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洞兵向唐軍發動第一波次衝鋒時,李煦正在指揮馬軍衝擊蠻軍右翼,說是他指揮實際是貪冒了巴突的功勞,李煦除了騎術差,指揮藝術幾乎沒有,他親臨一線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鼓舞士氣,楊統軍使騎著一匹純白色的戰馬巡閱自己的騎士,向他們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說。 那匹馬很高大,不過年紀已經很大了,以巴突的眼光來看這樣的馬適合留在後方拉大車,而非衝鋒在第一線,但李煦有他自己的考慮,自己只是騎著它發表一下演說,又不指望它能跑多快,它再不濟也是一匹馬,再老也不至於馱不起自己這一百多斤?
楊統軍使的演講是用長安話說的,為的是能讓大家都聽的懂,這個時代雖然還沒有像推廣普通話那樣去推廣長安話,不過鑒於長安是天下的重心,各地不管官民對長安腔多少還是認同的。
只是李煦忽視了一個問題,這裡許多人既沒讀過書,在此之前許多人都沒有離開過離家二十裡外的地方,他們怎麽可能懂什麽長安腔呢。
因此楊統軍使的激情演講作用有限,看到騎士們懵懂無表情的面孔,李煦知趣地結束了自己的演講,最後高呼:“大唐必勝!”
這一句所有的騎士都聽懂了。
大唐必勝的呼喊聲震動雲霄,那一刻騎著白馬的楊統軍使儼然就是一尊戰神。
戰神很快退位,他把戰場指揮權全權授予馬軍指揮使室韋人巴突,後者嫻熟地發出戰場指令,一隊隊騎兵開了出去,奔向自己的宿命。
巴突的才能最多指揮一千人,這是李煦對他的評價,不過已經夠了,九百騎兵發動的侵擾,打亂了蠻軍的計劃,黃少工的血肉之軀能承受著唐軍箭雨的襲擾,卻難以讓士兵們在轟隆隆的馬蹄聲中保持鎮定,決戰的序幕提前拉開。
段真效接到進攻的命令後,拔出彎刀,向天一指,站在他身邊的司號兵就吹響了牛角號,司號兵能用一隻再簡單不過的牛角號吹出至少二十個不同的音節,外人聽不出這裡面的分別,但同為司號兵的他的同伴們卻能準確領會牛角號裡發出的信息。
唐軍無法破譯這種加了密的音節,所以臨戰時只能以雜音相干擾,牛角號聲剛剛響起,二十面大鼓就轟隆隆地響了起來,號角聲被壓製了下去。
但已經晚了一步,段真效部下一千軍卒已經接到了衝鋒的命令,他們開拔向前。
唐軍的箭雨向衝鋒中的蠻軍襲來,一潑又一潑,每一潑箭雨過後都會倒掉一片人。
方才還心生同情的士卒此刻都改了性,恨不得己方的弓箭手們能再能乾些,乾脆把他們全滅了算了。衝鋒的蠻兵雖然飽受箭雨的襲擾,但隊形絲毫不亂,紀律之嚴明,戰術素養之高,看起來十六支唐軍無一能比。
潭州軍發動了反衝鋒,剛剛衝出去十幾丈遠,隊形就沒了,變成了完全無意識的橫衝直撞,像一群烏合之眾在群毆,不過潭州軍的士氣很旺,看著像一群下山的小老虎,而他們的對手則整齊冷靜的像一片骷髏兵。
遠遠看去還真是有點像,段真效所部在衝鋒時,全部將上衣剝下,光著脊梁,移動起來還真有些骷髏戰士的氣魄。
瞬間之後,空氣中就傳來了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廝打聲,戰刀刺破皮肉的聲響,猛虎勇猛頑強,悍不畏死,如同一片洪流衝向一道白色的城牆,激情碰撞起閃耀的火花。
數千士兵廝殺在一起,再看不清單個人,看到的只是兩團不同的顏色膠合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仗著人多勢眾,潭州兵一度佔據了上風,蠻兵的中路被率先突破,殺紅了眼的潭州兵奮勇而向,銳不可當,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敵之心臟。數千人攪合在一起的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將士個體是渺小的,行動是隨大流的多,難以窺見全局,見敵人的防線某處出現了松動,奮勇前衝殺敵,哪裡會考慮其他。
但作為戰場的旁觀者,唐軍的高級將領們對戰場的形勢卻洞若觀火。
潭州兵落入了蠻族設下的圈套,他們如一支利劍插入了柴垛,殺敵不成,反而將自己置於敵之三面圍攻之中。如果再不施以援手,一旦後路被斷,則有被全殲的危險。
中銳軍奉命出擊,主攻敵人左翼,護衛潭州兵右翼,韶州馬軍奉命集中兵力攻打蠻軍右翼,環護潭州軍左翼。
作為桂仲武的親軍衛隊,中銳軍人數一千二百人,組建時間也很短,但戰鬥力很強,士氣高漲,有他們的支援下,潭州軍的右翼無憂,正在集中主力衝擊蠻軍中軍。
不過韶州軍的馬軍進展並不順利,馬軍組建時間太短,還沒有形成合同戰力,作為擾敵力量還可以勝任,衝陣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蠻兵為了減輕正面壓力,黃昌淦的左翼軍主力五千破甲兵突然發動,以偏軍纏住韶州馬軍,主力則潮水般衝擊潭州軍側翼,若潭州軍側翼被衝動,不僅正面戰場進攻受挫,還極有可能陷入敵之三麵包圍中,這對缺乏耐心,順打順風仗的潭州軍來說極端不利,潭州軍若被全殲,整個戰場的形勢都發生巨大改變。
極有可能會造成唐軍的總奔潰,身為主帥桂仲武自然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連下兩道命令。一、令端州軍頂上,不惜代價環護潭州軍右翼,挫敗敵人抄襲潭州軍後路,繼而將其與本陣割裂的戰術企圖。二、韶州馬軍立即撤離戰場,代之以靖江軍。桂仲武給靖江軍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保住潭州軍右翼不失。
“秀才兵”呐喊衝鋒,靖江軍接替韶州馬軍衝擊蠻軍黃昌淦部。
戰場形勢對唐軍又變得有利起來,因為被主帥半途撤下,渾身是血的巴突暴跳如雷, 厲聲責問李煦為何不向主帥爭辯。李煦淡淡地說:“打仗不是意氣之爭,能就頂上,不能就撤下來。你不能衝動敵陣,我又什麽辦法?總不能因為顧一個人的面子而葬送三軍吧。”
巴突聽到這陰陽怪氣的一頓數落,勃然大怒,怒吼著將所剩六百余眾集中起來,分揀出四百騎,分成三隊,跑來向李煦請戰道:“我請命衝擊敵之中軍,若不成功,甘當軍法。”
李煦望著這四百騎兵,莫不是一臉血,一身汗,人人怒氣衝天,鬥志昂揚,一副舍命不要也要爭口氣的架勢。李煦心裡一笑,卻寒著臉對巴突說:“等著。”
李煦來中軍見桂仲武,中軍扎在一個高坡上,正可以俯瞰戰場情形,站在高處一看,兩軍陣勢一目了然。雖然還處在膠著狀態,但看起來唐軍已經勝券在握了。
李煦向主帥請求讓韶州馬軍衝擊敵之中軍。桂仲武冷面不答,許久之後,才對李煦說:“不必你衝陣,你即可帶上所部騎兵開往兩河谷,棄馬步戰,待黃少工兵敗,務必扎住谷口,寧可把人拚光也要提黃少工首級來見我。違令軍法從事。”
李煦領命而去,章武問桂仲武:“黃少工若兵敗會走兩河谷嗎,我以後他更可能走白石山。”
桂仲武笑道:“老章,你敢跟我打個賭,我料定必走兩河谷。”
章武沉吟片刻,徐徐道:“真要從兩河谷走,那可是一場激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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