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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零四.腰纏萬貫
  做了自己的心腹後就能保證在自己離開韶州後,由他來看顧自己在仁化縣的利益嗎?  答案是否定的,自己也曾是上任尋訪小使的親信,結果怎樣,他離任不到半年,自己就把他扶植的朱勇給滅了。誰又能保證楊讚這個心腹將來不把自己的“朱勇”也給滅了呢。

  常思雲拿著那副名畫在書房裡來回踱著步,苦苦思索著,他的夫人派丫鬟來催請他歇息,丫鬟走到書房門口,見此情形,不敢吭聲。一連幾次,夫人惱了,披著一件夾襖親自趕了過來,常思雲的夫人周氏出身小戶人家,自幼就跟著母親在街頭擺攤子賣菜,嫁給常思雲時,只有十四歲,常思雲大她七歲,那時還是個落魄書生,一貧如洗,二十一歲連個秀才也沒考上,在鄉裡受盡了白眼。

  周氏卻不管不顧地嫁給了他,婚後她繼續在街上擺攤子賣菜,幸苦供養丈夫讀書上進,結果常思雲又是連考兩場不中,年近三十,窮困潦倒。

  周氏娘家的哥嫂斷定常思雲將貧窘一生,暗地裡勸她離婚改嫁。周氏把她嫂子一頓臭罵後,揮杖打出門去,仍舊一門心思地供養常思雲讀書求取功名。

  常思雲三十歲那年考取了秀才,次年喜逢恩科,又考中舉人,從此踏入仕途,不到四十五歲就做到了四品刺史,周氏也夫貴妻榮,過上了錦衣玉食的貴夫人生活。

  常思雲感念周氏恩德,做官之後,貪酷有之,於女色上卻十分規矩,除周氏外並沒納妾,家裡雖然蓄養了幾個嬌顏美貌的丫鬟,常思雲卻也從不染指。

  周氏一來,就奪下常思雲懷裡的畫,往案上一丟,心疼的常思雲連聲大叫,撲過去,搶過來,拿在手裡仔細檢查,生怕破了爛了。

  周氏氣鼓鼓地又把畫奪了去,作勢要撕,氣鼓鼓地責道:“你又收人這麽多錢財,就不怕哪一天天子斷你個貪汙受賄之罪,把你流放邊關。”

  常思雲陪笑道:“夫人休要擔心,現今做官的哪有不貪的,眾人皆醉你獨醒,你的麻煩就來了,眾人皆貪我也貪,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周氏道:“這些大道理我是一個都不懂,我隻問你,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抱著幅畫在這轉來轉去的做什麽?究竟是抱著它舒服還是抱著我舒服。”

  常思雲先賠了聲笑說當然是抱著肉乎乎的夫人你舒服,卻又悠然一歎,把自己心裡不決之事說給了周氏聽。

  周氏琢磨了一會,說:“這事有甚難嘛,你為啥要尋朱勇的晦氣?還不是因為他做人做事太絕了麽,自以為攀上了姓米的就不把你放在眼裡,一年三十萬貫的好處,才分你三百貫,不弄倒他都沒天理了。要我說人情這東西雖然頂靠不住,但人人又都是講人情的。當初姓米的要是肯跟你搭夥做這樁生意,每年分你個三五萬貫錢,賣你一個人情給你一點好處,你會打朱勇?要是朱勇肯每年孝敬你三五萬貫,你會容不得他嗎?”

  常思雲點點頭,道:“那是自然,即便終究要找他晦氣,也不會這麽快,也不會這麽絕,他若果然聽話,或許我還能容他每年落個三五萬貫養家呢。將來離任,這樁好處還不是他的。嗯,夫人這麽一說,我就明白了。”

  周氏笑問:“你都明白什麽了?”

  常思雲瀟灑地一揮手,“獨食吃不得,得讓大家夥都嘗嘗甜頭,我嘛這個帶頭大哥吃最大的那一份,將來我走了,私下各許他們一點好處,讓他們吵吵嚷嚷,相互牽製,沒個三五年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三五年後,哈哈,那時候或許我已經瞧不上這三五十萬貫的小錢了。”  周氏撇撇嘴道:“讀了三十多年的聖賢書,你還不如我一個賣菜的婆子看的明白。常使君要是忙了公事,你我是不是該忙些私事了?”

  常思雲討好地說:“我家的私事一向是夫人做主,夫人想怎麽忙,常某遵命便是。”

  ……

  打定主意之後,常思雲就打發周氏出面邀請李煦夫婦來刺史府做客,設家宴款待,酒酣腦熱之際,常思雲以兄弟呼李煦,極盡拉攏之能事。

  席散,周氏領著崔鶯鶯去後花園閑逛消食,常思雲帶李煦來到他的書房,落座獻茶後,斥去下人。閑聊兩句後,常思雲先就問起李煦如何看待仁化縣的蘭桂生意。

  李煦明白他的心意,就順著他的意思說:“蘭桂乃我韶州特產,每年除上貢朝廷外,還運銷各地,獲利豐厚。朱勇橫行鄉裡、壟斷這樁生意固然十分不妥,但不可否認,正是因為他的一家壟斷,才將這樁生意越做越大,終於使我韶州的蘭桂聲名在外,在哪都是搶手貨。如今朱勇雖坐罪被殺,但我以為這樁生意不可就此放手,若任由小民百姓去經營,他們勢單力薄,又互相拆台,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用不了兩年我韶州蘭桂的好名聲就毀了。”

  常思雲連連點頭,忙問李煦有何應對之策。

  李煦道:“卑職以為不如由地方官府出面責成當地商戶百姓集資成立一家商社,統一經管這樁生意,各家按出股比例分享紅利,如此一來就能免去一盤散沙、互相掣肘的隱患,可以集中人力財力辦成大事。”

  常思雲道:“若當地百姓怨恨,又如何應付呢?”

  李煦道:“官府只是出面責成他們出資組成商社,具體經營並不乾預,甚至連他們如何出資,出資多少,聘用什麽人,官府也不做乾預,皆聽他們自己的意思。如此百姓要怨恨也只能怨恨爹娘老子無能沒給他們留下一副好家產,以至放在嘴邊的肥肉也吃不上,須怨不得官府半分。”

  常思雲道:“這樣做於理於法都說的過去,但於情卻講不通,蘭桂產於仁化,每年獲利數十萬,當地百姓卻一分好處撈不到,也未免太說不過去。我看這樣,這個商社每年除了按章繳納朝廷的稅款外,還要拿出一部分利潤用在當地,撫恤孤老,創辦學堂,恩澤百姓。”

  李煦起身讚道:“使君一片愛民之心仁化縣百姓聽了定要齊聲歡呼。”

  常思雲把手一擺,說道:“唉,我等為朝廷牧民,但要四海清平,百姓安居樂業,可不是來圖著虛名的。這件事你心裡知道就行了,不必宣揚出去。”

  李煦應是,回去的路上,崔鶯鶯拿出一對翡翠步搖給李煦看,步搖做工精細,翡翠品質上佳,市價當在百貫以上。李煦吃驚地問她從何而來,崔鶯鶯答是周氏所贈,除了給她一對步搖,還托她帶給沐雅馨一副金鐲子。

  李煦笑道:“你清河崔家的面子果然夠大,常使君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平素下屬官員送禮給他,不過回贈一筐棗,十斤梨,竟讓你撈了這麽多好處。”

  崔鶯鶯從那對翡翠步搖中取出一支和金鐲子一起用手絹包了,遞給李煦讓他轉交給沐雅馨。李煦懶洋洋地說:“要給她你自己給,我又不是給你跑腿的小廝。”

  崔鶯鶯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她最近正怨恨著我,我可不敢去招惹她。”細問原委,原來是沐雅馨采買的家具太過奢華,所費太高,崔鶯鶯多問了李十三幾句,沐雅馨便疑心是崔鶯鶯故意刁難她,一連兩天不跟崔鶯鶯說一句話。

  李煦點點頭,接過手絹包,打開,留下了鐲子,卻把那支步搖退還給崔鶯鶯,說:“你是正妻,容讓她是美德,卻也沒有必要討好她。我看她是在家閑得膩歪了,回頭我找件事情讓她做,讓她忙的腳不沾地,省的天天在屋裡跟你置氣。”

  仁化縣要籌辦蘭桂商社的消息放出去後,立即在韶州城和屬縣產生了劇烈反響,人人都知道那是一塊肥肉,人人都想過來咬上一口,可人人都按兵不動,他們都在盯著一個人——邵麻子。

  韶州城十字街口的綢布莊老板邵麻子是地地道道的韶州土著,卻也是地地道道的刺史家走卒。五年前邵麻子還只是城外碼頭扛包的苦力,孑然一身,上無片瓦遮頂,下無立錐之地,不過自給新任的韶州司馬常思雲家泥過一次牆後,他突然就時來運轉了,五年間由一無所有的窮漢搖身一變成了韶州屈指可數的豪富之家。

  邵麻子是第一個走進楊宅向李煦當面詢問蘭桂商社籌備事宜的韶州富商,李煦對他這位韶州富豪十分禮敬,陪他吃了頓飯,飯後跟他在會客廳坐談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邵麻子滿面紅光地離開楊宅。

  當晚就有消息傳出,說刺史常思雲已經全權委任楊參軍會同仁化縣縣令李複督辦籌備仁化縣蘭桂商社的諸般事宜,另有消息說邵麻子準備拿出四萬貫錢入股商社。

  邵麻子是刺史的走卒,他的一舉一動莫不代表著刺史本人,他出四萬貫入股,就代表著刺史拿出了四萬貫入股,人們對刺史拿多少錢入股並不特別熱心,他們更想知道的是這四萬貫佔籌建中的蘭桂商社總股本的幾何。

  這個疑問一連三天沒人能回答,各路消息靈通人氏傳出的消息各不相同,有人說商社總股本五萬,邵麻子一家就佔了九成,也有人說總股本是六萬,邵麻子一家佔了三分之二朝上,另外三分之一則由州縣兩級官員們均分,種種傳言都說的有鼻子有眼。

  直到臘月二十三小年這一天,才有一個權威聲音傳出,獨一味酒肆的老板宣稱他就拿出三千貫錢入股蘭桂商社,人們不覺詫異,獨一味酒肆原名叫福溪摟,東家姓梁,經營不下去剛剛轉手給一個姓林的年輕人。

  年輕人是本地土著,叫林虎山,原本只是湞江上的一個漁夫,不知道怎麽就發了橫財,突然就盤下一座酒肆做起了老板。

  林虎山能不能真的拿出三千貫來入股,眾人將信將疑,但他說的關於仁化縣蘭桂商社總股本是十萬貫的消息卻很快被證實確有其事,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傳出後,李煦的門前又掀起了新一輪的送禮潮,這一回的人數遠不及上回多,不過送禮人的身份卻要貴重的多,所送的禮品雖少卻極其貴重。

  借口是來恭賀楊參軍新年康健,小年也是年嘛。

  每個人離開楊宅時臉上都洋溢著滿意的笑容,顯然他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李煦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仁化縣蘭桂商社的總股本為十萬貫,常思雲一人獨佔四成,剩余的六成中,州上佐、錄事參軍、李煦合計佔一成,六位判司合計佔一成,仁化縣以外各縣縣令、縣丞、縣尉合計佔一成,州衙其他品級官員合計佔一成,仁化縣縣令、縣丞、縣尉及其他官吏合計佔一成,剩余的一成則分給當地富商。

  身為官員倚仗權勢投資興業傳揚出去惡名還不臭幾條大街, 因此包括李煦在內的所有在任官員都假手他人之名。獨一味的老板林虎山就是李煦家裡女傭林虎男的妹妹。

  李煦在離開常思雲家的當天晚上就責成李十三帶著林虎男去見其兄林虎山,說動他,以他的名義在城中盤下一座酒肆,改名為獨一味,再以林虎山的名義出資入股蘭桂商社。

  大局已經敲定,細節也不能馬虎,李煦便以訪客為名拜訪了韶州州衙所有的品級官員,又在家中接待了屬縣的各位同僚,將細節一一敲定。

  所剩的只是等著開春之後揭牌營業了,至於走過場的事,不用李煦操心,募資大會將在仁化縣召開,得好處比李煦還多的仁化縣縣令李複一早就行動起來去籌辦了。

  至於商社的經管人才,朱勇已死,朱家已倒,原本幫朱家打理生意的原本人馬都還在,接收過來便好,只須在核心要害部門安插幾個信得過的人,業務很快就能開展起來。

  不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李煦還是趁著節前最後幾天去了趟仁化縣,約見了李複和朱家原來的大掌櫃郭茂,將籌辦商社的未定事宜一一敲定、落實。

  這一切忙完,已經到了除夕,李煦告別李複、郭茂興致勃勃地趕回韶州。若一切順利,明年此時他就能從商社裡拿到一萬貫的分紅,想想還是做官好啊,錢竟來得如此輕松愜意。

  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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