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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七十五.閹人
  以李煦現在的武功修為潛入刺史府殺一個不會武功的肖戈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但能料敵如神,早在回韶州後不久,就著手改造鳳凰台大宅,將原來修建於後院和小花廳下的密室暗道延伸至南院正堂下,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在修建鳳凰台新宅時,出於存放搜刮來的不義之財的考量,李煦在新宅下廣設密室,差不多每間臥室下面都修建有獨立的密室,至於他的書房小花廳下除了密室,還修有一條通往圍牆外的密道。不過因為南院正堂孤懸在外,平素隻為迎來送往,並非私密起居之所,其下並無密室暗道。

  回韶州後的第三天李煦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令趙虎挑選十名精乾忠心的爪牙,開始日以繼夜地開鑿一條由書房小花廳通往後宅各處臥房的獨立密道,因為時間緊迫,密道開鑿的很粗陋,不過供一個爬行,順便轉運幾筐黑火藥是足夠的了。

  李煦能料事如神,並非他有大神通,而是因為有人為他通風報信,這個人叫常山。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李煦在順州時收到了一封書信,那時候康侃還沒有死,不過肖戈的前哨人馬已經到了韶州,他們是來協助康侃清理李煦舊部的。信是常山發來的,執筆者另有其人,也沒有常山的落款,但信中有李煦與他約定的暗碼,只是看似很普通的一句話。

  李煦接到這封信後想了很久,對常山信中所說的東西始終將信將疑。康侃此人雖然相處時日不久,但他還是能斷定他跟天下司一脈沒有什麽瓜葛,常山在信中提到肖戈派人來協助他清理自己的舊部,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呢。

  自陳弘志離開嶺南起,李煦也隱隱覺得會有這麽一天,天下司在廣州等地站穩腳跟後會慢慢把觸手伸過來,自己如何應對,沒有一個戰略性、前瞻性思路,完全是走一步算一步,見招拆招的被動應變模式。

  肖戈選擇自己不在韶州的機會插手進來,時機選的不可謂不巧,常山畢竟還年輕,應付日常事務或可升任,應付這種局面,他還嫩了點。常山在信中說他準備順勢而為,言下之意就不對著跟肖戈乾,而是靠過去。常山在信裡同時提出若自己有何其他指示,請及早告知,若無權當是默認,他現在在韶州處境艱難,身邊日夜有肖戈的人監視,十分不便。

  李煦沒有給他任何指示,權當是默認了,從那時起他就動了從韶州退出的念頭,對肖戈來挖牆根的舉動有些消極,有些敷衍。

  對常山的忠心他也懶得去做猜測,興許時間會證明一切,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回到韶州前,他給趙虎去過一封信,告知他自己幾時回城,趙虎雖然不大服常山,不過自己回城這麽重要的消息他一定會告知常山的。

  常山在不在自己回城的當日或前一日來見自己,就成了檢驗他忠心的一塊試金石。

  檢驗的結果讓李煦失望,常山似乎假戲做真,真的靠了過去。不過李煦也沒有因此而徹底常山,他甚至想常山沒來見自己,是因為身不由己,走不開的緣故。當自己的這個理由無法說服自己內心的疑惑後,他又為常山開脫說,他即使是真的靠了過去,也是應該的,良禽擇木而棲,識時務者為俊傑,他這麽做沒錯。

  自己因為大意也好,因為其他什麽原因也好,總之在與肖戈的鬥法中一招沒出就敗了下來,他靠過去有錯嗎,沒錯。

  如果他能念及自己對他的提攜之恩,暗助自己全身而退,那麽他這麽做非但不必指責,

自己還得感謝。暗助自己全身而退其實並不難,天下司內鬥隻為奪權,自己已經失去了權力,他們還要奪什麽,一定非要趕盡殺絕方肯罷休嗎?  根據以往天下司內鬥的結果來看,還不至於,即便是陳弘志、王守澄,天子也只是將他們監管、外放處置了,不但沒殺他們,甚至連他的高官厚祿也保留著。

  自己手上所有的除了小使的印信,不就是一點點浮財了嗎,想要,給你們,換取一家生路不過分吧。

  可是沐雅馨母女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蹤了,從那時起李煦就覺得肖戈叔侄想要的並非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他們除了要自己的權,要自己的錢,還要自己的女人,甚至是自己的命。

  朝堂爭鬥,禍不及妻子,這是士大夫權爭的底線,就算天下司沒有士大夫的風格,因為權爭而禍及妻子的例子還是極為罕見的,幾乎是說沒有。這跟閹人們風格是否高尚無乾,主要是天下司的權力太過分散,尚無一個人能掌握置人於死地,而不招至報復的絕對權力,權力平衡的結果,就是大家遇到爭端盡量理性解決,鬥也好,打也好,總要給人留一條活路,今天給別人留條活路,明天他人才能給你留條活路。

  但肖氏叔侄破壞了這個傳統,他們玩的太過了。

  李煦怒了,從那時起他就決定跟肖氏叔侄鬥一鬥,給他叔侄一個教訓,至於教訓的程度則完全取決於他們待自己的態度,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人辱我為豬狗,我視人為仇寇,如此而已,十分簡單的道理。

  常山托林月約見自己,將肖氏叔侄來韶州後的所作所為和未來計劃和盤托出,某一刻,李煦甚至出現了錯覺,覺得常山的確是如他在信中所言的那樣僅僅只是靠過去,為自保計,也是為了保自己,但他很快就識破了常山的險惡用心,他這是在利用自己和肖氏叔侄鬥個你死我活,以便他能火中取栗。

  常山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已經靠到了那邊去,他只是在形式上尊肖彰為新主,暗地裡他想在韶州打下屬於他的一片天,這個人野心太大,心機太深。

  他故意營造出一副對自己的妻妾垂涎三尺的假象,以此蒙蔽欺騙肖氏叔侄,不過不管是肖戈也好,還是肖彰顯然都不是那麽容易上當受騙的,這就迫使他不得不做出更危險的一步舉動,設計陷害自己。

  這個計策看似拙劣,其實十分實用,事發在林虎山的地盤上,自己無法假手於人去抓那個子虛烏有的投毒者,事情只能由自己親自去做,然後他就有一百個讓自己暴露的辦法。常山如願以償地達到了他的目的,自己被投進了監牢,下一步,他就以營救自己為號召,讓自己已經所剩無幾的隱伏在韶州城裡的殘存的力量現身。

  而他早已盛兵以待,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呢。

  好狠毒的計策,好卑劣的常山。

  可惜,他千算萬算還是算錯了一件事,我李煦是馮半仙的徒弟,師父雖然沒溜,卻是個地地道道的半仙,自己跟著他雖然時日尚短,卻早已修的半仙之體,殺幾個人不在話下,即便是肖彰從廣州帶來的“南海十八傑”在自己眼裡也不過爾爾。

  你想玩引蛇出洞,我偏按兵不動,我要越獄,只須說動一個人:蕭額。

  我回城的第三天就去找韓五,跟他聊了一下午,難道僅僅是因為他這個人有趣,韓五是個頂沒趣的人,難道是因為付家的茶特別香,付家富有四海,喝的茶卻不過小康人家的水準。都不是,我去尋他是向他借一個人,蕭額。

  陳湧留給自己的人,會是什麽人,自然是兄弟會的人。在韶州地方,名義上他是自己的部屬,實際他只會聽命於韓五一人。

  韓五和自己是一家人,他沒有理由不幫這個忙,豈止是借了蕭額給我,付家的二十名護院武士也隨時聽候招呼,可不能小瞧了這二十名護院武士,他們中隨便拿出一個,也足夠趙無憂、趙無愁兄弟喝一壺的。二十名這樣的武士,足以橫掃韶州城了!

  不需要他們去打打殺殺,只要他們接到我的手令後,趕去鳳凰台救人即可,地道都是現成的,進去把我的妻妻妾妾帶出來不為難吧,若是常山在,順道把他也帶出來,相信你們也不好意思另外收費吧。

  我的手令就混在蕭額拿的那一堆文書裡,在此之前他已經拿過數百份這樣的文書來找我簽署了,其中至少有九成都是沒用的。目的就在於惑人耳目。

  蕭額在拿走自己的手令時給了自己一塊藥膏,服下它會造成胃出血,痛苦不可名狀,不過它不會製人死命,而且藥效會很快過去,二把刀郎中會診斷認為這是“絞腸痧”,若不想自己馬上就死,就只能打開鐵門抬自己出去。

  門一開,自己的機會就來了。

  若問自己坐牢為何不上枷鎖,這個問題得問常山,是我告訴他會有人來營救我,讓他行個方便的,這個方便他當然要行,他不行這個方便我就不發出營救的指令,那麽他引蛇出洞,把我隱伏在城中的殘余勢力一網打盡的企圖豈非就落空了。

  此外,他也不會折磨我,他還指望我越獄後,帶著我的生死弟兄找肖氏叔侄廝殺呢,把我打成了個殘疾,誰上陣廝殺,他嗎,他一個文弱書生,耍耍陰謀詭計還行,上陣殺敵,他不是那塊料。

  事情就是這樣,他們想玩死我,反被我玩死了。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韶州城就在腳下,籠罩在一片清白的晨霧中,這裡已經再無留念之處,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李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哄的座下馬上了一道陡坡,馬累出一身汗,他身上的汗更多,除了熱汗,還有冷汗。

  “你這又何苦呢,不會騎馬就別學人家騎馬,地上走著才見穩當。”

  面對沐雅馨的輕責,李煦大度地一笑,經歷了這一番苦難後,再見到自己的親人,感覺真好,想抱抱自己的女兒,被做母親的拒絕了,小家夥睡的正香就不打攪她了吧。

  李煦的目光掃過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崔鶯鶯、沐雅馨母女、林虎男,李十三夫婦,旺財,趙氏兄弟,張龍趙虎,如花似玉,林月,宋莊、蕭額,阮三娘、牛大和化名馬綿的鬱二郎。

  李煦巡視過一遍,說道:“韶州這一頁自今天起就揭過去了,天德軍地方苦寒,韃子的騷氣很重啊。諸位對我楊讚不離不棄,我楊讚又豈敢愧對諸位,多余的話留待大青山下再說吧。走起。”

  打發趙氏兄弟前頭開路,牛大和鬱二郎斷後,李煦又囑咐了李十三和旺財沿途照顧,自己則帶著張龍趙虎去了一處小山坳,山坳裡有一處莊宅,那是付家的一所別院。韓五正等著他,除了一杯水酒作為送別外,還有一些話要交代,還有一個人要交給李煦處置。

  先說正經事,韓五讓李煦放心,韶州這邊由他來善後,出了這麽大的事,有一陣子亂的,作為付家的祖籍所在地,這一回他們是想不插手都不行了,只要付家的力量介入,不要說死了個攝政的肖戈,就是韶州州縣兩衙幾百號官員全部讓人給端了,他們也有辦法擺平。

  當然,付家再能,李煦想恢復清白之身也是不可能的了,眼下的幾年了,他只能暫時以逃亡者的身份流浪在大唐的邊境了,假的身份證明已經做出來,所謂假只是內容假,形式上絕對是真家夥,任何關卡城防也驗不出假在何處,除非有熟人認出。

  韓五再三強調楊讚沒死,只是逃亡了,時機成熟時,他還要以楊讚的身份出現。當然那個時候是否以楊無敵的面目示人還是以李煦的面目示人則視情況而定。

  自己冒充了楊讚,現在楊讚逃亡了,李煦這個名字又出來招搖了,李煦本是自己的真名,現在卻要當作假名來用,楊讚明明是死了的,現在卻是自己必須千方百計隱藏的身份。

  真是造化弄人呀,李煦拿著寫著自己本名的路引,小心地揣入懷中,用力地按了按,這一按,他感到心裡踏實,轉了一大圈,自己又變回自己了。這世道,真扯淡。

  把其他人的路引和身份文憑收好,李煦就和韓五來到了宅院後院一棟高大的廳堂外,有些事是可以當著張龍趙虎的面,有些事必須背著他們,比如到天德軍後跟什麽人接頭,在哪兒站住腳跟,今後一段時間的方略,以及日後怎麽跟兄弟會聯絡等等,林林總總,很雜很細。

  說完後,韓五問李煦還有沒有什麽疑問,李煦道:“若陳弘志或天下司其他什麽人找我來,我怎麽應付。”

  韓五道:“只要不離開天德軍,虛與委蛇便可。不過大情小事都需向蕭額報知,以免引起大執事的誤解。”

  李煦道:“天德軍那個地方,我昔日也曾去過,各族雜居,日子不好混呀,大執事能否給我增派些人手呢,你看在大草原上,跟騷韃子們爭雄,我卻連馬都不會騎呢。”

  韓五道:“你先按所定方略站穩腳跟,時機成熟,大執事自會安排人過去襄助你,至於你會不會騎馬,難道這也要大執事教你,你自己不會學嗎?從這到天德軍好幾千裡,騎馬,騎龍都學會了。”

  李煦厚著臉皮嘿嘿一笑,二人說著走到了山洞口,韓五說:“人我交給你了,怎麽處置,隨你的便,我就不進去了。”

  韓五走了,守衛在廳堂門外的四個付家武士也離開了,一個武士走時交給李煦一柄劍,看著熟悉,竟是自己丟失了很久的倚天劍!李煦有些發怔,付家果然是神通廣大,這倚天劍,他究竟是從何處找回來的。

  不過殺雞焉用倚天劍,用山奚王所贈的彎刀即可。

  常山被呈一個“大”字形縛在一張寬大的床上,他蒙著眼睛,耷拉著頭,人正處於昏迷狀態,他全身赤裸,只在襠裡橫了一條白布,白布上盡是血跡,雙腳腳踝上套著繩索,腳下吊著一塊石頭。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氣,在常山的腳下放著一個銅盆。銅盆裡則盛著半盆血水。

  屋子的一角,放著一口炭火將熄的炭盆,炭盆裡有一根長條形的烙鐵。

  一個身穿皮裙的禿子正埋頭在半盆血水裡洗著手,感知李煦進來,也沒抬頭,用沙啞的嗓音說:“人,我是給你們閹了,能不能挺過來,全看他的造化。 年紀大了,又閹的太急,夠嗆呀。”匠人洗完手,把濕淋淋的手在皮裙上擦了擦,端起銅盆默默地往外走,他始終低著頭,因為個子十分矮小,李煦也看不到他的臉。

  人是李煦讓韓五找人閹的,常山拿自己的妻妾說事,口口聲聲說要怎樣怎麽,即使沒怎樣也是不可原諒的,而且據說那晚他把崔鶯鶯、沐雅馨和林虎男逼在一間屋子裡,很是囂張了一會,嚇的她們三個相擁大哭,這樣的人實際應該殺了了事。

  所幸他還殘存著一丁點良心,當付家武士闖入東樓救人時,他明明是有機會挾持一個人做人質,然後召喚盡在咫尺的肖彰一夥,或索性殺一個墊背時,他殘存的那點良心起了作用,他自感羞愧地丟下了刀,跪在地上捂面而泣,自求納命。

  正是看在這一點上,自己才僅僅只是閹了他,想想已經是便宜他了。

  斷了禍害根的常山,李煦決定不再殺他,把他送進宮去,送去天下司,這樣歹毒心腸的人,在哪都是個禍害,就讓他去宮裡禍害總司吧。

  來遲了一步,李煦悻悻地把刀插入鞘中,他當然是故意來遲一步的,閹割這活可是個技術活,不是有把刀就能勝任的,剛才出去那位老師傅,割人數十年,在他手裡有多少人斷了子孫根?連他都不敢保證常山能不能挺過去,自己這一刀要是下去,不必談什麽保證,常山直接就掛了。

  閹了他是要他悔恨一輩子,豈可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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