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所料不錯,李煦率六百騎兵剛剛趕到兩河谷,黃昌濟就派遣一支七百人的輕兵趕來了,大勢已去,無力回天,作為戎馬半生的黃少工又如何看不出來。 他已經抱定了必死之心,本來是沒有預留後路的,不過待開戰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他發現對面的唐軍成份十分複雜,除潭州軍、中銳軍、靖江軍等少數幾支軍隊外,其他各軍都是烏合之眾,以至於桂仲武都不敢把他們擺上陣來,生怕他們臨陣嘩變,動搖軍心。
如果此番攻破順州,擒拿黃少卿的是唐軍主力,自己敗也就敗了,黃少卿一去,以自己的才乾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東山再起的。
他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隻帶了十日軍糧,結果卻讓他哭笑不得,擊破順州的竟是這麽一群烏合之眾,這場仗敗的實在是冤枉,當初兄長要是聽從自己的意見留下一軍駐守順州,何至於今日之敗?
或許這就是天意呀,兄長算無遺策,這一回究竟是出了什麽差錯,誤了這麽大的事?
老謀深算的黃少卿大意失荊州,自己呢,身經百戰的自己為何不能壓服三軍,從長計議,而任使三軍如飛蛾撲火一般來到黃沙坪?
錯是已經鑄下了,現在還有補救的機會,佔據兩河谷,能撤離多少撤離多少,在這件事上得學唐人,忍辱負重,以求東山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黃昌濟的七百輕兵早李煦約一刻鍾向兩河谷趕,不過兩條腿的人怎敵四條腿的馬?兩支軍隊在距離兩河谷約三裡地處相遇,若不是有一條河擋著,兩河谷之戰將會提前爆發,但是因為這條叫涼水河的小河,兩支軍隊相隔二十丈卻各走各路。
韶州馬軍先一步感到兩河谷,一個漂亮的衝鋒劈殺了留守的三十名蠻兵。旋即棄馬迎戰奔襲而來的黃昌濟。兩河谷若失,則戰場潰敗的蠻兵將無路可走,等待他們的只有被全殲的命運,只是一個時辰前,這些都還不是問題,他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沒人想過會敗退回來,黃沙坪一戰只有兩個結果,全勝或完敗。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連那三十名駐守的士兵也意為接應掉隊的蠻兵,並非作為守軍而出現的。
不管出於何種考量,眼前一場苦戰是免不了的了。
黃昌濟軍一路狂奔而來,自然疲憊,韶州軍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也十分疲憊。
狹路相逢勇者勝,來不及多想什麽了,李煦下馬拔劍呐喊衝鋒!
韶州軍見主帥親自領銜衝鋒,士氣頓時大漲,印象中這位楊統軍使雖然自號無敵,但除了喝酒豪邁,玩女人有一套外,實在沒看出他有什麽過人之處,不僅每戰都見不到他的身影,他雖身為一軍主將,卻是文官出身,連馬也騎不好,剛才來的路上,你看他伏在馬鞍上,臉嚇的煞白,這哪像一軍主將的樣子呢。
誰也沒想到主將為何突然變得這麽有種起來,拔劍就衝,哦,他手中拿的是劍,劍雖然好看高雅,不過兩軍陣前的實效卻遠不及刀,身為主將他難道連這個基本常識都不懂嗎?也是,他是文官出身嘛,文官愛玩劍。
不過戰場上楊文官的表現卻讓眾人大跌眼鏡,楊文官的劍法可以用矯若驚龍,飄若驚鴻八個字來形容,姿勢煞是好看,當然威力也的確很驚人。雖然他左有趙無憂保護,右有張龍護衛,但楊文官的手中劍還是不停地收割著人頭,其效率就像是一個老農拿著鐮刀割稻子一樣,呼啦就是一片,呼啦又是一片。
主將不光有種,
而且有大神通,韶州軍士氣大盛。再次向前,就有些所向無敵的意思了,這種猝然爆發的遭遇戰就是這樣,勝敗往往取決於初始的那一刹那。 韶州軍因為有楊統軍使手中那一柄無所不能的神劍,在初始的一刻佔盡了上風,取勝自然就在情理之中了。
何況,老天爺也在幫忙,氣喘籲籲的黃昌濟剛剛趕到戰場,就被張龍一刀剁了,黃昌濟長相平庸,穿著跟士卒們一樣的衣裳,又是一合敗將,張龍剁了他之後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立了大功了,他繼續護著李煦向前砍殺。
蠻兵見主將被殺,軍心徹底亂了,他們在兩河谷留下兩百具屍體後,倉皇敗退。
李煦攔住追擊的將士,嚴令眾人退入河谷,立即休整,既然黃少工派人來奪河谷,說明他有撤退的想法,桂仲武的判斷也沒錯,他們想從這撤退,李煦判斷更大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面。
黃沙坪的激戰到午後未時結束,蠻軍全線潰敗,朕戰中段真效重傷被斬,黃昌淦被俘,黃昌湄後心中箭,只能趴在擔架上,黃少工聞聽兩河谷被唐軍搶佔後,揚天一聲長歎,以袖掩面在戰場上自盡,隨著他一同自盡的人不下百人。
潰敗中的蠻軍成了人人都能捏一把的軟柿子,桂仲武終於發揮自己兵力上的優勢了,優勢實在太明顯了,兩萬多生力軍追擊數千殘卒,那叫一個風卷殘雲啊。
黃沙坪之戰的第一功勳潭州軍所剩不足五百人,作為首功之臣,桂仲武要他們撤下來,並承諾戰後敘功皆記一等。潭州軍婉拒了,他們相互攙扶著,拄著拐杖,甚至在地上爬,也要去追擊殘敵。
章武對此十分不解,說:“若是攻城取勝,這麽乾能得些好處,這些個蠻兵身上除了一把短刀有什麽,真是搞不懂。”
桂仲武微笑不語,心生鄙夷,統帥不知兵帶什麽兵,黃洞蠻縱橫南國這麽多年無法平息可不正是因為像章武這樣的不知兵的將帥太多了的緣故,換成我老桂,你看,一出馬便踏平南國了。
桂仲武現在自然有資格大吹大擂,此番平定黃洞蠻他無疑是居功第一,官複原職已經滿足不了他的胃口了,怎麽著也得弄個節度使乾乾,入朝為官倒是沒什麽興趣,前朝都已經被宦官們架空了,六部九卿都是傀儡沒什麽意思,再說自己這性格太粗了,不適宜在朝中跟人家勾心鬥角,還是在地方上獨當一面吧。
雖然橫掃殘敵的任務還很重,桂大帥卻已經在心中搭架自己的幕府班子了,副使、行軍司馬,掌書記、兩個判官,都知兵馬使,都虞侯,都押牙都已經有人選了,參謀暫時還缺人,得選一個知兵的,還得選一個能跟朝裡說上話的。
想到這,桂大帥悚然一驚,急令:“傳我將領調中銳軍三個團即刻增援兩河谷!”
桂大帥差點把兩河谷的那六百韶州馬軍給忘了,黃少工自盡後,他就把兩河谷忘了,黃少工死了,蠻兵群龍無首,跑掉幾個也不足為患,兩河谷那打不打都無所謂了。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縱然是自己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將也有失誤的時候,對此桂仲武毫不自責,不過若是李煦戰死了,那對自己可真是一大損失呀。沒有了他自己以後怎麽跟天下司掛上線呢,難!
因為心裡牽掛著兩河谷的事,桂大帥對怎麽打掃戰場就顯得心不在焉起來,監軍齊達言以為他累了,就勸他回帳休息一下,肅清殘敵打掃戰場的瑣事就交給副帥章武好了。
章武昨夜見了齊達言一面,二人相晤甚歡,因此齊達言才幫他說話,打掃戰場,肅清殘敵算不得什麽大功勞,不過對傀儡副帥章武來說也夠了。桂仲武答應了,自己既然不奢求入朝為宰相什麽的,平定黃洞蠻的大功分給同僚一些也無所謂,再說許多事還需要章武幫自己分擔一些呢。
唐軍三大巨頭在中軍你謙前我讓,和樂融融時,兩河谷的激戰正濃,黃少工戰場自盡,除了內心絕望外,其實還有另一層用意,他要用自己的死給更多的人爭取活命的機會。
自己樹大招風,兵敗是斷然走不了的,桂仲武會死死盯著自己的人頭不放,自己走到哪,死亡和血腥就跟到哪,兩河谷已失,自己若逃往兩河谷,勢必會引來桂仲武重兵追擊。
兩河谷地勢險要,到時候兩面夾擊,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還會連累更多的人沒命。
反之,自己主動自殺,桂仲武眼中釘已去,兩河谷就不在他的關注之列,自己的部屬就多了一線生路。
黃少工所料分毫不錯,在沒有大唐追兵和援軍的情況下,李煦打的很苦,面對漫山遍野而來的蠻軍潰兵,他只能機械地揮動手中的劍,血漿將他渾身浸染的通紅,青山綠水在他眼前已經徹底消失,所見的全部都是殷紅的一片。
身上究竟受了多少處傷,他自己也不知道,整個人都麻木了,心也麻木了,韶州馬軍六百人此刻不足百人,人人都帶一身傷,張龍已經無法站立,只能跪在地上作戰,趙無憂右臂受創後無法持劍,只能用左臂廝殺,他冷峻的臉上被劃了長長一道刀口,讓他看起來更加猙獰冷酷。
巴突的十六位兄弟只剩下了七個,他本人也身受多處刀傷,敵人一退,他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顯然是連戰的力氣也沒有了。
時近黃昏,潰兵們在谷外糾集了兩百來號人後又一次發動了衝鋒,李煦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機械地站了起來,巴突也站了起來,腿一打顫,噗通又摔倒了,頭磕在一塊石頭上磕掉了一顆牙,惹起左右一陣哄笑。
李煦也笑了起來,他突然意外地發現不苟言笑的趙無憂也笑了一下,他的笑好生詭異,看著就像一具死屍在笑。
———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