乙全的眼眶有些濡濕,他收了書信,端起酒碗道:“老夫謝謝你。”

  李煦說:“你不必謝我,要放回他們回去,你得給我一樣東西。”

  康乙全道:“你不必說了,這東西來日一定奉上。”

  廟外的風雪越來越大,十步之外已經看不見人影。應古流搓著手,哈著氣跟身邊像雕塑一樣肅立的孔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瑞雪兆豐,看著架勢,關中今年又是個豐年。”

  “這兒雪大,關中至今一片雪也沒下,怕是這裡遭白災,關中遭旱災。”孔捷答道,聲音又冷又硬。應古流歎了口氣,摘下耳朵帽,使勁地搓了搓耳朵,跟孔捷說:“時候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就趕不到驛站了,你看咱們是不是催催大帥。”

  孔捷皺著眉頭望望天色,默默地點了點頭,正要動身,卻見康乙全已經拄著拐杖,送李煦到門口了,孔捷和應古流連忙上前攙扶住康乙全。

  李煦正向康乙全拱手告辭呢:“山高路遠,泥深水滑,老將軍多多提防,別摔了跟頭。”

  康乙全道:“李少保也要防備著今冬雪大明春缺糧,小心別餓死了。”

  說完二人相視哈哈大笑,竟覺得十分投緣。

  ……

  河西之地積雪盈尺的時候,長安城才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這場遲來的雪下的異常大,這個冬天長安城冷的出奇,種種詭異之事層出不窮,亂象叢生。

  城南安義坊的曹姓人家養的母貓竟然在大雪之夜生了一隻只有一隻眼的貓仔,因為鼻子孔長到了嘴裡,生下來不到一天就一命嗚呼了。那貓死了沒幾天,永寧坊十字街西之北的一口水井裡的水突然翻滾起來,熱氣騰騰,把水打上來竟然可以泡腳,惹的四街八方的人都湧了去。因為人太多,街坊使不得不封了那口水井。

  如果說這些發生在外面的事只是傳的沸沸揚揚,而沒有鬧出什麽動靜的話,那麽發生在大明宮裡的一件事就足以駭人聽聞了。

  內侍省的一個負責打掃中和殿前球場的小宦官,因為深秋亂飛的樹葉而十分苦惱,盡管入冬以來球場已經封閉不用,但省內的官員督察的反而比往常更嚴了。為了免挨或少挨板子,他不得不每日半夜就起身,一直打掃到天明。

  一日三更他又早起來到球場清掃落葉,冷不丁地發現地上落有一綹頭髮,起初他並沒怎麽在意,以為是那個宮女來此遊玩時留下的,就把頭髮混合這樹葉一起掃了去。不想第二天,他打掃到那,又發現了一綹頭髮,這回小宦官心裡就嘀咕了,心想這是誰跟自己過不去呢,故意整我怎麽著,於是第三晚他沒睡,一更天就趕到了那,熄了燈籠坐在地上等,看看誰在後面使壞。

  雖然天寒地凍,但小宦官還是熬不住陣陣襲來的困意,於是就坐在一堆枯葉裡打起了盹兒。時到二更末,忽然一陣陰風吹來,吹的樹葉嘩嘩之響,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宮女慢吞吞地走過來,離著小宦官不足兩丈遠處,她蹲下身來,在地上亂摸。

  這小宦官早嚇得上牙槽死磕下牙槽,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裡還能說出話來,不僅話說不出來,腿也麻了手了麻了,一動不能動。那個宮女很快就摸到了他的跟前,忽然抬起頭來,陰森森地問他:“小郎君,你瞧見我的頭沒有?”

  小宦官聽她說話還算客氣,一口總算上了了,他戰戰兢兢地答道:“我沒……沒瞧見什麽頭,就隻瞧見有一綹頭髮。”那個宮女聽聞這話驟然發出一聲怪叫,厲聲說道:“那就是我的頭,我的頭讓黑心鬼給砍了,就剩這綹頭髮了。你還我頭來,你還我頭來!”

  這時候一陣風吹過,吹散了宮女遮擋在臉上的亂發,小宦官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向自己索頭的宮女其實沒有臉,她的頭竟然是一隻狗的頭。

  同樣荒誕不經的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說的還是一個早起灑掃的宦官的見聞,這個小宦官在含元殿前當值,一日二更末正在廣場空地上灑水,冷不丁地有一陣陰風吹來,吹的徹骨生寒,然後他就聽到了一陣詭異的聲響,如蠶啃吃桑葉時發出的聲響,噝噝啦啦,他打起燈籠一看,不禁毛骨悚然,臉色蒼白,只見迎面有數百個無頭鬼晃晃顫顫走過來,那噝噝啦啦的聲響正是他腳下朝靴摩擦石板發出的聲音。

  無頭鬼們一邊走一邊囔囔:“你有頭,我沒頭,你還我頭來,還我頭來。”那宦官嚇的毛發都豎了起來,丟了掃帚轉身便跑,哪知他一回頭,更是嚇得肝膽俱裂,原來在他的身後正站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正一把一把地把自己的頭髮往下扯,邊扯邊衝他嘻嘻地笑,並說:“你扯我的頭,我扯你的頭。”

  這兩樁以傳開,宮裡的宦官忍不住就議論紛紛,都說風頭變了,連伍才人都來出來索命了。人們一口咬定,說那個女鬼正是被王守澄處死的伍才人,伍才人的父兄皆為朝臣,獲罪被滅族,奉命的宦官端去毒酒,伍才人不肯奉詔,滿殿瘋跑,邊跑邊喊:“閹黨亂政,我要見皇帝。”

  宦官恨她不從,惱怒之下令衛士揪著她的頭髮,硬生生地把毒酒灌進她的嘴裡,衛士用力太大,伍才人掙扎又烈,以至於滿頭的秀發被扯落大半,據說伍才人臨時的時候瞪著處死她的宦官說:“你扯我的頭,我扯你的頭。歲在庚申,熱血滔天。”那個宦官也很硬氣地說:“扯我的頭之前,你還是先找到自個的頭吧。”

  為了防止伍才人死後變成厲鬼報復,宦官割了她的人頭,將一顆狗頭縫在屍身上,代以陪葬,又請術士動手在她的棺材上動了手腳,令她永不得超生。據說那個處死伍才人的宦官就是王守澄身邊的親信,天下司的主書常宣華。

  時逢末世,妖孽恆盛。

  堂堂的大明宮裡竟然出了此等謠言,擾的四方凶凶,因為打球摔傷了腿,臥床休息的李湛勃然大怒,嚴令右軍中尉梁守謙查明造謠者,嚴懲不貸。梁守謙把大明宮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查出什麽名堂,又把太極宮、興慶宮也翻了一遍,終於拿獲了真凶,交付京兆尹審訊,那幾個造謠生事的小宦官對造謠一事供認不諱,不意到朝會時,樞密使劉成偕卻突然指責梁守謙,說他搪塞欽命,找了幾個替死鬼來交差。

  梁守謙急的臉發黑,嚷著要那幾個小宦官上殿,以便當庭對質,在宰相李逢吉的主持下,那幾個小宦官到底被帶上了殿,當著病重的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那幾個小宦官當庭翻供。一起喊冤,說是梁守謙濫施酷刑將他們屈打成招,誣陷他們。

  梁守謙百口難辨,惶恐請罪。得了個官降兩級,罰俸一年的懲戒。

  在這場小小的爭鋒中左軍王守澄一黨又一次小勝右軍梁守謙一黨,都說閹黨閹黨,閹人湊在一起的確是成一黨,不過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互相之間傾軋起來也是血流成河,毫不留情。 受了一番磨折的梁守謙不得不放下體面又一次低三下氣地走進王守澄的值房,一口一個“上將軍”叫的甘甜如蜜。兩位禁軍中尉湊在一起嘀咕了一下午,黃昏時刻,梁守謙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一面披鬥篷一面對王守澄說:“這回啊,咱再也不擅作主張了,一切唯你馬首是瞻。天下亂成這樣,咱們再不齊心協力,就全完蛋啦。”

  兩軍中尉商議的結果是迎請李煦入朝執政,名分是宰相,只是此宰相非彼宰相,是宰執天下的真宰相,或者“真宰相”三個字也不足以形容其權勢,李煦這個宰相除了執掌國家政務,連皇帝的家事也一並管了。

  李煦是在李蒲被冊立為太子後進入的長安城,賜宅永嘉坊。

  自在馬球場摔傷了腿以後,李湛一連臥床兩個月起不來身,起初還讓他抬著四處走走,看看鬥雞鬥狗,有一段時間還迷上了上朝視事,入冬之後傷勢日漸惡化,他就整日懶洋洋的躺著,連聽戲和觀賞歌舞也失去了興趣。在太皇太后郭氏和王太后的再三勸諫下,他才下詔冊立尚在繈褓中的李蒲為太子。

  國有儲君,天下安心。李湛就樂得做個甩手皇帝,內事問王守澄,外政問李逢吉。大唐已失大半天下,問政早已流於形式,眼下最關心的是神策兩軍和朝中官吏的衣食糧餉,大唐皇朝正的是衰落了,整個朝廷現在完全是在靠借貸過日子,這樣的日子能熬幾天,誰心裡也沒底。過一天算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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