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豐州,回到天德軍的第二日,李煦便升帳視事。 孟孺死後,天德軍著實亂了一陣子,但所幸還沒有發展到崩潰的地步,這完全得益於一個叫韓隨的人,韓隨三十六七歲年紀,身材高大,臉瘦且黑,面透一股堅忍之氣。韓隨現居天德軍巡城營指揮使,天德軍下轄四個營,步軍營、馬軍營、巡城營和奇兵營,各置指揮使一人,副使兩人,判官兩人,參謀一人。
巡城營總共八百零八人,駐防天德軍城,警衛公署、糧庫和各處要害,下設三個步軍團和一個騎兵團,步軍團每團兩百人,置統軍校尉一人,副統軍兩人,騎兵團一百二十人,置統軍校尉一人,副統軍校尉一人。巡城營另設旌旗隊一,駐防公署,實為軍使親軍。
旌旗隊例由巡城營一名副使統率,孟孺時代,旌旗隊統帥為孟明。
旌旗隊士卒約八十八人,上馬即為馬軍,下馬亦可步戰,是諸軍中的精銳。李煦暫攝軍使後,使了一個明升暗降之法,將孟明提升為奇兵營指揮使,剝奪了他掌握的旌旗隊。再將旌旗隊一分為二,分為左右,擢升劉沔為巡城營副使,左旌旗隊隊正,牛大、鬱二郎為隊副,以張龍為右隊隊正,趙虎為隊副。
為了拉攏韓隨,李煦回到天德軍的第二天就來到軍城以北的北威莊,此處原為巡城營墾荒屯兵之所,巡城營移駐軍城後,這裡變成了安置該營老弱的後方基地。府兵制度破壞後,邊地實行募兵製,當兵吃糧成為一種職業,又因地位底下,被社會各階層所輕視,軍將父子相襲,互相通婚,蔚然成風,形成了別具特色的軍戶。
軍戶不與民戶雜居,多數築寨聚居,北威莊即是築寨聚居而形成的。
即便不是暫攝軍使,李煦也是天德軍的司馬,地位還在韓隨之上,此番帶著羊酒禮品而來,更不可等閑視之。韓指揮使全程陪同,所到之處,自覺地把李煦讓在前台,而自己則謙遜地禮讓在拐角。軍戶們並不知道李煦只是暫攝軍使之位,眼看指揮使如此敬重,自然也不敢怠慢,李煦所到之處莫不是鮮花笑臉。
看得出巡防營上下都對韓隨十分敬服。李煦認真詢問了北威莊的情況,只是聽了一遍,他就能對北威莊的概貌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全莊除了兩百零八名傷殘軍士,八百七十戶軍戶,還有兩百雜戶。
傷殘軍士有朝廷撫恤,軍戶則靠吃軍餉,而這兩百雜戶則大多是關內和河東的失地流民,他們在北威莊周邊或開墾土地,或租種軍戶土地,種植麥、菽和各色蔬菜,也放牧牛羊,部分懂手藝的雜戶還打製鐵器、木器與回鶻人做買賣,換取牛馬、皮毛和乾肉,再將這些東西經豐州轉運至內地,換回糧食、食鹽和日用品。交易要經過幾道手,層層盤剝後流民獲利甚微,僅夠糊口而已。
巡城營的士卒是招募流民組建,軍官有招募來的,有從士卒中提拔的,多曾在內地軍中服過役,因為戰敗或觸犯軍紀而逃亡,後流落至此。不管軍官還是士卒多半都帶著家眷。
韓隨很驚訝,自己只是大致地說了一下,李煦怎麽會把事情弄的這麽清楚,這個年輕人很不簡單嘛。韓隨對李煦第一印象很不錯。
李煦當然不能告訴他自己從回到天德軍起就開始留心巡防營和北威莊的事了,昨晚更是花了整整一夜時間研究有關北威莊的一切,今早在來的路上,他還向劉沔打聽北威莊的事來。費了這麽大一番精力若再不能落你一聲稱讚,那自己也實在太失敗了。
韓隨本是一個逃奴,由行伍之間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每一步都走的無比扎實。在這個父子可以反目為仇,兄弟亦能自相殘殺的混亂地方,韓隨能擔任警戒軍城任務的巡防營指揮使,既非等閑之輩,又絕對是個忠勇之士。
李煦暗地裡調查過韓隨的背景,發現他跟孟家之間並無多少瓜葛,甚至跟孟孺本人亦無多少交集,孟孺肯信任他,將天德軍城交在他手裡並非出於私誼,而在於韓隨在天德軍中始終中立的超然地位。
往往這種基於大義的忠誠比私利收買的忠義更為可靠,從這一點上說,孟孺確實是個將才,李煦打心眼裡是敬佩的。
只是敬佩是一回事,殺他又是另一回事,利益相爭,你死我活,沒什麽感情可講。
在北威莊走了一圈,一行人來到莊子外開墾的田畝邊,入冬之後,田野裡一片荒蕪,並看不到絲毫禾苗生長。
李煦又問起巡防營軍戶的生活情況來,韓隨回答說日子艱難,邊軍軍餉本來就不及禁軍豐厚,又層層克扣,所得僅僅只夠糊口,每年因為軍餉的事都要鬧上幾場,殺帥逐將時有發生,並非什麽稀奇的事。
李煦道:“我看軍戶人家所居住的房屋多數不及雜戶,是雜戶另有生財之道,還是軍戶人家太過懶惰?”
韓隨答:“說軍戶人家懶那純屬誣陷,只是歷任將帥為了防止軍將日子過的太過安逸閑適而不願為國戍邊,有意限制罷了。不準墾地,不準經商,不準這不準那,只能白白受窮。”
韓隨這話說的有怨氣,李煦聽出來了,軍士安於閑適忘了戰備固然不可取,但受窮也未必就能提振士氣,出征在外,卻要擔心家裡為一日兩餐犯愁的妻子父母,又如何能心,又哪來的士氣呢。
韓隨見李煦不說話,故意試探道:“末將聽聞司馬在沃野城既經營生意又督練土兵,卻不知司馬對此有何破解之道。”
李煦道:“破解之道談不上,不過我想人忍受貧窮是有極限的,若前途光明,可以暫時忍耐,若前途渺茫,或注定黑暗,士氣人心遲早是要完蛋的。將軍久掌兵戎,對此可有何破解之策呀。”
韓隨對李煦把球又踢回來的做法並無不滿的意思,他答道:“若得軍士安心為國,餉銀至少能養家糊口,父母妻子溫飽有余,衣食無憂方能安心國事,不過朝廷有朝廷的難處,處處倚仗朝廷救濟,畢竟也不現實,若得能利用地理之便,或墾荒,或經商,混一個衣食無憂也就是了。”
李煦問:“軍人們都墾荒種田或經商發財了,還有心思安心為國嗎,誰敢保證他們不為了自己的小家而忘了國這個大家呢。”
韓隨道:“只須嚴明軍紀,公正賞罰,司馬的擔憂就不足為慮。”
李煦搖搖頭笑著說:“光有軍紀和賞罰還不夠,還得有忠君報國之心,軍人不知有國有軍,又哪能指望他們能不忘國家而顧小家呢?忠君報國,忠義廉恥,跟練習弓馬騎射一樣,斷不可少呀。”
韓隨點點頭,陷入沉思之中。
莊西北有一片草場,草坪被馬蹄踏碎,塵土飛揚,約百余騎兵正在操練。李煦興致勃勃地走過去,馬蹄聲震動大地,轟隆隆十分震撼。
李煦忽問韓隨:“歩騎對抗,騎兵迎面衝來,步軍有何應對之策?”
韓隨見李煦考問自己,不慌不忙地回答起來,他久在軍旅,天德軍又臨近草原,歩騎對抗的戰事沒少經歷過,加之他又是一個擅於歸納總結的人,此刻說起來自是頭頭是道。
李煦聽的連連點頭,韓隨說完,面似恭敬,實則倨傲地說:“末將行伍出身,讀書不多,說的不好,請司馬多多指正。”
李煦道:“將軍這是笑話我嗎,你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都說的不好,我還敢說什麽呢。我也說不好,只有一件事,我想請問將軍,一個軍新兵,面對對面隆隆而來的馬隊,或作何反應?”
韓隨道:“先是發呆,然後腿軟,或癱倒在地任人宰割,或擰身逃跑。”
李煦又問:“若是經歷過戰陣的老兵呢。”
韓隨道:“兩股戰戰,肝膽欲裂,不過他們不會跑,因為他們知道跑也無濟於事。拚一下或許還有機會。”
李煦又問:“若是在軍營中待過一年,卻沒有經歷過戰陣的老兵,又會怎樣呢?”
韓隨有些發悶,李煦如此接二連三地追問這些究竟是什麽意思呢,他想了一下,回答道:“難說,或像新兵一樣擰身就跑,或像老兵一樣,害怕雖害怕卻能穩住陣腳,與敵搏殺。”
李煦道:“將軍果然在身經百戰的老將看人看事都是入木三分。我在沃野城督練土兵,平日看著一個個耀武揚威,牛氣衝天,結果呢,一遇到山奚人的騎兵迎面衝來,全嚇傻了,有人還尿了褲子。好在他們都還算有良心,知道我平素待他們不薄,竟無一個人扭頭逃跑,硬是用弓弩長槊殺退來敵,使沃野城轉危為安。”
山奚賊前些日子寇沃野城,被李煦殺退,這件事韓隨是知道的,不過沒有放在心上,一個從未帶過兵的文官,帶著一幫剛組建的團結兵就能逐走的盜賊應該也沒什麽名堂,而所謂退敵想來也不過就是堅守城池不失,盜賊見佔不到便宜,自己退了去。
韓隨從未想過沃野城的團結兵還跟盜賊正面交鋒過,於是他斂容問道:“但不知司馬當日以多少步軍破的賊寇。”
李煦道:“我列隊城下,刀盾手十人,長槍手十人,步槊手十人,弓弩手十人,另有十二騎為側翼。又有奇兵五十人埋伏於城門洞。賊寇有三十余騎,欺負我都是土兵,竟然迎面衝陣,衝陣不成潰敗,被我部騎兵斬殺二十八級,生擒兩人。將軍以為我這戰績如何?”
韓隨疑心李煦在吹牛,笑道:“軍中百戰之將也莫過如此。”
李煦笑道:“將軍過譽了,是盜賊太過大意,所謂馬失前蹄就是指的這個,不足掛齒。”
李煦謙讓了一下,韓隨也沒放在心上。
得知攝軍使的李司馬來,在草場上訓練的巡城營馬隊士卒停止訓練,列隊聽候檢閱,李煦也不謙讓,飛身上馬,在韓隨的碰同下檢閱了這支百人的隊伍。軍士們個個精神抖擻,騎兵的戰馬都是良種的河西馬,養的膘肥體壯。但士卒們身上的服裝衣甲卻破舊不堪,所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多數都是他們自己出錢置辦的,與禁軍多裝備橫刀不同,士卒們用的刀都是一種帶著護手的彎刀。
李煦好奇地拿過一個士卒的彎刀,入手頗為沉重,打造的十分精良,用刀砍劈木樁,應聲而斷,也十分鋒利。
韓隨解釋說巡城營的敵人主要是回鶻人,他們沒有堅固的盔甲,因此用這種適合馬上砍劈的彎刀比直刃橫刀更為有利。當然若是跟散布在大青山南麓的鬼城和沙陀人作戰的話,彎刀並不及橫刀好使,鬼兵和沙陀人身上的盔甲都很厚,彎刀劈不開,橫刀直刺更易建功,只是橫刀工藝複雜,只有官府匠坊會打造,價格奇高,並非所有人都能承擔的起的。
李煦正和韓隨哀歎大唐初年配發至每一個士兵的大刀現在竟然成了奢侈品,連普通軍校都裝備不起時,營務走過來報說酒菜已經備好,問何時開飯。
韓隨就轉身對士卒們們說道:“今日李軍使來做東,請大夥吃燉肉咧。”眾人轟然大悅。
李煦聽了這話心頭倒是一喜:自己這趟北威莊之行到底沒有白來,該表現的都表現了,能許的願也許了,韓隨領略了他的友好,這不也向自己示好來了。
這是一個好的開頭,有了這個開頭,下一步應該鞏固一下。
李煦留在軍營裡飲宴到黃昏,在韓隨等巡城營將佐下風風光光回城去,故意招搖過市讓盡可能多的人看見,讓他們知道自己與韓隨之間的親密。
沙陀人如期對豐州發動了報復,不過規模比預想的要小的多,僅僅只是六百輕騎兵,從淺水渡踏冰渡過黃河,由西向東橫掃了整個豐州,九原、永豐關門閉戶,各處鎮寨謹守不出,沙陀人耀武揚威,出盡了風頭,若事情到此為止,也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沙陀人收獲了面子和虛榮,豐州算是免費進行了一次演習吧。
不過李煦的一番舉動卻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風頭出盡後,沙陀人準備撤出豐州。豐州之地四面皆是黃河,入冬後,多半河面結冰,但不足以支撐軍馬橫渡。只有淺水渡是個例外,沙陀人在一裡寬的河面上鋪上了軟草和沙子,頭天晚上鋪的草和沙,第二天正午渡河。
先頭馬隊順利過了河,上岸警戒,警哨撒出去三十裡,沒有發現唐軍的蹤跡。信號傳回來,大隊人馬分作三列縱隊,相隔五十丈渡河。
沙陀首領末勒蔑夾在左隊中間,末勒蔑是沙場老將了,謹慎讓他歷經百戰而膚發未損分毫,三十年戎馬生涯,歷經百余次生死決戰而總能死裡逃生。
末勒蔑被譽為“福將”,沙陀首領希望借他的福氣把這支精銳騎兵帶回去,面子得要,裡子也必不可少呀。
但一次,顯然幸運之神沒有站在末勒蔑一邊。當他騎著灰色的戰馬行走至河道中央時,突然之間一聲巨響,在距離他三丈遠的地方,一股濃煙直衝雲霄,還未等他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聽到哢嚓一聲巨響,他腳下一沉,連人帶馬就跌進了冰窟窿。
事情還沒有完,不僅是他,以他為圓心方圓百丈之內,巨大的爆炸聲此起彼伏,人仰馬翻,冰蓋斷裂,正在河面上行走的一百余騎跌落冰水中。
之所以選擇正午渡河就是怕遭遇唐軍伏擊, 為了防止伏擊,過河人馬都是全副重甲,冬天的黃河水冰寒刺骨,人掉在冰河裡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寒冷奪去生命。全身重甲的騎士,在冰水裡掙扎了一陣後,精疲力竭,不等唐軍伏兵射殺自己就沉入了河底,被嚴寒封凍。
渡河的人馬被攔腰斬斷,留在河北的約三百人,河南的不足兩百。
一支唐軍步隊出現在南岸,他們是乘馬而來,響徹雲霄的爆炸聲,就是發給他們的信號,三十裡路程不算遠也不算近,趁著河兩岸的沙陀人忙著搶救河裡的落難者時,他們趕到河南岸,下馬列陣。
當末勒蔑帶著他的一百多騎士永沉河底後,唐軍布陣完畢,戰鼓響起,緩緩向河邊推進。留在河南岸的近兩百沙陀兵勉強集結起來,剛剛成軍,唐軍的箭矢便如雨點般地飛來。一撥沙陀騎兵倒下,但損失並不重,他們身上厚重的甲胄和馬甲有效地遮擋了射來的羽箭。
衝鋒開始,兩百重騎兵啟動後,震動的大地顫抖,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弓箭、弩箭,連番勁射,雙方都有人倒下,跨過五十步,衝鋒的騎士收起短弓,挺起戰槍、拔出彎刀,步隊前排士卒丟下弓弩,拾起盾牌和步槊。
二十步,衝鋒在最前排的騎兵已經能看到森密如林的槊頭寒光。
轟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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