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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零三.送禮
  盡管李煦十分低調,但從仁化縣回韶州後,一時還是名聲大噪,他與仁化縣令李複、州司法參軍唐逸在仁化縣扳倒土豪朱勇的“壯舉”被街頭巷尾的閑漢們添油加醋地一宣揚,再經南來北往的商旅一傳播,迅速傳遍了嶺南、湖南和江西等地,人們嘖嘖稱奇,將三人並稱為“韶州三傑”。  一炮打響的後果,是李煦不僅在韶州官場站穩了腳跟,在常思雲那也站住了腳跟,於是在臘月中旬末,常思雲就正式任命他為監管韶州各處樂坊的尋訪小使協理。

  協理是遲早都能當上的,這一點早在李煦離京前就已經決定了的,由不得他,也由不得常思雲,不過同樣是協理,有人可以呼風喚雨,有人就只能做冷板凳,其境遇差別之大,可謂判若雲泥。

  李煦走好了至關重要的第一步,他這個協理就做的名副其實。

  韶州有官辦樂坊九處,屬於州一級的有三處,曲江縣兩處,其余四處分在下屬四個縣。天下司在這九處樂坊共安插有的眼線三十七名,另有爪牙八人。前任協理已升任雷州副使,走的風光,又得到了李煦贈送的三百貫盤纏,心情舒暢的他沒有太多為難李煦,移交很順利。

  九所樂坊設總目一人,輔助協理統管各處眼線,每處樂坊選一名眼線做首目,負責統率本坊的其他三名眼線。

  八名爪牙設首目、副目各一人,定期巡視各坊,受協理派遣處理一些需要動刀動槍的事物。這些眼線和爪牙在天下司內部不以真實姓名示人,彼此之間都以化名相稱,化名由協理來定,為了方便記憶,李煦給眼線的總目和九名首目取名時,統統以姓林,名字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兩句詩為基礎。

  給總目取的化名為林川(床),九名首目花名為林前、林明、林月、林光,林疑、林是、林地、林上、林霜。

  爪牙首目化名張龍,副目化名趙虎。

  至於其他人,因為打交道的機會不多,李煦琢磨著以後再慢慢給他們命名。趁著年前閑暇無事,李煦在林川和張龍的陪同下,走馬觀花地巡視了一遍自己的領地,了解情況和宣布了自己的到來。

  李煦對巡視的效果很滿意,所得的收獲也很豐厚。

  巡視完畢回到韶州時已經是臘月二十,李煦找了一家澡堂子泡了一天澡後才敢回家,樂坊的姑娘們實在太熱情奔放,盡管李煦已經很小心了,身上還是沾染了一股濃濃的體香,此香不除,免不了又要跟沐雅馨囉嗦一番。

  接近年關,州縣兩衙陸續封印,州衙大門前門可羅雀,不過後門卻正熱鬧,各班送禮覲見的官員在刺史府後門外的小巷子裡排成了長龍,隊伍的尾巴一直延伸到南大街上。

  這是常思雲上任刺史後的第一年春節,眾人趕著巴結呢。

  常思雲卻覺得這樣很不像話,影響實在太不好。於是果斷地下令日後再有登門送禮者皆以行賄罪論處,此令蓋了鮮紅的刺史大印,公開地張貼在了韶州的城門、碼頭和官署大堂門前,惹來民眾一片叫好聲。

  州衙是不能進了,可禮還得送,這可急煞了進城送禮的各縣官員們。仁化縣捕頭張羅就是其中的一個,禮送不進去,差事沒法交代,這個年難不成要在韶州大街上過了?

  他急的團團轉之際,忽得“高人”指點讓他去找新任參軍事楊讚。張羅把大腿一拍,自責道:“我真是越活越糊塗了,楊參軍是常刺史的心腹親信,把禮送給他還不等於就是送給了常思雲,

這個道理我怎麽都沒想到呢?”  打聽了楊讚住處,張羅就顛顛地跑了過來,一看,霍,楊宅門前車水馬龍,熱鬧的跟菜市場似的。一看都是熟面孔,大家彼此見了面不免都有些尷尬。

  有人就打著哈哈說:“楊參軍來咱們韶州才幾個月就為百姓除了一大害,人家身為公卿子弟,生活卻如此簡樸,至今還要賃房居住。嘖嘖,真是為官清廉。實在乃是我等的表率,抽這個空子咱們過來拜望一下不算過分吧。”

  立刻就有人回應過不過分。

  又有人為自己辯解說:“我聽說,前陣子楊參軍因為忙於公務,沒有照顧好身體,竟患上了風寒,咱們作為同僚理應上門來看望。登門看望帶些禮品不算過分吧。”

  眾人皆附和說不過分,空著手來才過分呢。

  有了這個托辭,大夥送禮進來時個個理直氣壯,楊宅前後院禮品堆積如山。

  平山子楊讚更是忙的腳不沾地,連口熱水也輪不上喝,張羅見了李煦,剛寒暄兩句,李煦便主動問道:“去常使君那碰了釘子了吧?常使君是明如鏡清如水的大清官,豈能做有違君子道德之事呢,心意放在我這,兄弟我會擇機上達的。啊,你們放心,常使君雖然是我朝少有的清廉之士,卻並非是迂腐之人,各位的心意都記在心上呢。”

  說罷讓李十三取了回帖給張羅,張羅一看那回帖大喜過望,卻原來是常思雲府上的,有了這個回去,自己就無須費口舌向李複解釋什麽了。於是千恩萬謝地拜辭而去。

  紛紛擾擾忙了一天后,傍晚時分,常思雲的胞弟常思滑青衣小帽,背著雙手從後門進了楊宅,他是來和李煦一起盤點各方敬送的禮品的,貴重的挑揀出來,連夜運入刺史府,一般的禮品則運到常思滑宅中,日後設法變賣套現。

  這一天因為收到了兩幅上品名畫,所以常思滑決定親自去一趟刺史府。

  常思滑雖然是常思雲的胞弟,兩個人並不親密,常思雲對這個一字不識的弟弟向來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完全是當做下人在使喚,跟他說話時尖酸刻薄,沒一點好聲色。

  常思滑對自己的這位胞兄敬畏有加,時時想著巴結之事,如今遇到這樣的好事,哪有放過的道理,本來他還假情假意地邀李煦同去,李煦婉言謝絕了。

  替常思雲當了一天差,累的腰酸背疼,喉嚨乾裂,哪有心情再去討常思雲的那張臭臉看?李煦不去,常思滑正是求之不得,抱著兩幅畫,押著馬車趁著夜色悄悄地跨入了刺史府。

  常思雲對親弟弟的到來並無半點熱情,只是看了那兩幅畫的確是上品的份上,才沒有像往常那樣不吭一聲就打發他走,常思滑見胞兄心情不錯,才壯著膽子,陪著笑臉說道:“仁化縣的朱勇已經倒了,兄長對那邊的生意是何打算?”

  “什麽生意?”常思雲擰著眉頭問,沒來由的一肚子火氣。

  常思滑吃了一唬,滿心緊張,字斟句酌地說道:“朱家的蘭桂生意年入三十萬貫,兄長再不下手,可就是別人碗中的肉了,我們……”

  常思滑還沒說完,常思雲便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此事我心裡有數,用的著你的時候,自然會叫你。”

  說完這句話常思雲再懶得理自己的親弟弟,常思滑知趣地、垂頭喪氣地退了出來。

  朱勇倒了,那樁年入三十萬貫利潤的蘭桂生意,常思雲豈肯放過,他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只是在考慮這樁生意究竟要不要跟楊讚合作。

  常思雲究竟是中過進士的人,十年寒窗苦,讀盡了天下書,又宦遊多年,見識自然比他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弟弟強上百倍千倍。生意是要做的,眼下自己也是有能力好處獨吞的,可是這麽大一塊肥肉要是隻咬上兩口就要他松開,那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自己現在已經是天下司派駐各地尋訪小使中官位最高的一個了,但其實呢自己也熬到頭了,升任主書、判官,那是要割掉命根子的,自己無意於此。

  不肯忍痛斷了塵緣根,自己向上升遷的路可就斷了,下一步就只能設法從韶州這樣的下州升到上州去,從窮州轉到富州去,實惠一定會越來越多,可權勢並不會因此而增長分毫。

  為官多年,人走茶涼的事他見得多了,自己能獨吞仁化縣的那塊肥肉靠的是自己的權勢,若有一天自己調任走了,權勢沒了,這塊肥肉還不得吐出來嗎?

  那幾乎是肯定的,天下沒有不吃肉的狼。

  如何能在自己走後,還把這塊肥肉啃上幾年呢?得選一個得力的親信釘在韶州,或許平山子楊讚就是這麽一個人。

  早在一個多月前,常思雲就接到現任嶺南監軍, 時任天下司左判官陳弘志的一封書信,這是一封很長很古怪的書信,常思雲跟陳弘志並不算熟,但也不陌生,自己能以一州刺史兼任尋訪小使,沒有陳弘志的首肯是不可能的事。

  說陳弘志是他在天下司的恩主也絲毫不過分,如今恩主寄來了這麽一封奇怪的長信,所謂何意呢,常思雲足足參悟了三天,終於明白過來:

  一個叫楊讚的公卿子弟不久將要到韶州來任職,此人背景複雜,陳弘志這是在關照他要認真對待此人,既不能讓他在韶州的這幾年荒於遊戲,沉溺於酒色,要時時給他以壓力,又要盡其所能保護他,愛護他,不能讓他出任何意外。

  聯系到楊讚的父親正是曾經任天下司主書的靖邊侯楊隆,常思雲徹底明白了,上面派楊讚來韶州是為了積攢資歷,鍍金上彩來了。此人既蒙堂堂的左判官特意關照,將來肯定是前途遠大啊。

  官場有句老話叫莫欺負少年郎,少年人充滿了勃勃生氣,前途不可測量,尤其是這種有家世背景的人,就更不能等閑視之了。

  因此之故,常思雲在小小地測試了李煦的才乾後,就立即展開拉攏攻勢,這才有“今年刺史不收禮,送禮去找楊參軍”的歌謠流傳。

  常思雲就是要讓韶州官場知道自己跟楊讚的特殊關系,若是所有人都把楊讚視為是自己的心腹,那他除了當自己的心腹以外似乎也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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