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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七十九.人心險惡
  李煦找沃野城最好的鐵匠鍛造了一柄彎刀,並在宅西的空地上豎起了一排柴草扎製的草人,他換了一匹貌不驚人卻馬力強勁的河西馬。天下馬為吐蕃所產的青海馬最佳,體格高大,耐力好,衝勁大,耐饑寒,適應性極強,不過這**產量不高,又被吐蕃人當作寶貝收著,在大唐境內一匹百貫以上,且急難買的到。  除了青海馬,西域馬也不錯,體格雄峻,衝勁強悍,耐饑寒,但耐力不及青海馬,再有就是不易飼養,認生,在西域之地雄峻無比,到了內地氣候一變,品質就打了個一個折扣。

  河西馬骨架矮小,耐力、爆發力都一般,與青海馬相比幾乎毫無優勢可言,只有繁殖力稍勝一籌。比之西域馬,則適應力要好的多。因為河西馬可以自己繁育,價格不高,天德軍中普遍裝備的就是這**。

  因為舍得花錢,鐵匠用了最好的鋼給李煦打造這柄彎刀,也因為他舍得花錢,人又能說會道,鐵匠耐著性子給他的這柄彎刀做了個性化的修改。

  刀很鋒利,劈砍草人,一刀兩段。就是騎術還不大過關,花架子太多,實戰效果不大理想。因此李煦練習幾天后,就帶著酒肉去了趟回風戌,他是去請師父去了。

  邊軍裡多的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弓馬嫻熟,即使草原上以馬背為家的遊牧民,見了他們也心驚膽顫。

  又是一年秋熟季節,草黃之後,邊地農人閑了下來,草原上的牧民也閑了下來,即便是風調雨順的大豐之年,按照慣例他們也要南下“打草谷”,劫掠農耕的邊民,在草原上的牧民看來就像南方的農民閑暇時入山打獵,下河捕魚,進城打短工一樣,完全是一種生活。只不過這種生活方式更加血腥刺激罷了。

  邊民一到秋季農閑下來就集中在一塊,按照軍隊的編制編組集結,操練武藝和隊列,做好應付草原強盜的準備,官方對此行為的稱呼叫“防秋”,對邊地農民來說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入鄉隨俗,李煦不僅操練騎射,他的部曲也跟著操練,這些動態傳到孟良的耳朵裡,他只是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後來聽聞他去了回風戌才擰了下眉頭,不過待聽到李煦去那只是為了聘請一位邊兵做弓馬教練後,擰起來的眉頭又綻放開來。

  也對,他是南方人,不識弓馬也正常,大唐已經走過了它的輝煌歲月,鐵血尚武已經成為杯中記憶,只是文人酒酣腦熱時的一聲牢騷。

  李煦聘請的這位弓馬教習叫裴二,十五歲從軍,在軍中整整服役十年,百戰余生的老卒,弓馬在回風戌不敢稱第一,但絕對在前十之列,李煦之所以聘請他,還在於這個年輕人口齒清晰,擅於溝通表達,並非隻懂一刀兩斷。

  在裴二的指點下,李煦、張龍、趙虎、牛二、鬱二郎、李十三、旺財都進步飛快,趙氏兄弟弓馬不在裴二之下,不屑拜他這個老師,宋莊、蕭額學會了騎馬奔馳和在地上開輕弓,騎射二字被他們分作了兩件事來做。

  沐雅馨學會了騎馬,且騎的像模像樣,崔鶯鶯勉強能騎著走,林虎男上了馬就頭暈,林月會騎馬,還勉強能拔刀劈砍草人,只是她的力氣太弱,一刀下去,能斬斷幾根草,草人卻還屹立不倒。蘭兒比林虎男稍強,騎在馬上不暈,不過得人在前面牽著馬,她才敢走,倒也不全是她膽子小,這些日子她常感困倦乏累,宋莊診斷說她已經懷有兩個月身孕。

  讓人感慨的是,如花、似玉兩個笨丫頭竟奇跡般地不僅騎得馬,

還能在馬上開弓射箭,進步之快連裴二都隻撓頭,以為是平生所未見的奇跡。  待眾人熟悉的弓馬之後,李煦就出重資給每人打造了一副裝備,彎刀、匕首、短刺,馬上使用的短弓和短弩,又為每人量身訂製了一套皮甲。一切從實戰角度出發,一切奔著可能發生的衝突準備,全程由裴二指導,為了激發裴二的乾勁,李煦也贈了他一套裝備。

  裴二很高興,跟著大財主乾就是有奔頭,這套裝備比自己用十年時間積攢下來的那套可強多了,除了弓不如自己的那張外,哪一樣都強。

  不過裴二還是多了個心眼,他怕趙笏眼紅耍賴皮搶他的好東西,在定製自己的裝備時,每一樣都低趙笏的一等。

  李煦不僅把家人完全武裝了起來,征得孟良同意後,把工場裡的工匠也武裝了起來,不論男女都教授操典,時間從工余時間裡擠,教官從城防隊抽掉,標準嘛,自然是比不上家裡,只是操練隊列,講解行列口令,練習一些刺殺動作。

  看起來很不成體統。

  元和十三年的這個秋天,草原上風調雨順,孟良判斷“打草谷”的規模應該不會很大,也不會很激烈,畢竟這不是為生存二戰,只是一種習慣。因此他沒有向往年那樣回豐州城避寒,而是留在了沃野城。

  一日,孟良帶上管家秦義和府中拳棒教頭張赫以及十騎去了離城二十裡的曲河寨,那裡有他的一座田莊,所產糧食、牧草全部供應天德軍,獲利十分豐厚。曲河寨四周挖著深深的壕溝,釘著一人多高的木柵欄,精壯莊客百二十人,善騎射者超過三十人,小股流寇不足慮,大股流寇多數跟孟家有生意往來,不大可能會光顧這裡。

  東家來巡視,寨主自然殷情招待,陪著巡視完,說在草原上獵得一頭黃羊,烹煮了請東家嘗嘗,孟良欣然允諾。酒自申時初喝到酉時末,孟良大醉,無法回城就歇宿在了曲河寨。

  打聽到孟良出寨之後,李煦叫齊家人到小西河草場上練習騎射,挨到天擦黑,正要回城,忽而趙笏派人來請堡中赴宴,於是全家皆往。

  這場酒從掌燈起一直到一更天還沒有結束,李煦和趙笏酒到濃時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女眷們飯後被安置在副堡的客房裡暫歇,家主不走她們也不便走。

  一更末,趙笏和李煦約定好二日晚到城中拜訪,繼續兄弟情分。二人相互扶持,踉踉蹌蹌離開酒肆,忽然戌堡主樓上響起金鑼,望山兵叫報沃野城火光衝天,隱隱有喊殺聲飄來。二人俱是大驚失色,一肚子酒全化作冷氣飄出。

  趙笏急令斥候出堡探報,自己對李煦說:“情勢有變,恐是韃子襲城,我兄在堡中歇息,恕不奉陪了。”李煦道:“我家也在城中,願帶部曲助兄長一臂之力。”

  趙笏略一思忖便答應下來,囑咐李煦要跟緊他,韃子箭快,飄飛如風,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退回堡中,堅守待援。

  探馬回報,言城北門已破,攻城者乃是一夥馬賊,人數約百人。

  趙笏大喜道:“一百個人也來此搗蛋,我叫他有來無回。”

  點起五十騎,準備廝殺,李煦則帶上趙氏兄弟、張龍趙虎、李十三旺財、牛大鬱二郎八人隨從。六十騎兵出堡消失在夜色之中,穿過小西河草場,迂回至馬賊隊後。借著朦朧的星光,望見土山上站著一夥人,望著城池方向指指點點。

  李煦道:“此必是匪首。”

  趙笏道:“擒賊先擒王,跟我殺!”

  拔刀奮勇向前,六十騎兵分成三股,一路主攻,兩路包抄,風卷殘雲般掩殺過去。

  那夥人正指點火光四起的沃野城,夢見山下一撥騎兵殺來,也不知道來敵虛實,心境膽顫,留下十余人殿後,即倉皇向東逃去。李煦盤馬窩弓射了三箭,射倒三人,彎刀出鞘又劈倒一人,再欲廝殺,一支羽箭射中他的右臂。李煦在張龍趙虎的護衛下拖刀敗走,趙笏卻督眾向前,風卷殘雲般掃蕩了殘敵。

  孟良半夜聞之有賊侵襲沃野城,一身酒氣全化作冷汗出了,打馬急急回城,曲河寨寨主則點起寨兵隨後而來。行走一道山梁,忽有十余騎斜地裡襲來,一箭便射穿張赫咽喉,又一箭射傷秦義,孟良隨從與敵對射,護家主先走,片刻之間損失殆盡。

  孟良一人伏在馬背上落荒而走,十余騎緊追不舍,羽箭在耳邊嘶嘶飛過,天黑,慌不擇路,孟良一不留神撞進了一處死谷,眼見無路可逃,孟良拔出佩刀還身死戰,隻一合便被來敵棒擊下馬,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二日黎明,孟良惶恐而醒,見到的卻是妻子郭氏淚汪汪的一張臉,郭氏身旁是自己的三子一女,往後是大管家秦忠及六房小妾,又有一個陌生的面孔,仔細一看,也不陌生,原來是新來城中開醫館的宋郎中。

  宋郎中即是宋莊,孟良是被李煦從一夥賊人手中救回來的。在家昏迷了一夜,遍請城中郎中皆無法治愈,最後還是李煦推薦的宋郎中用針灸之術救醒了他。

  家主醒來,孟府上上下下洋溢著衝天的喜慶,昨夜流寇帶來的驚慌之氣一掃而空。

  青山紡織工場的一座倉庫被大火焚毀,三百條毛毯、上千條毛巾化為灰燼,另有一名工匠在救火時被濃煙嗆死,損失不可謂不重。李煦臂扎白布站在倉庫廢墟前,正與幾位管事商議處置善後事宜。孟府的二管家張磨、四管家秦義帶著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過來了。

  二人恭恭敬敬地向李煦行了跪拜禮,唬的李煦趕緊去扶二人,牽動右臂傷口,疼的他呲牙咧嘴,兩位管家趕緊扶助他,連道莽撞了。

  張磨和秦義是奉家主之命來請李煦過府的,救命之恩大於天,一夜之間李煦已經是兩次救了孟家家主的命,若不道謝,那還算是人嗎?

  諸位管事中多數還不知道這一節,待聞之昨夜馬賊進城燒殺搶掠,闔城為難之際是大掌櫃挺身而出,會同城外回風戌的戌卒擊潰馬賊,又及時識破敵人奸計,不顧自己重傷在身趕去接應孟家家主,並在千鈞一發之際射殺馬賊救回孟家家主後,皆大吃一驚。

  大掌櫃給他們的印象溫雅如書生,精明似商人,偶爾也露出一絲曾居上位者的尊容,可沒想到他竟還是一位縱馬馳騁沙場,盤馬窩弓能殺敵的英雄豪傑。

  一時對李煦不覺刮目相看。

  乘著孟良自己都很少乘坐的華麗馬車來到孟府,孟良傷重未迎,夫人郭氏領著子女、侍妾、管家、親族、外戚、仆奴數百人迎候在府門外,硬是堵塞了一條街道。圍觀的居民更是密密麻麻的比孟府迎候的人還多。

  李煦走下馬車的時候,郭夫人領著大眾齊齊地拜了下去,忙的李煦也給郭夫人跪了下去,連連說不敢,郭夫人道:“救命之恩大於山,先生受得。”堅持拜了四拜。

  起身陪入孟府,孟良已經在秦忠的扶持下迎候在正堂廊下了,見了面也要拜,李煦搶前一步攔住。救孟良李煦為第一功臣,救沃野城的第一功臣非趙笏莫屬,雖然擊賊救援是他的本分,建功自由朝廷的賞賜,但能阻止賊退後亂民搶掠孟家財產,也是功不可沒。在李煦的提議下,孟良派大管家秦忠帶著羊酒米錢往回風戌犒軍,又請趙笏前來赴宴。

  趙笏味來之際,孟良迎李煦在書房閑坐,說了一些感激的話後,忽而含淚一歎,李煦道:“事已經過去,雖有損失,也不算大,兄長何故發此一歎?”

  孟良道:“兄長以為來沃野城劫掠的真是馬匪流寇嗎?”

  李煦道:“兄長何來此一問?不是馬匪流寇又是什麽?”

  孟良道:“他們與我交過手,先始還藏頭縮尾不肯暴露身份,到後來逼我入絕境後,他們膽量壯起來,進退之間分明是軍中的騎士,他們是我三哥派來殺我的人。”

  李煦大驚失色,愕然良久,方道:“我也覺出詭異來了,若說是馬匪,他們明知回風戌近在咫尺,怎敢攻城時不做任何防備,輕而易舉就被我們抄襲了後路?即便是我這個不知兵的人若要攻城,也該有所防備才對呀。”

  孟良歎道:“所以我猜人是我三哥派來的,趙笏是他的親信,來此就是奉命監視我的。有他關照,他們自然有恃無恐全力攻城了。”

  李煦道:“但趙笏與我出堡後,卻是直擊賊之後路,若說這賊是令兄所派,趙笏應該拖延不出才對呀,豈會一聞警訊就率眾出擊呢,而且是傾巢出動,五十名騎兵齊上陣,在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吧。”

  孟良冷笑道:“這正是我三哥的奸狡之處。他的用意是殺我,並非要毀了沃野城。他知道我在曲河寨,就在城裡鬧一場,誘我回城,他好設伏兵半道截殺我。”

  李煦默然良久,籲歎道:“真是好險!若非我中箭受傷退出戰場,只怕即使想到要去接應你,趙笏也不肯放我,說不定會在我背後射一箭,將我也結果了。”

  孟良道:“這或就是天意,是上天派兄長你來救護弟的。”

  李煦搖搖頭說:“真是天意啊,我傷了一臂,竟還能在百步之外射殺要斬你的武士,若非有天意相助,卻是難以想象。”

  唏噓片刻,李煦又問孟良:“弟一直有一事不明,兄長富甲一方,家大業大,為何身邊的武士如此之少呢,那位張教頭據說被敵一箭射殺,此等武藝,如何護衛兄長的周全呢?沃野地處邊地,草原蠻族蠻狠凶暴,馬匪、流寇也多如牛毛,更有多少不法之徒藏匿於此,兄長為何不禮聘幾位忠義悍勇之士守護莊宅呢?”

  孟良道:“兄長有所不知,我孟家在豐州也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枝繁葉茂,子孫眾多,老祖宗為了防止子孫爭鬥,曾立下規矩,孟氏子孫各操一業,各守本分,不可逾越。做官的就做官,領兵的就領兵,耕作經商的就耕作經商,我這一脈本是耕作經商,三哥年少時不務正業,混跡於市井,父親病逝傳家業於大哥和我,三哥恨父親不公,一怒從軍跟了四叔那一脈,後做到天德軍使,大哥不堪其逼迫,棄了家業去洛陽寓居,他又逼我將家業交給他,我不肯,他便軟硬兼施,時時逼迫, 怎奈有阿婆管束,他也不敢把我怎樣。今夏,阿婆病逝,無人再管束他,他又來逼迫我,如今卻竟向我下了死手。”

  孟良言訖捂面痛哭,李煦亦唏噓不平。

  孟良哭罷多時,向李煦道:“我與兄長一見如故,兄長要救我!”

  言罷要跪,李煦忙將他扶起,說道:“我落魄而來,蒙兄長不棄收留,感激五內,兄長但有吩咐隻管說便是,何須如此?”

  孟良擦擦淚,向李煦招招手,帶著他來到書房套間,指著牆上的一副地圖說:“我這一脈的產業盡數在此。這是天德軍城,這三處是我的產業,一座農莊,兩座牧場。我意請兄長做這三處的管事,出巨資募死士若乾,養在莊宅內。擇日我將莊宅贈與他為壽,兄長可邀其入園飲酒,一舉刺殺。三哥跋扈殘暴,族人早已不滿,懼其手握兵馬不敢動他,他若死,無人會為他鳴冤報仇,屆時可將罪過推在那死士身上,或資其遠走他鄉,或殺之滅口,則我性命可存,兄長便是我的親兄長,我情願以半數家產相贈。三哥無後,其家財亦歸兄長所有。”

  李煦道:“願為兄長效命,家財弟一文不取,望事成後兄長能助我在豐州謀一閑職,以了卻平生所願。”

  孟良道:“兄既有報國之心,弟怎敢不鼎力相助。豐州防禦使幕除副使外,其他幕職任兄長挑選。”

  李煦大喜,這時管家來報趙笏已到正堂,二人遂起身迎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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